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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   游客们茫然地目送裁判飞上天。
      什么情况。
      他要干嘛。
      看夕阳是怎么个意思,太阳一落同风就重新变得破衣烂衫、不能继续参加舞会了?
      不过游客们对裁判是怎么想的并不感兴趣,并没有人想拾他的水晶鞋,他们关心的是他今天是否就此一去不回。
      俞清亭低声问边上的颜说:“他以前也这样吗?”
      “不啊。”颜说没对对方默认自己的身份——比如看过游戏污渎——表达什么别的态度。他也很不明白摄像这个操作,他想了想,仍然没能推翻自己的印象:“他……以前从来没杀到一半突然飞走过。”
      俞清亭沉默了一会儿,又抬头看了看,坐在塔顶的人远远的看不清楚:“我觉得我们好像可以解散了?”
      颜说还没回答,缓着劲儿的林和景慢慢站了起来,他环顾了身后的亭子和身前的树林:“那我们就——先散了?”
      规则还没布置,要是就公共广播一下这会儿就可以来了,但是污渎似乎并没有播规则的意思,而时间挺紧急的。说不定每个人要知道的都不一样,或者这轮游戏要单独才能开。
      总共八个人,五个被同风崩了腿,还有一个一开始好像就带了伤,于是人多对于他们来说就更不愉快,能一个人待着他们当然不会有意见。这是在游戏污渎呢。
      于是游客们零零散散地朝不同方向走开了。
      “刚那个,我没什么意思,就说一下而已,”颜说走之前解释了一句,“昨天那个裁判,我离得比较远……不过我看到了。”
      俞清亭点头“嗯”了一声。
      “怎么回事,”溪南实在不太放心,“他不管指标了吗?”说这话的时候他俩的话筒处于关闭状态,声音传不到观众那儿去。
      “谁知道他什么意思,他不一直这样么。”扶连对此似乎并不挂心,接着他好像想到了什么,语气里有丝因为吊儿郎当而不易察觉的糟心:“莫名其妙……”
      “他要是真不配合……”溪南没往下说。
      他们继续看着屏幕。
      解说的话筒亮了。
      解说间里一片寂静。
      寂静了四五秒,扶连说话:“好的我们刚才看到的就是我们非常熟悉的一张同风纸条——十六届最终轮,‘飞光飞光’,的‘斩龙’。”
      呼啦一下就飞走了呢。
      扶连不是很想继续说话,反正他也并不能解释观众的疑惑。
      扶连:“你们猜你们的同风为什么要飞去看风景呢?”
      俞清亭往林子里走。
      走着走着就剩下她一个人。
      当然,她本来就是一个人走过来的,但现在这感觉不一样,这只能这么形容。
      黑暗盖住了她,完全裹住了。四围没有一线光。俞清亭一边觉得空一边又觉得要撞上什么。
      开始了?
      污渎并没有任何其他表示。俞清亭现在什么也看不见,这不是一般的黑暗,如果只是天黑她不至于跟没长眼睛一样——当然也不排除她确实瞎了。她随便朝一个方向走了几步,抬了抬手。
      没有树。
      她沿着这个方向又走着试了试,确实没有,这已经不是刚才那个地方了。
      确切地说,不只是没有树,就俞清亭的一切感官所能感受到的,什么也没有。
      这个东西既然这么玄乎,大家都不在本来的场地了,为什么非要走一段再开始而不是刚刚在塔下直接来?总不至于就渲染个气氛吧。要这么说在塔下聊得好好的突然黑灯也不错啊。或者在灯塔底下还没分开?那要是回到灯塔,有没有可能撞到一起?……算了这会儿不必曲曲绕绕想这么多,反正现在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信息也没有,塔都不知道还在不在。
      俞清亭退回原地,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题。
      ——蜉蝣之羽。
      如果是《诗经》呢,背是会背的。俞清亭高三那会儿为了排遣课上的无聊,一度用她的不常用手左手在草稿本上一首一首地默诗经,这导致她左手写字是越写越好看……当然总的来说她还是一个好孩子,对于此事她是略感抱歉的。
      俞清亭到现在还能想起来当时她念这诗的音调,她不是游客的时候。不过这会儿那声音在她的脑子里已经有点走形。
      “蜉蝣之羽,衣裳楚楚。
      心之忧矣,于我归处。
      蜉蝣之翼,采采衣服。
      心之忧矣,于我归息。
      蜉蝣掘阅,麻衣如雪。
      心之忧矣,于我归说。”
      嗯。
      ……六八四十八个字,还挺巧,然后呢?
      同风看样子是长在钟上了,他就在那眼睛底下一直看到天空完全黑尽。
      太阳走了以后,同风从环上站起来,他脚下踩着塔钟边框与盘面相连接的凸起处。这段能勉强落脚的地方很窄,他的脚尖搁在空中。他背后模样仿佛翅膀功能就是翅膀的花纹样黑色镂空轮廓这时候已经不在了。
      同风低头往下看。
      很高。
      废话,钟塔当然高,每次都一样。这次说不定还要高呢。
      同风甚至没有纵身一跃,他就像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似的直接往下倒。
      高耸摩天的塔顶,阴郁的晚钟,坠落的人。虽然所有人都知道同风完全可以摔不死,只要他不想他根本都碰不到地上,但这很凶很险的一幕还是让观者生生提起一口气。
      万一他想呢。
      还好,他在快落地的时候背后突然抽出了浓烈的黑色线条,扇动着轻巧落在了地上。
      刚切过镜头来就看到跳塔表演的溪南差点脱口而出不宜于播出的感叹词:“……”
      生生咽下话头并不十分舒坦,溪南重重呼出一口气。
      “小王八蛋。”扶连流利道。
      溪南转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屏幕:“……”
      “我真以为他要跳下去,不是,我真以为他要……”溪南简直是惊魂未定,“就你知道吧?”
      扶连:“看待这种的,就不能把他当裁判看。他就是个游客。”再活多少年都是。
      说完这话他们都沉默了。
      扶连:“你想到什么。”
      溪南停顿了一下,说:“‘寒风吹彻’。”
      ——他当时就这么跳下去的。
      同风落了地之后,平静得简直冷漠,呼吸都稳得仿佛无事发生。他既没有恶作剧完了的轻快,也没有试探了什么想法后的遐思,他脸上根本不解释他的所作所为。
      他站在空旷的地面上,背后靠着灯塔,空旷的尽头是虽然集聚但更显空旷的无边黑林。同风伸手认真地从空中撕出了一截一臂长、小指宽的、薄薄的东西。
      “这什么,”溪南感觉自己在同风面前俨然有从解说沦为观众的趋势,“布条?”
      “他道具里有这东西吗?”看同风玩是这样的,就算你熟悉他经历的所有游戏,熟悉他拥有的每一张纸条,你还是很容易看不懂他在干啥子。
      还没等他反应出什么来,同风从兜里拿出一张纸条。
      一个游戏污渎里的游客,他的纸条及其所对应的道具是可以随要随拿的,经常是直接出现在手里。不过同风这拿什么都爱从兜里往出掏的习惯让人不禁感觉他的大衣口袋里塞满了一大把乱七八糟的纸条。
      “我有点想把他的口袋翻出来看看,”溪南说出了自己以及大家的心声,“毕竟同风是一个九行十二列的男人。”整整一面墙的纸条。
      同风把纸条展开。
      镜头于是拉近。
      【如临于谷】
      同风又把纸条翻到背面。
      【所谓万丈深渊,下去,也是前程万里。】
      “噢——”溪南恍然大悟,悟完了又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还没等他说出点什么来,就见同风随手把纸条一扔。
      因为褶子而更显落魄的纸条与裁判的手指一蹭即分,缓慢而沧桑地飘落到地上。大家不约而同地认真盯住它下落的过程。
      “……‘如临于谷’。”溪南只好装作没有看见的样子:“……那不是一床棉被么?就‘寒风吹彻’的那个。这个棉被它背面的这句解释……无法解释它具体怎么用……”
      “不过没有关系。”扶连接过话头:“同风的用法显然是化整为零。”
      “他化……不对,”溪南突然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他又不是游客,他搞这些小动作干什么?”
      “……”
      同风没再管那张纸条,他又从另外一边的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拆开,浅浅的奶黄色。
      清凉的甜味,带点奶香。
      林和景在黑暗里走着直线。
      ——肯定得走直线,万一一会儿还要回头呢。何必给自己找麻烦。
      林和景发现同风这手竟然下得可以说是很轻,一开始是打懵了,可没过多久那伤口的影响竟然可以克服,这很不同风。走路的过程中他不禁时不时回想这奇奇怪怪的事儿。他步幅并不大,但速度并不慢,小步疾行,趋。
      林和景趋了几个小时,正要迈出的脚突然往下拖压,稳稳地停了下来。
      林和景停在了悬崖边。
      林和景感受了一下鞋子前端的悬空,往后退了一步,这时候他才听到水声。很深很沉,在前面暗地里涌动。四十八小时咱就死了吗。
      林和景眯了一下眼睛,因为他突然感到了光。但是他没完全把眼睛闭上,并且马上逼迫眼皮令其重新撑开,只是微微偏了偏头。林和景看向光源。
      一块路牌,游客的路牌。游戏污渎总是戏很多。路牌上面有一行字,发着荧荧的白光。那光却照不亮他的脸,连一丁点光丝儿都没能反射到,他仍然被淹没在黑暗中。无边的黑暗里没有任何东西,唯一不同的只有那块发光的路牌。林和景低了低头,可是根本看不到自己,他就跟不存在似的一片黑。他在这块生动清晰的路牌面前活像一个假人,这感觉非常诡异,卑微得简直有点令人发慌。但他现在并没有心情发慌,因为虽然路牌无视了他,他却不能无视路牌,他看得清清楚楚。
      【路径选择错误,剩余时间减半。】
      那行字边上显现出一个小型的灯塔图案,很简陋,只有代表时间的那条腿。腿上的“44”还没站稳就开始忽闪,一路上每个数字都只是毫不留恋地滑过,最后粘在了“22”上。
      “……”
      林和景有点心痛。
      ……游戏污渎。
      林和景一时竟然骂不出什么来。
      被极差的、差得令人猝死的游戏体验噎了一下之后,林和景一个向后转,一边算着时间一边大步往回走。
      ……几张纸条都是对付人的,这种轮次里一点用没有。啧。
      又几个小时之后,林和景停下脚步。
      天亮了。
      ——在四周亮起的一瞬间,林和景不由自主地如是想。
      不过,林和景抬头看向从黑暗中显身的灯塔塔尖,光亮是从那里发出来的。
      塔上原本代表时间的那一脚上是空白的玻璃,没有数字。
      可不嘛,余生的度量已经私人定制了。每个人剩的时间都不一样,看碰到了几块晦气的路牌。
      林和景转身看向周围。
      路。千万条路。数不尽的路上是数不尽的分叉。绵延无尽的路。
      一座灯塔和一个人,从脚下到天边,在路的重重包围之下。
      往哪儿走。
      扶连:“有了光之后,再要像睁眼瞎一样乱窜,就很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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