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冥市·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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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凡，孙云凡！”
孙云凡猛然惊醒，这才发现自己其实并没有坠入什么黑暗的深渊，而是还留在原地。他看清自己手里握着的锁灵囊，喘了几口粗气，后才平复下来。
白渝州见他终于动了，松了口气，说道：“都说了，让你别碰。”
孙云凡看他时，心里头似乎有一根蜡烛，驱散了遮在那里的雾霾，一切明了。
眼前的这个人，与方才的记忆中那个红衣少年，长相无异。
“白渝州。”孙云凡的眼没有光，比这周遭的天还要冷上几分，“你根本不是普通人，对吧？”
白渝州放在他肩头的手顿然一僵，半晌，慢慢落回身侧。
在经历一番沉默后，他低下头，竭力收敛住马上呼之欲出的情绪，剩了一声干笑。
“你都……看到什么了？”
“很多不属于我的记忆……”
白渝州不语，心底已然成了灰。
终有些事，天命注定，是他拦不住的。
孙云凡低声笑道：“喻洲，我不喜欢窥探别人的事，这锁灵囊你拿去。”
说着，他将锁灵囊递给白渝州。
白渝州面对着自己寻了半年的东西，这会却没了动作。
“拿着吧，”孙云凡把锁灵囊塞进他手里，又伸了个懒腰，冲他笑道，“这里怪冷的，我们上去吧？”
白渝州望着他的背影，仿佛要将人望穿似的，一眼千年，一念一生。
他终于是他的求不得。
“云凡，你看的那些记忆，是真的……”
闻声，孙云凡停下脚步，迟迟不愿看他。
“秋棠公是你，你也是……秋棠公。”
天忽然冷了一度，又静了几分，心也如同这黑夜一般沉。
“那你呢，”孙云凡突然开口一笑，“你当初所谓的一见钟情，是对秋棠公的，还是对我的？”
这一问，白渝州不知如何回答。
他想说，千年前的一见倾心是真，今生的惊鸿一眼也是真，他心里装的人既是从前的秋棠公，也是如今的孙云凡。
只是他知道，这话说出来，愣是谁听了，也不会信的。
最后，白渝州又一次选择了他的沉默。
时间仿佛停滞了许久，周遭空气被这沉甸甸的气氛冻僵了。
孙云凡吐出一口气，说：“喻洲，等上去之后，我们就各走各的路吧。”
白渝州其实不是没有想过会有这样一天，正因为知道有些事他无法隐瞒，才会克制一切亲密的冲动，与他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只是他隐忍了这么多年，也会有一时的忘形，更出乎意料的是，孙云凡竟然只与自己不过几次照面，就认定了心意。
追溯起来，还是因为上回在那条巷子里自己为他挡下的一枪造成的。
“对不起……”
三字无用也无力。
“我说喜欢你，是自己的一厢情愿，不管你怎么看我，怎么待我，至少这份感情，我不会后悔，也不会收回。”
孙云凡想往口袋里摸一根烟，却摸了个空，一时有些心慌，无奈牵强地挑了下嘴角，苦笑道：“只是我吧，挺小心眼的，做不到在面对一个自己喜欢的人时，他心里想着的却是另外一个人……”
“云凡……”
孙云凡做了个深呼吸，转头冲他一笑。
“其实我发现这样也挺好的，知道你喜欢的那个人不是我，心里确实有点失落，不过倒也挺安心的。”他走近，站在白渝州身前，学着他的样子地下了头，“像我们这种守门的，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是默默无闻的活着，像我之前谈恋爱的时候，程懿言那家伙就劝我可以动心，却不能跟任何人在一起，我问她为什么，你猜她怎么说的？”
白渝州摇头。
“她说我们这种人，一辈子身上就得担着这些秘密，带着这些秘密出生，也带着它们去死，究其一生都没有办法对心里喜欢的人敞开心扉，既然无法做到坦然，那又怎么可能求得圆满？”他笑了几声，继续道，“可能我比较胡来，偏要试一试，结果却是如她所说的，都糊了。”
“可是渝州，我不后悔……我只是觉得既然出生由不得自己，死去也由不得自己，那在这还算勉强的日子里，自己该做什么便做什么，该喜欢谁就去喜欢谁，管他的身前身后事做什么？眼睛一闭又能带走什么呢？所以啊，我就觉得，能好好生活一天，就好好生活一天，这叫什么来着……哦对，及时行乐主义。”
孙云凡又干干地笑了几声，过了一阵，嘴角的弧度便沉了下去。他看向四周，在这一片茫茫黑暗中看不见光亮与方向，却有种没来由的自在与安全，好像这样的地方的的确确才是属于自己的。
“其实，我这样的人，还挺自私的……”
他将自己所有在此时一并倾吐出来，顿然觉得身心拥有无限的畅快，这些话他憋了太久，总觉得憋着难受，说出来又显得太矫情了些。
不过此时此刻，周遭没有一草一木会注视自己，这些话说了，也只是对白渝州和他自己说的。
孙云凡伸起了懒腰，慵懒地长吟一声：“走啦！”
“孙云凡。”
白渝州叫住他。
孙云凡转头看他：“怎么了？”
“我……”他深吸一口气，憋了三秒，坚定地抬起头，“当初送你海棠花时，你问我花这么多，为什么偏偏要看海棠，我只说是因为海棠好看。其实我没说，是因为看到海棠时，不肯拒相思。”
这句话从白渝州口中说出来的时，孙云凡并没有他想象的那般有所触动，他只是静静地站在离他几步之外的地方，没有吭声。
“之前我说，在那趟往南的列车上，我对你的惊鸿一眼，那是真的，即便在千年前，我对你的一见钟情也是真的。”越往下说，他的声音开始有了轻微的颤抖，“我、我推开你，就是怕有一天，会像今天这样，发现你自己，发现我……”
孙云凡看着他的样子，心里好不容易铸成是石墙也跟着塌了。
他还是狠不下心。
良久，孙云凡叹了口气：“渝州，我之前说过，你要是想说什么，我听着，你要是不想说，我不会逼你……”
白渝州走到他跟前，盯住他的眼，那双眼睛依旧澄澈，是他见过最好看的样子。
“你是孙云凡，也是千年前送我一块葱饼，说要带我去看看世间红尘的秋棠公。”
孙云凡心里虽然不愿相信，面上却没有流露，他不想打断白渝州的坦白，等着他慢慢倾诉。
“是当年因我而死，是我苦守了一千个春秋的人……”
闻言，孙云凡一时间愣了神。
他见白渝州眼尾被熏红，是一双泪眼，心里头最后一点防备也化了，它一下一下地收缩，竟把自己揪得生疼。
白渝州对他的隐瞒，好像豁然明白了。
其实他大概能了解这样的一番感受，当初乌灵选择牺牲自己并交付给他缚灵珠时，他就怨过自己为什么这么无用，为什么需要别人的牺牲来换取自己的周全。
如今换成了白渝州，而秋棠公这三个字，于他来说就是一刻在骨上的伤痕，他不肯说，不愿提及，小心翼翼地保护着自己。可即便如此过去了千百年，连历史也忘了那一场血光之灾，他仍旧记得。
最可怕的，便是只有他一人记得了。
良久，白渝州缓了过来，继续道：“你说得对，我不是什么普通人，也不是什么道门的人，道门于我而言是不共戴天……”
说着，他猛然扬起头凑近上去。
这一瞬间，孙云凡看见他那双漂亮的丹凤眼眼变了模样，淡褐色间深黑色的瞳仁骤然缩成一条缝，深邃且森然。
他说：“我是妖……”
白渝州已经想好了，这些秘密他早就不想藏了，也藏不住了，虽然深知如今的孙云凡并不是当初的秋棠公，他足够了解他，知道他断然不会允许一只妖出现在世间，更不会允许一只妖待在自己身边。
只是他不甘心，凭什么自己等了千年的结果只能是所谓的言不由衷？
孙云凡到底是他的求不得，离不舍，是他的不肯拒相思……
话音落地时，白渝州垂下头，合上了眼。
他想，哪怕孙云凡接受不了这个事实，要坚守自己的责任，捅他一刀他也认了。至少他说出了自己想说的，他没有眼睁睁地就看着自己的初心被所谓的世俗束缚。
他所想要的虽有遗憾，但到这几步也差不多了。
“什么妖。”孙云凡冷冷地问。
“狐妖。”
两字落地，他们又陷入了沉默，耳边却还能听见彼此澎湃的心跳。
良久，白渝州忍无可忍了，往后退了几步。
“对不……”
没等他说完，孙云凡追着他的步子，抱住了他。
他笑了一声，是许久未有的畅然：“你总算跟我说实话了。”
白渝州懵了，像木头似地杵在他怀里，听见他的心跳声，便忘了自己。
孙云凡不怕事大，趁着他不注意，伸手在他屁股上飞快拍了一下。
“让我抓住你的狐狸尾巴了吧。”
他收手，抱得更紧了。
“云凡……”
“嗯？”
“对不起……”
孙云凡感觉到一双手绕过自己的侧腰，背后的衣服被他揪出了皱痕。过了很久，他见白渝州靠在他左肩上没了反应，立马偏头去看，动作一带的同时，衣领不经意蹭到他的皮肤，有些微潮。
他猛然一怔，整个人都慌了。
自己活了小半辈子，最怕别人在自己面前哭，最最怕自己喜欢的人哭。
“好了好了，别哭了……”
孙云凡胡乱拍打着白渝州的背，本想这样能安慰他一下，没想到刚刚还是沉默啜泣的人一下子哭出了声。
“……”
孙云凡要疯了，有没有人能来救救自己的。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冥市·十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