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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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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说冻死的时候,很快就失去意识,鱼肉赴死了。
不是的。
在冻死之前,还有相当一段时间是醒着的。不能算是清醒——注意力得分出很多来做与清醒不太相关的事情,但确实是醒着的。
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可能寒冷到一定的程度,就木了,僵了,感觉不到了,只觉得心跳和血液都渐趋滞缓。
不是的。
像恶疾。以一种永恒、刻毒、令人窒闷的方式毫不间断地发作。具体到每一线骨缝,无孔不入,无坚不摧。
寒冷是一种残忍的疼痛。
匀速,尖酸,不断地更加沉重。
可虽说我保留了很长时间的感觉。
虽说一成不变且近在咫尺的棺材板就贴着我的呼吸,大概一伸手就能碰到。
可我根本动不了。
任何一点点幅度,任何一点点部位都不可能。
我根本动不了。】
以上便是后来在节目组的要求下,俞清亭对这段体验——被几乎钉死在棺材里,该棺材仿佛一个速冻箱——的描述(也不一定算“描述”,也不一定有多少真实性)。具体要求如下:
工作人员:“希望你这段描述能够引起观众的共鸣,比较能激发他们的情绪,让他们……”说到这儿该工作人员停顿了一下。
俞清亭听着还挺有意思:“让他们可怜可怜我。”
“对,”工作人员欣慰地说,“让他们乐意给你花钱。”
俞清亭听完这话茫然地愣了一下,随后顽劣又耐心地在心里纠正了一句:“给污渎。”
她转念问道:“那画像的投票为什么不能买?”
“容易很乱。”
“对。”俞清亭点头。而且也用不着。
“还有就是,”工作人员接上自己的话头,“你的措辞最好是比较有感染力,就,不要跟你平时那么冷静,别怎么想的怎么说,不是要写你本人,就你懂我意思吧……”
“应该懂,”俞清亭和缓地舒展开五官,柔和地带了点似笑非笑的意思,又点头道,“我得矫情一点。”
工作人员两指交叉比了个心:“就喜欢你这样的。”一样的意思要是跟同风说他就装睡装得叫不醒,在那儿恶劣地装作听不懂的样子。总感觉他要乱来。当然现在他这种级别已经不用做这样的事情了。
敢让游客写这种东西,游戏污渎这么嚣张就从来没有玩脱过吗。要是写得真了,大家难道都看得过去吗。事儿交代完了之后,俞清亭困惑地如是想。
这不是很残忍的事情吗。
回到此刻。
俞清亭低头合着眼睛坐在地上,那场云在她身上结结实实降下一道雷之后同风就没有试图叫醒她。同风不能确定俞清亭现在这是个什么状态,这种状态又能维持多久,不过她确实没有被那雷轰得灰都不剩,甚至看上去还很完整。
同风头发上凭空抽出了一根丝,接下来越来越多的丝一股股抽出来织就了一个耳机扣在他头上,冷白的耳机仍在伸出触角样的白丝,缓缓蔓延向他的全身。
【成茧】
【不如无用蜘蛛网,网尽蜚虫不畏人。】
“出自十七届第三轮‘点灯人’。文案小姐姐刚才跟我们解说了一下,这张纸条的设计理念是使用者可以吐丝成茧,如其所愿,代价是被烘干‘烧死’在茧里,像蚕一样——他们一个两个怎么都喜欢用这么刺激的东西。”溪南道。
“难道没有人和我一样疑惑这个耳机的造型,”扶连的关注点则全然不同,“到底是个什么趣味?”
同风闭上眼睛,闭眼之前最后看到的是仍席地坐着的俞清亭。
同风坐在一张桌子前,他对面坐着……栽着的是一棵桑树。这棵桑树面门上长了三个洞,两个小洞下面一个大洞,想必这就是一张脸。
同风:“我要拉人。”
那张嘴无声地动了,同风分辨着它动的内容。
“一、把英语老师吓到。”
同风觉得自己可能看错了,也可能没看错。
但他不必思考这个问题,因为下一秒他发现自己身处一个教室。
一个眼熟得让他心生警惕的教室——不警惕这种眼熟就会催生出慌乱,或者很多别的什么感觉。
前座的人在分吃的,很多人趴在桌上,一个人快步走进了教室在讲台上放了一堆卷子然后回到座位,同桌撕开一包速溶咖啡倒进嘴里然后大喝了一口水。
这是同风的十五岁,高一的时候,这时候他马上就要被拉进游戏污渎。
但他知道这些的确是假的,因为他此刻正陷在一阵心情低落中,烦死了,他现在很想动来动去,出去跑一会儿什么的,他跑得可快了。他的手一直在抖,手里拿着修正带,手下是一张卷子,他打算划掉那个笔误。他划了一下,因为手抖没划出来。
这种感觉很熟悉,某一轮游戏中污渎人工调控了游客的身心状况,抑郁症患者换种药吃刚开始就是这种感觉。同风一向认为自己并不曾有过这种心理状况,因为这是污渎搞的,用的还是各种药物以及一些别的乱七八糟的……不过他认识这种感觉,有时候甚至可以说是熟识。不过现在并不止这些,现在是各个同风的感觉,那些已逝的,未逝的……都忙乱地夹杂交错。同风感到了已死的若干个他自己。
把英语老师吓到,这说的什么玩意儿。
“今天礼拜几啊?”同风放下修正带,问刚跟咖啡粉搏斗完的同桌。
同风看了眼钟,2:47,还有三分钟上课(他看了这时间直觉还有三分钟,算了一下也很像正确答案,但实在想不起下午是不是那个点开始上课,是一点上课吗),不过大概用不了三分钟。他瞥了一眼同桌贴在桌上的学生版课程表(就是说真实且完整的版本)。
“今天礼拜三啊……你今天忘值日了?”可能是刚吞完一包咖啡粉,此刻的同桌是一整个丧丧的小孩,听到他问话后还提了提精神才回话。
语语数数数化物英英英。
同风看向讲台上那叠新鲜卷子,还有答题纸和作文纸。刚刚谁来着……
同风探头往刚才放下卷子的同学喊了一句:“一会儿先上课还是先考试?”
班里一片骚动的哀鸿,不少人窸窸簌簌地问起相同的问题。
“我不知道啊!”那位课代表转向另一个课代表:“嘿什么时候考试?”
“不知道!她没说!”另一位课代表惊慌失措地低下了声音:“一会儿她来了问她吧……”
鞋跟触地的声音由远及近,英语老师走进教室。
所有人都直勾勾地瞪视着她,此刻无人睡眠。
女老师走进来几步停住了:“……”
“……你们都这么看着我干什么,”一般来说这时候都是睡倒一片,不然也是背默写。乍一对上这一屋子直勾勾的眼睛老师感到非常地不习惯,不知怎么的心里还有点发毛,“你们这样很惊悚啊!”
同风看着讲台缓着劲儿,他仍然非常低落。不过他没细想,所以问题不大,这他很有经验。
同风又坐在了桑树对面。
同风盯着这棵树的嘴巴。它又张开了。
“二……”
同风一拳砸在桌子上:“蹬鼻子上脸?”
同风砸在桌里的手上指节处竟然包裹着一层钝银的护指,刚刚还没有,那张桌子被砸的地方触目惊心,桑树脖子处被猛挤过来的桌子轧了一下。
同风盯着那棵树,说:“我缺你一个吗?”一百零八分之一罢辽。
那棵树的树洞又一开一合:
“成交。”
同风回到火山口之前,看到树幽怨地比划了一句“砸桌子也不是为了生气”。
同风脑海里有个不成形的想法,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没来得及,总之它最终也没被同风正式想出来。
——我就是为了生气。
但是同风站在火山口睁开了眼睛。
看到了俞清亭同样睁着的眼睛。
同风觉得自己看到了灼烧的霜,凉得发烫,好像从此就再难捂好。
他想,为什么她宿舍里有糖。
“……现在就可以确定了。”这是俞清亭睁开眼睛说的第一句话,声音生涩像是已经不太习惯说话,眼睛在白皙的脸上黑得惊心动魄。然后她挺抱歉地、抱歉得简直笨拙地安慰了一句:“谢谢啊。”
可以确定——
正常的惩罚就是由同风处决。
而且,同风就是想护着游客。
“你没事儿吧?”俞清亭问完这话就笑着说:“当我没说。”
她想了想说:“我有一张拉长死亡过程的纸条。”说完这句俞清亭沉默了。
“……可怕的是,我那张纸条,它不是一次性的,”俞清亭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一字一顿地跟这个老前辈控诉,“它还能用。”
俞清亭有些愁苦:“这是个什么兆头?”
道理她都懂,俞清亭知道这东西能用上的时候还是非常有用的,要用别的东西换这个她不会换,甚至哪怕哪天没人救她她可能还是会用,可她还是,有点惆怅。
俞清亭叫停了她短暂的惆怅,总觉得有哪儿不太对,这是不能如此便宜的。她习惯性抬头看塔。
一边是“1”,一边是“7”。
俞清亭:“……嗯?”
她对着那两个数字又看了看,慢慢反应过来,深吸了一口气问:“这轮的时间……是七天还是七个小时?”
七天。其实她心里有了答案。
“七天。”同风说。
“我那个纸条就是这个副作用,”俞清亭小心地问,“是吧……时间乱了,我要是真冻了六天我都能敲出声了。”
“嗯,也有可能是我那纸条,”同风看了她一眼,“没死人。”
俞清亭“嗯”了一声。
同风笑了出来:“吓坏了吧?”
1。
“可不是,我一个刚开始玩的,”俞清亭放松下来,表情变得柔和,“总有一些时候不太清醒。”
草木里有眼睛闪了一下,那红色鲜艳得刺目。
广播响了:
“游客林和景未完成任务,请裁判从速处决。”
“游客陈令未完成任务,请裁判从速处决。”
“游客沈迁延未完成任务,请裁判从速处决。”
“呦。”裁判冷眼听完了广播,语调下压意味不明。
然后他一笑莞尔,杀气四溢。
一副希声崔嵬的样子。一副裁判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