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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黑猫·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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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意外地下起雨,崎岖不平的路面上满是水洼,湿漉漉的空气令人闷得发紧。一早起来,街头尽是忙着赶工的行人,街角咖啡店坐着谈生意的商人,淋雨卖花的女孩躲在屋檐下,看着一旁奇奇怪怪的人。
孙云凡坐在路边的石墩上,目不转睛地盯着手里摇摆不定的罗盘,终于在半个小时后,罗盘终于在了一个方位上。
女孩看见这个木头似的男人终于有了动作,从石墩上唰得一下站起身,大步朝着北面一步跨进了雨中,撑起一把巨大而又奇怪的黑伞。
距离不远就到了一家小餐馆,小餐馆虽面积不大,门却被锁死。孙云凡瞧着不对劲,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几个翻身爬上了上去。
这外边看起来是做着正常生意,孙云凡开窗跳下去的一瞬间,就后悔了。
方才光顾着寻那黑猫的踪迹,无意间竟然走进了这里,这才看清这原是一处藏在暗处的酒馆。里头高高瘦瘦的男人正围在几个木箱子前,孙云凡不经意往里头瞥了一眼,就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
这特么,遇上贩卖枪火的黑党了。
他在阳城混了二十多年,自知能在这的都是些什么人物,就连财阀和军阀都不愿意管着他们。
孙云凡合掌赔笑:“不好意思,打扰了。”
“有客人了?”他方才一回头,就见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踏着高跟,头顶别了一顶黑色蕾丝帽,摸了血似的嘴巴动了动:“小哥头一回来吧。”
孙云凡一瞧,便知这女人才是这群人的头目,不想多生事,笑道:“走错了,我这就走。”
刚说完,他就后悔了,谁进错门还会翻窗户的?
女人捏了捏手里的红酒杯,笑道:“来者皆是客,不如坐下来喝一杯?”
孙云凡被周遭恶狼般的目光死死盯牢,暗地啧了一声:“家里还有老母亲等着抓药,不多留了,抱歉哈……”
一回头,几个身形魁梧的壮汉就挡在自己跟前,那一扇小小的门就这么消失在他的视野里。
孙云凡挠了下眉毛,心道这是来者不善啊……
“女士,” 孙云凡客客气气道,“您有事吗?”
女人尴尬笑笑:“我就是想请您喝杯酒。”
贩卖黑火这种事,在这年头已经从不合法变成了众所周知,所有人似乎达成了微妙的默契,对此事一言不发,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身后肯定有着一条利益链,而链条的顶端,是普通人甚至连法律也约束不了的人物。
孙云凡不想把事情闹大,只好坐下充傻:“那我就不客气了哈!”说着,他随手在吧台前摸来一杯不知从哪来的酒,一口灌下去,还有模有样地称赞起来:“嗯,味道不错。”
女人抿嘴而笑,一张烈焰红唇藏在黑纱下,显得一副面容毫无血色,看得他有点瘆得慌。
孙云凡起身鞠了一躬:“谢谢款待,我先走了,下次再来!”
呸,谁要来。
一旁身强力壮的男人奇怪地没有阻拦自己,孙云凡正狐疑地朝外走,忽然眼前原本锁紧的大门被人从外头一把推,眼看门板就要撞上自己的鼻梁,他急忙往后撤上一步。
“错了哥,你轻点。哎,轻点,我真的只是路过……”
孙云凡一听,这声音好像在哪听过?
门口正好背着屋外的光,看不清面容的大汉拽着一个小身板走了进来,甩手一拎,“小身板”就被他推进房子,一路踉跄,正好跌到孙云凡跟前。
身前的壮汉用那雄厚的嗓子说:“齐夫人,这小子在外头鬼鬼祟祟的,怕不是什么好货色。”
“小身板”站稳脚跟,理了理自己的衣裳,抬头之时恰好眼眸闯入进光线,孙云凡愣了:“怎么是你?”
白渝州跟他面面相觑几秒,视线绕开他看向一地的木箱,从容笑道:“哦,原来是干这行的啊。”
孙云凡两只眼一瞪,示意他赶紧闭嘴。
“这年头卖黑火,会赚钱。”白渝州毫不看人脸色的给人家竖起一个大拇指,看得孙云凡差点窒息。
齐夫人喝下最后一口残酒,抿了抿下唇,摘下头纱走近之时,孙云凡才看清她眼角与脸颊上的皱纹,以及下颚周边像是贴了张假皮的疤,那是寻常人烫伤后留下的。
齐夫人在孙云凡脸上扫了一圈,目光很快挪向一旁的白渝州,挤眉一笑:“好久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人了,你们认识?”
孙云凡瞥向白渝州,见他一副“谢谢夸奖,但我知道自己很美”的表情时,真不知道是该夸他有自知之明,还是该骂他心里没点逼数。
“认识,我小弟。”孙云凡搂上白渝州的肩,“今天就是来找他的,小孩子不听话闹脾气离家出走,因为这事打扰诸位,真是抱歉。”
白渝州:“……”
“家里人怎么能连小孩子也看不好呢?”齐夫人笑道,“既然眼睛长着没用,那就一起挖了吧。”
孙云凡:“……”
眼看四周的大汉抄起家伙围拢向前,孙云凡松开胳膊时不忘翻出一个大白眼:“你来到底是干嘛的?”
白渝州:“帮你啊。”
孙云凡无语:“我可真是谢谢您。”
“应该的,”白渝州说,“不用客气。”
“……”
他好想给这人一耳刮子。
再怨也是来不及了,孙云凡虽自诩是个身经百战的,但聚众斗殴以一打十这种事,他活了二十多年也没干过。
道门规矩森严,禁止斗殴,禁止干架,更不能用非常人之手段对付常人。
如今这场面,委实有点为难他这个手无寸铁的人了。
“还瞪我干嘛?”白渝州推了被他气到死机的孙云凡,“你想当个瞎子?”
说时迟那时快,孙云凡当即回神,肌肉记忆般用手里的黑伞挑起一旁的凳子,朝那群人径直砸去。
原本七八个大汉以为这两人只是个软柿子,抄起家伙装装气势就会别他们吓得尿裤子,哪想得这人居然这么猛,便断定此人不简单,一定是军阀派来打探消息的奸细,便更不能让他们安然离开。
虽然他们这批人偶尔跟军阀在暗处有所合作,可那终归是见不得人的事,军阀想要保全自己,来个斩草除根也不无可能。
于是乎,孙云凡这一个凳子没砸中什么东西,倒是闪瞎眼的棍棒全举上他们的头顶,仿佛下一秒就会来个棒打天灵盖。
孙云凡同白渝州飞速反应,一前一后侧身闪开了最开始向他们劈来的钢棍,众人见这两人身手不凡,更是肯定了心中所想,开始不要命地挥舞弄棍。
街头的雨听了不少,卖花的女孩走得有些乏了,在闭关的小餐馆门前坐下歇息,忽然背后传来一声巨响,没等几秒,又是“砰咚”几声。女孩盯着锁死的门板,拿起放在地上的花篮,往后挪出几步,转身溜没了影。
孙云凡抓住一根钢棍,反向一拧将人撂倒在地,奈何寡不敌众,又被身后一个大汉扑来,把他死死压在吧台边动弹不得。正好后腰撞在吧台桌沿上,孙云凡当即甚至感觉眼前两眼一黑,快要晕了。
他抓住一个间隙,朝着那大汉脸上就是一拳头挥去,大汉被他打歪了嘴,又像个没事人似的咧着嘴一把掐住他的脖子。
我靠,这人铁做的吗?
孙云凡被他掐得面目通红,血脉扩张,已经能感到早饭被挤到嗓子眼,但因为脖子锁得太紧,吐不出来。
白渝州一脚踹开眼前的人,抬手劈向掐着孙云凡脖子的大汉,大汉白眼一翻不省人事,孙云凡这才得以缓过一口气,结果还没来得及把到嗓子眼的早饭咽下去,就被白渝州那不似常人的手劲一把拖走。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仅供一人通过的小门,见身后大汉穷追不舍,孙云凡喊道:“扶我一把!”
孙云凡不知道身前的白渝州到底有没有听懂他的意思,不管不顾地转过身,朝后就是一脚踹去。
身后追赶的大汉率先遭殃,最后跟多米诺骨牌似的一个接一个倒成一片,孙云凡少了着力点,整个人朝后倒去,稳稳落在白渝州胳膊肘里。
“嘿,”孙云凡乐了一下,“还挺有默契。”
“走了。”白渝州牵了牵嘴角,拉起他的手腕顺着狭长的通道往外跑去。
竟不知什么时候,雨已经停了。远方的天空蒙了一层薄雾,阳光被遮在云后,露出点点光晕。
孙云凡突然笑了:“你真是心里没数还是怎么着,他们这些人你也随便惹?”
白渝州问:“他们是什么人?”
“卖黑火的啊,这年头军政一处跟他们还有不少交易,明里暗里都对他们那叫一个不管不顾,惹了他们可没什么好事。”
“哦,这样啊。”白渝州点点头,可孙云凡瞧他的模样,倒也不是不懂,而是根本不怕惹事。
算了,孙云凡心想,他同韩元两家的关系,不把这些人当回事也正常。
正想着,孙云凡本想甩手一挥潇洒离去,一愣才发现,竟然不知什么时候,他跟白渝州的手竟然紧紧贴在一块,就差十指相扣了。
就那啥,有点尴尬……
两人眼神撞上的那一刻,白渝州却迟迟不肯松手,孙云凡感到他使上一份劲,捏得更紧了,像是手里握着一颗明珠,唯恐被人夺走,以及他的目光,他的目光炽热,炽热到仿佛能将人点燃。
白渝州很快避开他的目光,不慌不忙地松开他的手,继续保持他那没什么变化的笑容说:“走了。”
孙云凡怎么想也觉着不对,方才白渝州那样的反应与眼神,显然不是一对只见过两三面的陌生人所有的。
倒像是,在看着什么珍视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