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妖》不知薇

36、冥市·十四

　　程懿言真是一语成谶。

　　她匆匆赶往冥市，眼见三生塔倒成一片焦土，差点一口气卡在半路，昏死过去。

　　三生塔的存在已有千年，五百年前她就立誓，终其一生守护三生塔，守住锁灵囊，这会一个沈听和一个孙云凡，直接让千年的古塔塌了。

　　事已至此，程懿言也没了折，她挤进围观在三生塔外的人群中，看见了白发苍苍的老翁站在一旁，沈听坐在地上，一副收到惊吓的模样，姜小云蹲在他身侧哭啼。

　　却唯独没有找见孙云凡的影子。

　　“白老翁，里面的人都出来了没有？”

　　老翁见到程懿言，惊了一下，赶忙鞠躬。

　　“鬼使，您怎么回来了？”

　　“来找人，”程懿言面色并不好看，看向一旁的沈听，问，“你见过孙云凡没有，说实话。”

　　“孙、孙先生，他、还在、还在里面……”话落，沈听突然拽住程懿言的旗袍，“你救救他们。”

　　“救个屁，你觉得房子塌成这样了，还能活？”

　　沈听急了，低头呜咽起来。

　　“我没想过害他们，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成这样了……我、我真的不知道。”

　　程懿言冷哼一声，下令：“白老翁，让你的人把这两人给我关起来看住。”

　　“鬼使这是何意啊？”

　　“哪那么多话，派人跟我去救人，死了也得把尸体挖出来。”

　　“是是是。”

　　五百年前，白老翁就见识过他们这位新鬼使的暴脾气，火气来时能跟爆竹似的乱炸一通，凡是靠近的都得遭殃。虽然她去人间数百年，不问冥市的是是非非，但这脾气倒是一点都没变。

　　寻常人被埋在这里头，又遭鬼火吞噬，恐怕早就魂飞魄散了。

　　只是这些话，他没敢多说。

　　他自己守着这三生塔，如今三生塔起火坍塌，鬼使没问责自己已经算是仁义，这会也不敢再多问，连忙安排鬼差将沈听和姜小云带下去关押，又命几十个鬼差跟着程懿言前往废墟中找人。

　　程懿言站在一旁看着一众鬼差挖开废墟，双手环于胸前，琢磨着这这三生塔是当初为了镇住锁灵囊而建，世间没有什么力量能够摧毁它，如今是发生了什么，竟然会突然倒塌。

　　程懿言百思不得其解，便问：“白老翁，当时这三生塔里发生了什么事？”

　　白老翁叹息道：“您的朋友本是要与另一个人成婚的，拜三生石时却反悔了，也是这一时突然天摇地动，三生塔就塌了。”

　　“还有一个人？”程懿言敛眉，“叫什么？”

　　“白渝州。”

　　程懿言一听，脑袋又大了，喃喃自语：“这人不是半年前就去了端城么，怎么会在这？”

　　如果说，孙云凡是为了沈听而来，那白渝州又是为了什么而来？

　　程懿言闭上眼，脑海中的回路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最开始，孙云凡认识白渝州是因为乌灵，而黑猫身上有缚魂珠。自从乌灵出事后，白渝州也随之离开，现在三生塔出了事，他又出现在了冥市……

　　这一切的一切，总归不是巧合，倒像是他从一开始，就奔着什么儿来。

　　“他是冲着锁灵囊来的。”

　　“锁灵囊被镇封在这三生塔下千年，就单凭一个人，怎么可能有能力使塔坍塌？”

　　“不对，塔坍塌不是因为白渝州想找锁灵囊……”

　　程懿言隐约记得从前在成为鬼使之时，就被沈七派去人间，找寻秋棠公。当时她不懂，秋棠公分明在五百年前就已经死了，为什么沈七还要找他？沈七还说，这三生塔是为了镇封锁灵囊，而这锁灵囊里，尘封这一个人的三魂，她当时还好奇，到底是多重要的人，需要用锁灵囊甚至是一座三生塔去尘封。

　　又是什么人，能使沉睡千年的锁灵囊在此时发生异动？

　　现在想来，她大概明白了。

　　“是秋棠公……”

　　白老翁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愣是不信：“秋棠公不是早在千年前就死了吗？”

　　“你忘了吗？人即便身死，却有三魂七魄，可入轮回。”程懿言正色道，“不对，他根本没有入轮回，而是在等。”

　　白老翁：“等什么啊？”

　　“等另外的自己重生……”

　　白老翁吓得连声音都跟着抖：“那岂不是，这塔坍塌，也是因为……”

　　“是因为他拜了三生石，”程懿言解释道，“三生石连着地下的结界，所以三生塔才会发生坍塌。”

　　“完了完了。”

　　白老翁这下彻底慌了，这三生塔倒塌，压谁都好，偏偏压了个秋棠公，这要是沈七在天有灵知道了，就凭他那阴晴不定的性子，不整死自己就见鬼了。

　　“完什么完，去找啊！”程懿言比他还急。

　　“找找找！”

　　白老翁撒腿就跑。

　　孙云凡看着眼前的“太阳花”出神。

　　“锁灵囊不是千年前的圣器么，这就被我们误打误撞发现了？”

　　白渝州面色发白，冷地像一块冰砖，他用余光瞥向旁边的孙云凡，很快缩了回来。

　　“怕不是误打误撞……”

　　“我还没问你呢，”孙云凡没看他，“你来冥市，做什么？”

　　白渝州沉默了。

　　孙云凡凝视着他，过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这锁灵囊怎么会在这啊？”

　　白渝州这才开口回答：“锁灵囊本就由沈家世代看守，就像黑猫一族与缚魂珠的关系一样。”

　　“是那个以前做活死人生意的沈家？”

　　“嗯，上塬之战的功臣之一，就是当年沈家家主，沈七。”

　　孙云凡双手一环，咂摸着嘴，摸着下巴道：“先是缚魂珠，现在又是锁灵囊，这千年前的东西沉默了这么久，怎么这会接二连三的冒出来了？”

　　话音之间，头顶的光芒一闪，方才巨大的球瞬间发出刺眼的光，孙云凡下意识抬起手臂遮住视线。等他放下手时，锁灵囊已经摇身一变，缩成了一个手掌大小的金球，飘在离他伸手可触的半空。

　　孙云凡见到它，没来由地想要伸手触碰。

　　“孙云凡，”白渝州拽住他，“不能碰！”

　　“为什么不能？”

　　“因为……”

　　白渝州一时哑然。

　　他见白渝州说不出原有，心里的怀疑更多了几分，他总觉得，这锁灵囊里有什么东西是白渝州知道，但是自己却不知道，或者说，是他不想让自己碰见的东西。

　　白渝州瞒了他太多事，既然他不愿说，那就只能自己去弄清楚。

　　想到此处，孙云凡甩开白渝州的手，一把握住锁灵囊。

　　刹那间，光灭了。

　　孙云凡脚下一空，坠入无尽的深渊。

　　他一直往下坠，周遭的黑暗让他忘记了时间和路程，他不知道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深渊里落了多久，也不知道要落去哪里，还要坠落多久……

　　倏然，有一道白色的火焰在他眼前点燃。

　　火焰越燃越烈，朝他吞噬而来，孙云凡眼睁睁地看见自己被火焰包裹，却没有感觉到一丝的温度。

　　这不是火，孙云凡想，这倒像是残存的魂灵。

　　下一秒，白色的火焰竟然化成了一副人脸，孙云凡凝神一看，懵了。

　　残存的魂灵有时会展现生前时的画面，可孙云凡看见的，居然是一张和自己几乎相同的脸。

　　渐渐的，火焰越烧越旺，演化出的脸渐渐有了四肢，有了衣装，有了四周的环境……

　　男子一袭乌丝，白袂翩跹，青峰三尺在手，道冠木簪在顶，身周是随风而扬的海棠花，活脱写出了个仙风道骨，少年朗然。

　　这场景他见过，就在掉入结界时做的梦里。

　　让孙云凡意外的并不全然是这个与自己长相相同的人，而是他居然会觉得，这段本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居然会如此熟悉，仿佛亲身经历一般……

　　孙云凡摇了摇头，企图甩掉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但是眼前的火焰不肯，它摇身一变，又化出几个人来。

　　这是他在梦里见到的第二个场景。

　　男子站在长阶前，白色的道袍被自己伤口的血染红，像一朵朵绽放在雪地中的花。男子跟前，是一群道门子弟，其中一人被他用剑柄击退，另外一人又补上前……

　　孙云凡看到这一幕反复上演，这才确定他做的梦根本就不是什么梦，而是一个人的记忆。

　　一个死者的记忆……

　　等孙云凡回神再看，一位道士已经拔剑而起，霎那间，他竟隔着千年的时光，听见男子口中吐出的三个字——

　　秋、棠、公……

　　“快躲开！”

　　可男子没有躲，冷箭直刺胸口。

　　与此同时，孙云凡又一次感受到自己胸口传来的疼痛，他吃疼地弯下腰，捂住胸口。方才的那把剑，仿佛刺的人并不是那个不认识的男子，而是自己。

　　孙云凡忍着疼，侧头看向火焰化出的记忆，只见那叫秋棠公的男子笑得从容，他握住胸口的剑，低头说。

　　“尘阳，你是错的。”

　　孙云凡凝眉，心道原来刺杀秋棠公的这个人，叫尘阳。

　　尘阳……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你找不到他的。”

　　秋棠公的话似乎激怒了这个叫尘阳的人，他双眼煞红，猛地拔出那把刺在胸口上的剑，像只是从剑鞘里拔剑那般轻而易举。

　　尘阳甩掉剑上的血，讪笑道：“会找到了，五百年，一千年，我会向整个道门证明，我所走的路是对的……”

　　还没等孙云凡听个明白，火焰又是一转，一些记忆的碎片在他眼前一闪而过，从山野森林，到闹市长街，再到天底白雪……

　　明明只是恍惚而过的一瞬，孙云凡却好像能沉浸其中，听见千年前的欢声笑语。

　　火焰又是一变，一副狼烟四起，断壁颓垣的萧瑟之景呈现在他眼前。天下着雪，秋棠公从一旁远远走来，蹲在一位裹着红衣，缩在雪地瑟瑟发抖的少年跟前。

　　“我想以我之名，带你出去看世间红尘千万，你可愿意？”

　　少年一愣，缓缓抬起了头。

　　这一抬，直接让孙云凡倒抽一口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