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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五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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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说讲完那句“敝之而无撼”不久,广播里扶连报幕了:“是这样的,他们有点想法——游戏污渎十九届,第五轮‘分定’现在提前结束。生还人数4人,客死1人,也就是游客颜说。剩下的四位游客,”广播一个一个地点他们的名字,“俞清亭,同风,林和景,陈令。你们这轮没有客死。”
游客们发现玻璃塔上时间的“3”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0”。
“接下来这句不是我说的,我在照着念,”广播说,“由于游客颜说在刚才客死,游戏污渎决定提前结束游戏,以示尊重。感谢他在过去十个月的参与。”
得亏是他已经死了(希望他这会儿没有显灵),要是亲耳听见这话岂不多少得有点气着了。没有游客会愿意自己死之后被游戏污渎说这些玩意儿。
此时游戏污渎的所有屏幕上全是颜说的特写,没有匀任何一块给其他人。
本来这轮游戏没打算让谁客死的,游戏污渎人少时间多,每轮都减员人是不够减的,在适当的时候游戏污渎就会安排一点不怎么死人的游戏,比如这一轮。但就有颜说死在这一轮。所以接下来他们也不想安排多少刺激玩意儿了。借着他死了,游戏污渎从善如流提前结束了游戏,给足他排面。让他死得震撼一点儿。
真正的悲剧是不一定美的,就算美也不一定合于欣赏。而他们就要用美来冲淡悲剧。他们大方得很,这轮搭了这些个景,设计了很多场面和剧情,说不用就不用。
话虽如此。
不过游戏污渎那做派,全部结束之前还是想再玩一玩,俞清亭颜说这些人毕竟都提供了好玩好赏的素材。他们把颜说的空椅子搬掉,只剩四个人围坐一桌。这四把椅子马上排了排,就像这张桌子本来就合该摆四把椅子一样。
他们然后就听见铃“叮咚”响了一声。
他们然后就听见电子音,说是让他们再猜一回。这回把顺序倒一倒,从陈令开始猜林和景。林和景才是那张【要让没心的人来跟我玩才好】。
同风:“行了。”
他看着摄像头:“要就结束,要就玩,别作。”
就游戏污渎来说,颜说死了这又不算什么事故,要玩下去他们四个人也玩得下去,也好玩。但游戏污渎就是要不甘他人之寂寞,就是要在这儿整活。
就不知道什么叫礼貌。
眼看再整下去同风要给惹起来了,他一闹那效果就达不到了。铃声只好奏了个哀怨的下降调子,“叮咚咚咚”。
扶连于是开麦:“那就来看这轮的画像。”
五幅画像。每次看到都会觉得这画像很大,对游客来说其实有点奇怪的压迫感。所以适宜待远点看,比如观众那样。
陈令。
陈令垂着双手蹲在椅子上,不知道是因为有只狗在边上跟他以一样的姿势蹲在椅子上,还是他不需要衬托本来就像,反正他看着真的活像一只狗勾。他扭过头看向那只真狗,好像下一秒就要去招人家玩。他们俩都在等待开饭。
【我自己也不过是个奴隶】
其实游戏污渎本来甚至打算直接用他们一开始选的命格诗来当配字,比如陈令的就是“如今悔恨将何益”,俞清亭的就是“机关算尽太聪明”。后来想想还是算了,太损了,没必要。
林和景。
林和景微仰着头站在一个笼子里,这笼子因为开着口让林和景伸出头所以像个囚车。他之所以仰着头,是因为嘴里衔着一把刀。他已经尽量在控制自己的口水不要流出去,但血是控制不了要漫到下巴上的。他衔着刀不好吞咽。他脸上是有点不耐烦的表情。
【要让没心的人来跟我玩才好】
俞清亭。
这是玫瑰花即将做成的时候,俞清亭的眼睛。俞清亭眼里扎着伸长的玫瑰尖刺。不过从画里这个角度看,就像她是凑得极近,在看那朵花。她眼里映画着红玫瑰混沌的倒影。她的上下睫毛像玫瑰刺一样绽开在她脸上。
【看】
玫瑰已经造好了。
同风的画像从中间一裂两半。
一半是同风倚着柱子靠坐在宫殿的地上。他身上乱缀着轻绸,他两肩穿钉着锁链,他头上戴着皇冠。他视线懒散地往将开的大门处逛。
一半是同风坐在高高的国王座椅上。他的手百无聊赖地在桌上轻敲,他环顾着装满了人的大殿发呆,他头上戴着皇冠。他的眼睛除了漂亮还有年轻,是双不折不扣的人眼睛。
【他头上戴着皇冠】
颜说。
颜说整个人破破烂烂,形状曲折,色彩黯淡肮脏又纷呈动人。他眼光全然不似从前,这是几乎在他眼里从没有过的、直视镜头又不悲不愤麻木不仁的眼神。他嘴微张,在念着什么。
【敝之而无憾】
无憾个屁。
关于这句最后出现在颜说提词器上的台词,游戏污渎一开始还在“车马轻裘”和“不容何病”里挑选了一下,最后选了“车马轻裘”那句。因为后面那句的人设他们还没来得及做出来,那句需要再厚一点的铺垫的。
不过如果非要让颜说自己挑一句词说,他顶多说一句“我并不曾闻道”,“朝闻道夕死可矣”的“闻道”。当然他要是像个人一样有得挑,他肯定什么也不想说。
不知道在预言家说完那句“他的从前”之后,他临死的时候再看到这句会是怎么个感觉。没人知道。那天晚上他从预言家嘴里听到那句所谓经文,他脑子里想,失格,失格,失格,凭什么啊。污渎怎么把他干净的前半生弄得像提词器里的一句词。何必啊,何至于。游戏污渎给他安排的人设就那么准,准到要像蛆一样像邮票一样贴在他的从前里。就这么巧,跟我开玩笑。颜说在脑子里骂,一直骂到他入睡。
她真厉害啊,那半仙儿,算过去算得像未来一样。他恨他是个游客。他气污渎笑他失格,他气他失格。他不理解他这游客当得,是怎么活下去的。
当然,他也不理解他是怎么死的,他现在已经死了。反正这是一回事。
他曾想要一个盛大的死亡——那已经是当了游客的时候了。再之前他想很好地活着。
这海报跟沈迁延那张画的一个主旨,很丧,像蜥蜴一样像玩笑一样。
他的死像他的海报一样,足够特殊也足够普遍。游客可都是这样。
这届游客的有趣程度在平均之上,死亡的速度也在平均之上。不知道这两者之间是不是有什么因果。
“在本轮正式结束之前,还有最后一个环节——我们做一个下期预告,”广播说,“下一轮我们会让游客们前往我们的世界,真实世界,观众的世界,前提是你们想要。所以我们马上会开始一个投票,方式会涵盖几乎所有通讯工具。也就是:您是否愿意游客到您的世界进行两周的作客——是?或否?在接下来游客们待在休息区的十天里,如果选择‘是’的人达到百分之六十,那么我们的第六轮就会叫作——【岭外音书绝】。”
“现在请四位游客开始拉票。”
话筒飞到俞清亭面前——还好它不跟污渎的眼睛配套,她并不想把一张嘴当话筒——这是一颗圆圆亮亮的小球。
俞清亭看了看那个话筒,开口:“我觉得这个投票,如果非要投的话,不应该设置百分之六十,不应该少数服从多数。应该但凡有一个人不同意,我们就不出去,这才像点话。要是非要按百分之六十呢,就应该把我们关在玻璃柜子里,有秩序地限时展览。但是现在他们又不这么安排,什么居心?我说真的……”
俞清亭感觉手心里稍微有点发痒,于是边说便往下逛了一眼。她看的时候甚至都没有调整手的角度使之便于观察——游客嘛,在大街上听到后面有人叫自己名字都不会回头的。不回头还要从橱窗上看看是谁在喊自己。
俞清亭就以根本来不及看完的极短时间看了手上出现的那些字,然后若无其事地边接着说话边在脑海里阅读刚刚用眼睛拍下的画面。
——真的有过。一模一样我只能说。
这是说“玻璃柜子”“限时展览”的事情。
她往边上看了一眼,果然看到一个乐不可支的同风。
“我刚刚说的这些不打诳语,真是这样。你们,”俞清亭对着镜头笑了,“我的朋友们,你们看到的世界和我们游客看到的世界不一样,这肯定的嘛。也许你们觉得我们看到的世界是扭曲的,但也许我们看到的才是真实的。谁知道呢,这都有可能的。朋友们,我真诚地跟你们说话。游戏污渎说放我们出去放会儿风——我并不感到兴奋。行了我说完了。”
小话筒飞到边上的同风那儿,同风躲了一下没让它近身。他维持着跟话筒的安全距离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发言。话筒见状锲而不舍地又试图飘过去,可是同风这个人连手都不伸一下。他挡都不挡,半点攻击的意思都没有,只一味地避让。
于是话筒放弃了,转而奔向下一个陈令。
陈令凑近话筒呆了两秒说了句:“……三思啊。”
然后他真情实感道:“观众朋友们三思啊,不是观众的朋友们真的,最好是别同意。真的,我跟你们能有什么坏心思呢。大家真的要谨慎一点,你们想想清楚,不骗你们,真的,考虑一下啊。”他说,“别到时候你们把我们放出去,又让警察抓我们。真的,那很难过的。别那样,真的,我们会死的。”他措了措辞还想说什么,最后说:“……好了。”
话筒给到林和景。
林和景慢吞吞地开口:“如果你们看到有人的死状很像是卡曼纽歌舞,或者有人跳着跳着舞死了,你们要知道,那不是我。不是我干的。我先说好,所以你们中间要有什么打算动手脚的人,趁早算了,要被抓起来的。好的以上。”
这一个个话说得。游戏污渎导演组早就在背地里问候他们了问候了几轮了。你管这叫拉票。三个小可怜,四个。真有你们的。一群精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