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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黑猫·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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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展堂左拥右抱,喝醉了酒走着花步,一副仙气飘飘摇摇欲坠的模样,跟要死了似的。他看见正在靠在墙头一脸抑郁的孙云凡,笑呵呵地迎上去。
他抬头看看天,不明所以地瞧着发呆的孙云凡:“今晚都没月亮,你在看什么呢?”
孙云凡拿出打火机点着手里夹着的烟,慢悠悠地吐出一团白雾,满面愁容地说:“你说这天地下哪来这么多妖啊怪……啊!”
苏展堂在意识到他会说漏嘴的那一刻一脚踹了上去。
孙云凡两眼一瞪:“苏展堂,你大爷!”
眼看一个大耳刮子就要落到自己脸上,苏展堂毫不犹豫给孙云凡使了个眼色,一边笑笑一边对着他的“准女友”说:“应该是我工作上还有些事,你们先回吧。”然后便从口袋里掏了四张百元大钞,一人丢了两张。
两位“准女友”面面相觑,也不再多说什么,转身就走了。
苏展堂对这个口无遮拦的站长简直无语至极,等人彻底走远了,才回过头来小声斥责起来:“你这个嘴巴能不能严实一点?到底什么事?”
孙云凡丢下烟头,用脚尖搓灭:“你之前在道佛两派待了这么久,知不知道一个叫阴阳眼的东西。”
苏展堂:“知道,不过就是古籍上记载的东西,至今也没人见过。”说罢,他又见孙云凡一脸沉思的模样,眨了眨眼问,“不会你碰见了吧?”
孙云凡点了点头。
河东路四十三号,这里是阳城的“中间站。”
程懿言还是对孙云凡说的话半信半疑,她自诩是只活了五百年的鬼,道门里那些神乎事什么没见过,除了阴阳眼这玩意。
“你等会。”
程懿言快步走进房间,没过多久,端着一本还用麻绳装订着的册子走出来,坐上椅子就开始翻阅起来。
“这里。”程懿言指着其中一页说,“阴阳眼还是庄子时有的记录,据说庄子梦蝶,便是开了阴阳眼,才能看见一些寻常人所见不到的东西,所有人都不相信这世上有鲲这样的生物,可是他看见了。”
苏展堂看向孙云凡:“你真的确定没有看错?”
“没有。”孙云凡敢肯定,他撞上的那个小乞丐分明就是左眼白,右眼黑,黑眼看人间,白眼见孤魂。
苏展堂光是想起那些目不忍视的魑魅魍魉,胃里的酸水就开始跟煮开似的上下沸腾,恶心透了。
“唉,”他叹了口气,“我突然有点心疼那倒霉小子了。”
孙云凡还是存疑:“阴阳眼到底是怎么回事,即便是长了两只不同的眼睛能看见一些不同的东西,那也没什么稀奇的吧,怎么道门中人都如此忌惮他?”
程懿言与苏展堂两人相觑一眼,叹出一口重而长的气:“那是老祖宗的预言了,道门是从庄子一代创立的,自那时起,人与妖的斗争从无间断,为维持一阴一阳的平衡,才有了道门。而阴阳眼,就像是这一阴一阳的天秤间的平衡点,它出现之时,便是意味着这一道天秤的平衡已经被破坏了。”
孙云凡思忖一会,说:“简洁明了的说,就是这阳城不太平了呗。”
程懿言笑笑:“不过这也只是老祖宗的预言,过了上下五千年,谁知道是真是假?自上塬之战后,人间太平了不少。”
“是啊,”苏展堂说,“最近也不觉得阳城有什么异样,你也别这么敏感了。”
不,并不是他敏感。
孙云凡回想起当日在韩府,仿佛就有不少只眼睛盯着自己,除去一个不知从来的白渝州在定着自己的行踪外,像是还有其他人。他倒也不是怕被人盯着,只是他明明点过烟,却是什么也没查探出来,这才是最可怕的。
妖邪鬼怪修行一生,即便他再如何像一个人,那也始终不可能成为一个真正的人,不可能像人一样生老病死,也不可能有人身上的生气。所以在他反复试探两次之后,自己才肯确定,白渝州只是道门的普通人。
孙云凡朝着阳台之下的街道望去,那里高楼耸立,卖报的孩子扬着报纸一天到晚地吆喝,行人往来穿梭,车水马龙繁华不穷。
这看似繁华的一切,却是在建立无数官僚世家的剥削与掠夺之上,可身处其间的人,仍以这个城市的繁华引以为豪。
亦梦亦幻,亦真亦假,谁能分得清?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孙云凡站起身,“苏展堂,找到这个小孩的事就交给你了。”
苏展堂:“哎?我见都没见过,去哪找啊?”
“你自己想办法啊。”
孙云凡起身就要走,被程懿言一把叫住:“去哪?我劝你,阴阳眼的事少管,与我们无关。”
“有关,”孙云凡偏身说,“你不是不知道阳城是一座妖都,如果这事被人知道了,这小孩……”
怕是死都留不住一个全尸。
孙云凡推门而去,程懿言没再阻拦,点上一根烟吐出一口气,朝着苏展堂狠狠瞪去:“就爱多管闲事。”
苏展堂一语不发,只好耸耸肩,看着程懿言愤然乘着电梯离去,这才一头栽在沙发上,盯着书上的古籍良久。他心里有预感,无论程懿言有多不愿管这桩闲事,还是孙云凡有多爱管闲事,他们的脚下像有一场漩涡,注定会被卷入这一场局。
若大一个月宫内无一人踪影,只有一位少年低头坐在圆桌,他偶尔抬起眼来,偷瞄着眼前这个西装革履的男人。
就在一个小时前,他刚从后厨悄悄溜进饭店,正躲在桌子底下等着客人上糕点,这样他便能以自己熟练的手法偷走一袋面包,然后再从原路返回,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实现进出自由。
哪想着自己刚嗅到面包味,正准备出手时,一抬头就看见这个男人正端着一盘面包冲他小,而方才还热闹的月宫,这会是一个人影也瞧不见了。眼见男人走去关掉收音机,少年这会才知道自己中计了,方才的热闹原来都是假象。
白渝州盯着眼前这个神色紧张的少年,只是淡淡地笑着,时终一言不发,最后少年忍无可忍地站起身,朝着白渝州拜了个深鞠躬。
“对不起,我不该偷你们家的吃的,我错了,我不对!”正说着,他隐约听见一道笑声,诧异地看向眼前的男人。
白渝州问:“面包好吃么?”
少年呆呆地点了两下头,又飞快摇头。
白渝州递给他一片土司面包和一杯热牛奶,客客气气地说:“你先坐,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少年如坐针毡、如鲠在喉,纯纯就是一个不敢妄动,毕竟乌灵告诉过他,这世上大多都是拐卖小孩的生意人,没准自己会被卖去什么地方做苦力,都是吃人的怪物。人言不可轻信,有钱人的话更不可信。
可是眼前这个人,跟他想象出虎面獠牙的怪物全然不同,他是那么好看,不带有一点恶意,总让人想多看几眼。
“你叫什么?”白渝州问。
“阿飞……”
见阿飞不愿动桌上的面包和牛奶,白渝州索性端起杯子里的牛奶,随手寻了个空杯子,给自己倒了一小半一口灌了下去,然后瞥了一眼阿飞,又将手里的牛奶递给他:“不吃饱,等会怎么跑?”
阿飞是真的饿极了,已经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肚子在奋起反抗,拧成了一团。
算了,死也不能当个饿死鬼。
白渝州见阿飞终于肯动嘴吃东西,微微挑了下嘴角而后说:“你的眼睛怎么回事?”
阿飞一愣,手里的面包它突然就不香了。
他知道自己从小到大都能看见一些可怕的东西,因为天生盲了一只眼,便被村里人当作不详的征兆给扔在了路边。他讨厌这只被诅咒的眼睛,用一张布将它蒙了起来,直到有一天他遇见了乌灵。乌灵告诉他,他的这双眼与自己性命攸关,无论如何都不能告诉别人,更不能将眼罩摘下来。
阿飞说:“瞎了,我从小就瞎了。”
白渝州:“是瞎了,还是因为看见了一些不干净的东西,才把它蒙上的?”
阿飞身子一僵,把手里的面包往桌上一丢,推开椅子闭着眼就往外跑去。突然之间,他脑门不知道撞着了像玻璃一样的东西,往后一倒摔在了地上,待他睁眼一看,眼前明明什么也没有。
完了,撞见鬼了。
阿飞见一旁的桌上摆着瓷白花瓶,里头的花束像鲜血般红艳,他双手推倒桌子,从地上随手捡起一块碎瓷片,转过身哆哆嗦嗦地指向白渝州:“你别过来,我知道你是怪物!”
白渝州原本平和的面容上忽然泛起涟漪,他的眉头缩紧一阵,很快又舒展开来,笑着说:“不是怪物,这是道门的术法。”
阿飞愣了愣:“道门是什么?不对,我管你是谁呢,你放我走!”
白渝州不紧不慢地凑近,轻声说:“道门就是跟你一样的人。”白渝州蹲下身,也不管那锋利的碎瓷片下一秒就会给自己破相,只说:“你想不想知道你的眼睛是怎么回事?”
阿飞愣愣地看着眼前的男人,他似乎并没有害自己的意思,哪怕知道自己偷了他这么多的东西,也丝毫不追究。
白渝州像是看透了阿飞在想什么,便说:“我确实不是什么好人,也没有办法让你全然信我,但是可以告诉你的是,你若是今天选择离开,日后必定会遇见更加可怕的东西。”
“我不信!”
白渝州叹了口气:“行,那你走吧。”
说着,只听阵阵声响,那大门居然自己打开了。阿飞盯着白渝州,像是想从他眼里看出一些什么,可这个人似乎藏得太深,他什么也瞧不出来,自觉此地不宜久留,飞快跑了路。
身后,元柯看着阿飞离去的方向叹了口气:“公子,我费这么大力气弄来的人,就这么放了?”
“嗯,”白渝州淡然一笑,“日后他会来求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