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妖》不知薇

6、黑猫·三

　　孙云凡算是突然明白究竟是哪里奇怪了。

　　《春宫图》里有深更半夜，摇晃烛火下的陌生男子和刚出浴的美人之间浓烈的爱欲，如果把画里的美人换成白渝州，恰好可以用来形容此刻暧昧得有点莫名其妙的氛围。

　　两个大男人，暧昧都只能变成尴尬。

　　孙云凡愣了半晌，奋力咽下一口唾沫，立即从失了魂似的状态中抽离出来，皱起眉头双眼瞪着他说：“我问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知道黑猫的事，为什么又要出手阻拦我？”

　　孙云凡慌慌张张一连串的问题后，偏过头去不再看他。

　　“你一下说这么多，让我怎么回答？”白渝州后背靠在沙发背上，盯着孙云凡的脸，“第一，我是什么人你应该能猜到。第二，黑猫的事指的是什么我没明白。第三，它拿了我东西，我自然要去抓他。”

　　孙云凡的重点放在了他最后一句“他拿了我东西”和“我抓了他”上，转过身问道：“黑猫呢？”

　　“我放了。”白渝州眯起眼又笑。

　　“放了？”孙云凡简直不敢置信，看神经病似的直勾勾地瞪着他看。

　　白渝州见他生气的模样却也依旧保持着平静，回答道：“我拿回了我的东西，自然就放了。”

　　孙云凡显然是生气了，眼睛里都冒着火星：“可他是妖。”

　　“嗯，我知道。”白渝州又冲他笑了笑。

　　笑屁啊！孙云凡心里骂道，你知道你大爷我找这只猫废了多大力气吗！

　　算了，他好像确实不知道。

　　有钱人怎么会明白他这种打工仔的苦呢？

　　孙云凡憋足了耐心，开始语重心长地讲道理：“我不管你是道门的哪位高人，我也不知道你来阳城做什么，我只问你，黑猫去哪了？”

　　“我哪知道？”白渝州还是笑，笑得让孙云凡心痒痒，又气得很，想打又下不去手。

　　“你……”孙云凡顿时有点哑口无言，心里头一转，抓住白渝州的胳膊凑了上去，“下次别让我碰见你。”

　　说时，孙云凡悄悄地在他的手腕上下了一道试探邪祟的符。

　　半晌，符咒都没有反应。

　　白渝州站起来：“我不会再插手了。”

　　“行，”孙云凡转过身去，没有回头，“别让我碰见你言而无信。”

　　白渝州笑笑：“不会。”

　　孙云凡觉得他的话可笑而不可信，却没有戳穿。

　　撒谎是这个世界的生存之道，这是大家默认的公理。

　　“元柯，”白渝州背过身，“送送孙先生。”

　　最后，孙云凡白了一眼白渝州。
　　早晚揪出他的狐狸尾巴。

　　孙云凡离开的时候，已经到了六点。

　　赌场一开，进入酒店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他们勾肩搭背，欢声笑语。

　　孙云凡离开赌场，大街上是万家灯火，拉黄包车的师傅和电轨车往来穿梭。

　　他总觉得不对，无论是白渝州的身份，还是他抢先出手的目的，哪哪都不对。可他试探过了，无论是程懿言的烟还是他在白渝州身上下的符，都在证明他不是妖，也不是被夺魄或者借魂的宿主。

　　物证俱全，他本应该放下自己的疑心，可心里总有个声音在告诉他，这个白渝州绝不是一个道门中人这么简单。

　　“哎，”元柯又大步追了上去，“孙先生你慢点！”

　　元柯没想到孙云凡会来个突如其来的急刹车，一头就撞了上去。

　　“这位元柯小少爷，” 孙云凡笑笑，“你就别跟着我了。”

　　“那不行，”元柯摇了摇头，“他让我跟着你的。”

　　孙云凡挑眉：“你就这么听他的？”

　　元柯一愣，连忙解释：“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嘛。”

　　“哦……”孙云凡点点头，目光却始终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孙哥！”韩成夏带着自己的几个“手下”屁颠屁颠地跑上前来，用自己的肩膀撞了撞孙云凡。

　　孙云凡比韩成夏高小半个脑袋，韩成夏这一撞才发现自己矮了一截，肩膀只碰到了他的胳膊。

　　“哟，”孙云凡艰难地挤出一道微笑，“韩二公子怎么来了？”

　　“吃饱了瞎转悠呢，”韩成夏的目光越过孙云凡的脸，瞥见了他身后的元柯，脸色唰地就变得难看起来，“元柯，你怎么在这！”

　　“我来送……”

　　“怎么哪都有你啊，”韩成夏打断了他的话，“怎么不跟着你家白公子屁股后面跑了？”

　　元柯抬手指着韩成夏脑门，大吼一声：“韩成夏！”

　　“你大爷我在呢，”韩成夏又转过头冲着孙云凡笑道，“孙哥，咱们走，我送你回去哈！”

　　“诶你……”孙云凡嘴巴里的字还没吐个干净，就被韩成夏一爪子抓住了手腕，被他往边上一拉。而后下一秒，他又觉得自己另外一只幸存的手也被扼住了命运的喉咙。

　　孙云凡回过头去，不知这个方才离自己还有好几步之远的元柯，已经一把抓着自己往回拉。

　　此时此刻，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两熊孩子争夺的玩具，一人扯一边，简直快要裂开。

　　“孙哥，”韩成夏拉着他，“我送你回去。”

　　“不行，”元柯瞪着韩成夏，“你不能跟他去。”

　　韩成夏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似乎想用眼神告诉他，这是我们韩家的合伙人，是座上宾，你不许抢！

　　我呸！

　　元柯心里骂道，座上宾算什么，这还是我家未来的……

　　想着这么说总有些怪怪的，元柯就心虚了。

　　我靠……

　　孙云凡心里狠狠地骂了一道，感觉自己被左拉右扯的，他一个老人家一把烂骨头真经不起这样的折腾。估计在他们这样僵持下去，自己迟早得被五马分尸。

　　不对，是两猪分尸。

　　“行了！”孙云凡用力甩开他们的手，二人皆拉了个空，往后踉跄了好几步。

　　孙云凡甩了甩自己的胳膊，手往裤兜里一插，往左看看韩成夏，向右瞧瞧元柯，叹气道：“多谢你们二位好意，我孙某承蒙不起二位厚爱，先走一步了。”

　　孙云凡朝着他们笑着点了点头，然后一溜烟就跑没得影了。

　　“看什么看！”韩成夏吼道，“他是我们韩家的人！”

　　“呸，”元柯翻了个不屑的白眼，“就会攀关系！”

　　“元柯你个王八兔子崩的！”韩成夏骂道。

　　“韩成夏，你个乌龟王八生的！”

　　元柯和韩成夏骂了多久，孙云凡也不知道，他堵着耳朵，用着这辈子最快的速度，逃离了这个是非之地。

　　小孩子，真是比这世上妖魔鬼怪更为之可怕的生物……

　　房门被掀开的时候甩起了一道风。

　　屋子里白渝州已经换上了正装，站在镜子跟前。

　　元柯很快收住自己撅着飞高的嘴，问道：“公子又要去见人了？”

　　“嗯，去见见几个地方的商人。”白渝州回头看见元柯，忽然笑起来，“你这又被韩成夏欺负了？”

　　“那小子还能欺负我？”元柯嘴上虽然这么说着，表情已经把自己出卖了。

　　白渝州扯了下自己的领带，说道：“好歹是元家的小少爷，总不能给别人欺负了去。”

　　“那韩成夏整天屁股后面跟着那么多人，我总不能上前去打一架吧？”

　　白渝州说道：“好歹是读过军校的，怂什么。”

　　“我……”元柯低下头去，“我那是不想给公子惹麻烦，毕竟……”

　　白渝州走去拍了拍元柯的肩膀，笑道：“别什么事都想着我了，你多久没回去了？”

　　元柯埋下头去，自己确实是许久没有回家了。

　　虽然他并不是元家真正的独子，但生活久了，多多少少都会与元家有些感情。

　　元柯的“父亲”常年在外，家里只下了自己和“母亲”。他并不是真的不想回家，而是怕在家里待久了，便会被人看出端倪。他再如何努力变成那个人的样子，他始终都不是那个因意外死去的元家公子。

　　“总之，你找个时间回去看看吧。”
　　说着，白渝州带着微微上扬的嘴角，穿过房门。

　　孙云凡独自走在昏暗的街巷里，赏着这一片苍凉的街景。

　　这个时代，权势为大，有人一辈子往上爬，运气好的是没捞着几个好处，运气不好的就是吃一颗枪子，反正正能活得生龙活虎的，不是家里有点金山银山的，就是家里有祖德，真有旁人求不来的运气。

　　普通人被压抑得久了，自然心里的恨念变多了，什么魑魅魍魉妖魔鬼怪的，最爱的就是人类心里那点求而不得的欲望。

　　加之外面的世道不太平，战火连连，这混乱的日子，一眼也望不尽头。

　　孙云凡正想着，脚步轻飘的人跌跌撞撞地迈着步子，歪歪扭扭地走着，像极了喝了酒的醉翁。只需要来一阵风，轻轻一撞，人也就倒了。

　　“诶！”孙云凡被蹿出来的黑影撞了个正着，朝后倒去，好在自己反应快，愣是在屁股着地之前，后脚踩稳了地。

　　他这会看清那蹿出来的黑影竟比自己矮半截。

　　小黑影撞到了个比自己高一截的大个，也踉跄了好一会，正准备慌忙逃走，就被孙云凡按住了肩膀。

　　“小心点……”孙云凡话还没来得及落地，就被这个小孩一把甩开了手。

　　有句话叫什么来着，好心没好报，热脸贴冷屁股，这俗语倒是在他这用上了。

　　孙云凡真不知道自己又是吃错了什么药，非得管这闲事。

　　他啧了一声，又拽住小孩的手，嘴里的话还未脱口，一阵风刮过，吹落了小孩挡着脸的帽子。
　　孙云凡看见了他的眼睛，身子一僵，愣在了原地。

　　小孩感受到紧握自己手臂的手松了劲，立即扯开他的衣袖往前跑去。

　　孙云凡追在后头喊：“小孩你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