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冥市·十三 ...
-
沈家大门已关了三日。
家中下人将午饭送到门前,按规矩敲完三下门后便离开了,约莫过了十秒,房门才被人从里打开。
“饿死我了。”苏展堂把午饭端到桌前,见程懿言倚在床头小憩,又说,“你也来吃点吧。”
程懿言没睁眼,几秒后吐了口气,这才说:“不饿。”
苏展堂见她这几天日日夜夜就没离开过房间,脸色也是一日比一日的难看,怎么说也是共事多年的同事,心里多少有些关心。
“孙云凡走后你就一脸阴郁的,在想什么?”
“没什么。”
“你不会……”苏展堂大惊,“你不会喜欢站长吧!”
“滚!”
程懿言终于睁开眼,狠狠瞪了他一眼。
这一声,震醒了趴在书桌上熟睡的韩成夏,他像被点燃引线的爆竹,一下弹坐起来,惊慌失色。
“怎么了!”
“没事,”程懿言又开始叹气,“我只是在想,这沈听是怎么做到让自己的生魂离体的,他又是从哪里得知的这些事……”
苏展堂被一口白米饭堵住了嘴,吧唧几口:“所以你是觉得,他做的这些事,没准是背后有人在推波助澜?”
“只是猜测。”
她最担心的,还是那头的冥市出了问题,不过在没有证据前,一切都无法做出定论。
“程姐!”韩成夏叫她。
程懿言回头:“怎么了?”
“血啊!”
她拧了拧眉,恍然一睁眼,抬手将盖在孙云凡身上的被子一掀。
苏展堂慌了:“怎么回事?他腿上怎么都是血?”
“若是生魂,受的伤会转移到自己的身体上,”程懿言转身,“冥市出事了。”
苏展堂和韩成夏皆是一愣。
“老师他不会有事吧?”
程懿言只是摇头,道:“我得下去看看。”
“我也去!”
苏展堂拦下他:“小孩子,别添乱。”
程懿言又笑:“你个小孩儿,好好活着别凑热闹了,那底下的东西不是你能看的。”她又一回头,“苏展堂!”
苏展堂抬头:“哎,在!”
“阿飞和韩成夏你看好了。”
苏展堂:“我怎么又成看娃的了?”
程懿言瘪嘴道:“那你跟我一块下去。”
苏展堂一听,脸上立马端出“不情愿”三个大字。
“那我还是看小孩吧……”
老人都说,人在濒死前能看见自己一生的光景,但孙云凡看到的好像并不是自己,而是一个与他所处年代都不相吻合的陌生男人。看他穿着一袭灰白色长衫,静静地站在一棵繁花盛开的海棠树下远眺,好似在等着什么。
徐风而过,吹乱了整株海棠,在一片花雨间突然挑起一道血光。
孙云凡再去看时,灰白色长衫的衣角已经沾满了血,除了男人自己,别处都是干净的。再有一人向他拔刀相向时,男人手臂被人又添一道血口,自己却仅仅是用剑柄击退敌手。
他多少有些看不懂了。
这男人究竟是谁,在被群群围攻之下也不愿出手伤人,最奇怪的是,他的背影,自己好像在哪处梦里见过。
再一抬头时,那群衣冠楚楚的道士中有一人走上前,朝着男人启唇,只是这里的幻境并没有声音,孙云凡听不清他们说了些什么。
忽然间,那道士提剑而来,男子没有躲闪,背后溅起一道血光……
孙云凡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胸口也跟着莫名产生一阵剧烈的刺痛感,他捂着胸腔,窒息感淹没头顶。
“云凡?”
孙云凡右手抖了一下,白渝州见后,立即将他的手握在手心。
“孙云凡?”
孙云凡猛然睁眼,胸膛剧烈起伏,还在喘粗气。
等他垂眉看见白渝州时,才渐渐恢复平静,只是方才的痛感还在胸口徘徊不去。
他看了看四周,暗得没有一丝光亮,哑着嗓问:“这是哪啊?”
“之前三生塔坍塌,我们就掉进了这里,应该是湖面下的一处结界。”
孙云凡点点头,想要起身,腿上传来的痛感让他难以动弹。
“云凡!”
白渝州想要拉他,被孙云凡躲开了。
“腿没断。”
他嘴角勾出一抹笑,心里头却咬着牙,一点一点,东摇西摆地支起身,好不容易站了起来,右腿上的伤口不争气地撕裂,疼得他使不出劲来。
白渝州眼见他要摔,赶忙伸手扶住。
孙云凡无奈地笑了笑,说:“这腿不争气啊……”
“不急,我先去找出去的路,你在这等我。”
白渝州正要走,被孙云凡拽住的袖子,见他忽然笑着说:“要不,你背我吧?”
“……”
孙云凡觉得,这千年难逢吃豆腐的机会可不能轻易错过,但是看白渝州不语,怕他心里不愿,也不想为难他。
他低头一笑,刚要开口,眼前的白渝州忽然转过身,背对着自己蹲了下去。
“上来。”
孙云凡一时间愣了神。
白渝州见他不动,便问:“动不了?”
“没有没有!”孙云凡不顾腿上的疼,双手绕过他的颈间,扑了上去。
白渝州站起之时,仔细感受了一下孙云凡的重量,倒觉得很轻。倏然间,他感觉自己耳侧的肌肤突然痒了一阵,酥得他浑身发麻,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人受伤了也不愿意老实……
他心里头抱怨,嘴角却是诚实地扬起一道不被人所发现的弧。
孙云凡在胸口贴上去时才发现,白渝州并没有他看上去的那么瘦弱,相反,他的后背很结实,双臂也很有力,给自己一种从未感受过的踏实。
就这么没忍住,用鼻尖在他左耳的耳侧上亲昵地蹭了蹭。
“老婆真好。”
白渝州险些被呛着。
“别乱说。”
“我没乱说,咱们都是拜堂成亲过的,你怎么就不是我老婆了?”
白渝州清楚这人说话最爱瞎扯,自己不能陷进去,于是绕开他的话,只说:“腿上有伤,就少说一点。”
孙云凡嘻嘻笑了两声,一张嘴却怎么也停不下来,又问他:“这里这么黑,你看得见路么?”
“凭感觉。”
“那你感觉这么准,怎么没对我有点感觉?”
白渝州彻底放弃了发言。
“这里没有太阳,好冷啊……你不冷吗?”
“不冷。”白渝州说。
孙云凡搂紧他,想取走一点暖来。
“我刚刚,看见了一个很奇怪的人。”
白渝州没有回答,听他自言自语。
“好像是千百年前的人了,还穿着一身道袍,一开始就站在海棠树下,好像在等着什么人,好像等了很久……”
白渝州心头一搐,却又怕背上的孙云凡有所察觉,只得当作没有听见。
“然后我看见,他被一群臭道士围在长阶前,自己浑身都是血,可他的剑上却干净得能映出光来。你说这人是不是有点蠢,怎么自己都要被杀了,还是不愿意动手呢?”
孙云凡的一字一句,像钢针钉在白渝州心头,他不敢言,不敢诉,必须强行把这样刺骨的疼咽下肚子,再装作只不过是听道了一个小故事一般,安然无恙地继续往前走。
“不过这个人,我好像在梦里见过……”
白渝州一愣,不愿再听下去:“你少说点吧。”
话音落地,背后的人真就安静了。
白渝州松了口气,继续凭着千年前的记忆往无尽的黑暗里走去,孙云凡没说话,他突然觉得安静得不符合常理。
“孙云凡?”
半晌,他听见后面的人应了一声,自己这才放心。
“白渝州……”
“嗯?”
“我是真的、很喜欢你的……可是为什么,你不信呢……”
白渝州停下脚步,垂了眼,良久抬头说:“我没有不信。”
只是自己不能接受他的一番好意。
又过了几秒,白渝州没有听见他的声音,怕他生气,轻轻唤了一声他的名字。
“云凡?”
这无光的混沌世界里静得可怕,他隐约能听见孙云凡方才被话语遮盖的呼吸,正在一点一点减弱。
“孙云凡?”
还是无人应答。
白渝州慌了,低头一看,孙云凡搭在他肩头的手,已经结了一层白霜。
冥市没有光亮,极为阴寒,要不是他体质比普通人好许多,怕是在三生塔里早就冻死了。这湖底在塔下,是冥市里最为阴暗的地方,比陆地还要冷上几分,再加之孙云凡的腿上还有伤,更是扛不住这里面的冷。
这么重要的事,他居然忘了。
“孙云凡!”
白渝州加快了脚步。
“在……”
他的气息微弱,说句话都是费力事。
白渝州在黑暗里奔跑,声音一停一顿的:“马上就出去了,别睡。”
孙云凡哼出一息,也不知是不是在笑。
“你还没、告诉我……心甘情愿,是什么意思?”
白渝州犹豫了:“出去我就告诉你。”
“那……我怕是听不见了……”
“孙云凡,你给我醒着!”
“冷……”
白渝州鼻尖泛着酸。
他等了孙云凡这么久,在一棵枯树前守了无数个日夜,睁眼五百年,合眼五百年,好不容易等到了一叶花开……
所以孙云凡这辈子,必须好好活着。
不知在这无尽的黑暗里跑了多远、多久,突然一束光闯进他的视线。
光束带着暖,渐渐融去孙云凡身上的白霜,驱走了寒与黑。
孙云凡皱了下眉头,再一点点地舒展,等他缓缓睁眼,抬头看时,被眼前的景象蓦地镇住了。
只见一颗镂空的金球,如同太阳一般悬在高空,绽放出无穷无止的光芒,将周遭照亮。他这才发现,这结界里是空的,他们此时正踩在半空中,像是有一张透明的石板将他们托起。
孙云凡从白渝州背上下来,盯着那朵“太阳花”,又看了看同样震惊的白渝州,问:“这是什么东西?”
白渝州凝眉,沉重地吐出三个字:“锁灵囊。”
他苦苦找了半年的锁灵囊,居然就埋藏在这三生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