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妖》不知薇

34、冥市·十二

　　一声轰隆巨响在他耳边响起，整座三生塔天摇地晃。

　　“塔要塌啦！”

　　“快跑，快跑啊！”

　　一时间内，尖叫声此起彼伏，方才排好队列的童子被冲得四散而逃。

　　白渝州拽住他的手：“云凡，我们先走。”

　　孙云凡挣开他，朝沈听奔去，没想到途中一道人影从他跟前一闪而过，将还跪在原地的沈听一手拎起，逆着人群而逃。

　　“你看着姜小云，我去追沈听。”

　　话音说到一半，孙云凡已经跑远了。

　　“孙云凡！”

　　白渝州叫不住他。

　　三生塔内如山洪倾泄，孙云凡左臂架在胸前，用来推开扑面撞来的鬼魂，他目光死死追踪着前方逃窜的人，眼看越来越近，头顶却突然砸下一块坍塌的石板。孙云凡只得加速朝前一扑，躲开天上砸来的石板，再接一个滚身迅速从原地站起。

　　方才的人群又被落下的石板冲乱，沈听和那个神秘人不见踪影。

　　孙云凡抬头时见一旁连着二楼的红绸带，灵机一动，将红色绸带缠在手上，踩着木柱爬到了二楼。

　　很快，他就重新锁定到了逆行而逃的沈听。

　　姜小云见沈听被抓，大叫一声，一时愣在原地不知所措，等她再注意到头顶朝她砸下来的石柱时，已经晚了。

　　石柱眼看就要朝自己砸来，却在半空中突然改变了方向，落在了湖中，掀起滔天巨浪。那些不幸运的鬼魂，此刻已经被压在石柱底下，面目狰狞，死死挣扎着，最后变成一缕升起的烟。

　　姜小云被着魂飞魄散的场面吓着了，身子僵在原地。

　　白渝州拉过她的胳膊：“走。”

　　姜小云听这声音，这才注意到方才的石柱是被他一脚提歪了方向，这才没砸到自己。

　　刚刚的一脚，白渝州的面具落了地，姜小云认出了他。

　　“老板？”

　　姜小云在月宫待了三年，白渝州作为她的老板也有过几次见面，也许是见到了熟悉的面孔，她顿时安心了不少。

　　白渝州将她逃至三生塔门前，却见她突然停住了脚步。

　　“沈听还在里面，我得去找他！”

　　“回来！”

　　白渝州抓住她的右臂，将她带了回来：“先出去，我去找。”

　　他说话有魄力，又或许在姜小云眼里，白渝州是她曾经也依靠过的人，于是乖乖听了话，跑出了正在坍塌的三生塔。

　　“这塔怎么会塔呢？”

　　“是啊，怎么回事……”

　　“这到底怎么回事啊。”

　　逃出生天的魂灵咿咿呀呀地讨论起来，一旁的老翁噗通一声，突然跪在地上，朝着三生塔的方向竟磕起了头。

　　接着，主理三生塔的一众鬼魂，也如老翁一般跪拜。

　　白渝州没心思理会，问向姜小云：“你跟沈听怎么回事？”

　　“不记得了，”姜小云回答说，“我只记得生前，我们俩私定终身，我死了，他便说会来冥市找我。”

　　“你怎么……”白渝州突然犹豫了，“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姜小云摇头：“不记得了，好多事情，我都不记得了。”

　　白渝州正准备开口，突然听见旁边一亡魂大喊：“烧起来了！”

　　姜小云抬眼，方才的逃亡冲乱了她的长发，一缕一缕毛躁的头发搭在她面前，底下是一双流不出来泪的眼。

　　“老板，让我去找沈听，我要去找他！”

　　白渝州松开她拽着衣角的手，轻声道：“你去安全处待着，我去找。”

　　语罢，白渝州望向黑云之下的火海，冲了进去，没有回头。

　　颠簸之中，沈听的面具落在地上，被落下的石头砸碎了，他被人甩来甩去，颠得他想吐。他的嘴巴鼓成一个圆，刚要发声，突然背后被一道巨力拎起，整个人摔在墙板上，喉咙被死死掐住。

　　“锁灵囊在哪？”

　　沈听艰难地睁开一只眼，眼前的人依旧挂着一副红色面具，可他通过眼处的黑洞，隐约瞧见一只淡褐色的眼睛，瞳孔又细又长。

　　那是一只不属于人类的眼睛。

　　沈听吓坏了，四肢抽搐般疯狂挣扎，嘴里一直喊着：“我不知道，不知道……”

　　“盯了你好久，别……”

　　蒙面人的话被一块飞来的石头打断，不得不松开掐住沈听脖子的手用以抵挡。

　　孙云凡乘胜追击，几步跨上前，挥起拳头朝着蒙面人身上砸去。一拳又一拳，他丝毫不给蒙面人反攻的时间，正占据上风之时他隐约瞥见蒙面人袖口露出一点银光，下意识地收回拳头，往后退去。

　　这一退，蒙面人掏出的匕首正好划过他的面具，将它割成了两半。

　　沈听这会才看清，来救自己的人居然会是孙云凡。

　　“我靠，”孙云凡摸了把自己差点遭殃的脸，骂道，“你讲不讲武德的？”

　　“是你？”

　　孙云凡凝眉：“你认识我？”

　　“碍事。”

　　蒙面人不欲与孙云凡纠缠，转身就要跑向沈听，孙云凡见状侧身一截，摁住了蒙面人的左臂。蒙面人见状，左臂一挥，右手中的匕首又一次袭来。孙云凡立即侧开脸，腾出一只左手擒住匕首。

　　两人拳脚相加竟然打出了一个平分秋色，沈听站在一旁都看呆了。

　　“走啊！”

　　沈听这会变回到那个胆小的自己，从地上张皇失措地爬起来，提着裙子就要跑，忽然一道柱子倒在他面前，截断了去路。

　　蒙面人见沈听一时无路可逃，便收回心思全力对付孙云凡。孙云凡感觉到他的力气正在渐渐变大，自己已然抵挡不住，立马松手朝后退。

　　蒙面人反应极快，他似乎丝毫不受惯性影响，一跃而起，携着匕首朝孙云凡刺去。

　　孙云凡被压倒在地，双手稳稳接住匕首，但这蒙面人的力气似乎大过了头，自己咬着牙也顶不住。只见匕首缓缓下降，与他的脸所隔不过方寸，只要他一泄力，这把能轻易劈开木面具的匕首就会刺穿他的脑门。

　　他想要看穿这面具，看看这背后之人到底是谁。

　　一束火烛落下，映在银色的匕首里，借助一瞬的反光，孙云看见了他的眼。

　　孙云凡忽然松手，匕首刺向自己的一瞬立即翻身，躲开了这致命的一击。

　　他站起来道：“你是妖。”

　　沈听双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沉默半晌，面具后发出一阵阴笑。

　　“孙站长，好眼力。”

　　孙云凡猛然抬眼，只见蒙面人摘下自己的面具，露出一张他颇为熟悉的少年容颜。

　　江然没死，孙云凡倒是不惊讶，令他不解的只是这一群妖怎么会找上沈听，莫不是他身上有什么让妖觊觎的东西？

　　孙云凡开口问：“这小孩瘦骨如柴的，送上桌也不好吃啊，你们馋他什么？”

　　“这事与你无关，不要多管闲事。”

　　“那不行，”孙云凡摇头道，“你不知道啊，这小孩是我徒弟的朋友，我既然答应了徒弟，做师父的总不能言而无信，所以呢这小孩我必须带回去。”

　　他在故意用废话拖延时间，江然清楚白渝州还在这里，要是再等他折回，自己就是没了一点的胜算。

　　鬼火肆无忌惮地覆盖了整座三生塔，方才的极乐之地俨然化为一片火场，地面摇晃地越来越厉害，孙云凡不得不分散注意力，用来稳住重心。

　　刹那间，江然捕捉到他分神的一瞬，一跃而起。

　　孙云凡反应极快，抬手格挡，没想到这狐狸精在空中一个转身，他这才发现原来方才不过是虚晃一枪，可是再闪躲已然来不及，自己胸口狠狠吃了一脚。

　　这一脚，差点没给他魂都踢出来。

　　孙云凡连退几部，嘴里涌出一抹铁锈味，呛得他难受。等他稳住身子，抬头之时他竟见江然笑了。

　　一副得意且满足的笑。

　　孙云凡双眼一瞪，头顶忽然掀起一道风，他仰头一看，天上砸下来的一块石板，离自己已近在咫尺。

　　无论他怎么躲，眼下都是徒劳。

　　孙云凡用最愚蠢的办法，抬起手臂护住头，将重心放低。

　　他还在想，这一辈子能做一只板下亡魂，怕是入了黄泉，得被同行们笑话了……

　　孙云凡好像认了命，合了眼。

　　千钧一发之际，他听见耳畔传来一声爆炸声，如山体坍塌。他睁开眼，发现头顶上巨大的石板化成了灰和一些不起眼的小石块，劈里啪啦地落在地上。

　　还有一只骨节分明的收掌，为他遮住了那些尘垢。

　　孙云凡见到白渝州时，愣了好长一段时间，还是一振晃动，才迫使他回神。

　　“你进来干嘛？”

　　白渝州没什么表情，冷冷地说：“找你。”

　　找你。

　　这二字落进孙云凡的耳朵里，挠得他浑身上下的神经都是麻了。

　　他从未奢望过，有一个人真的能无所顾忌地闯入刀山火海，只是为了寻他。

　　孙云凡低下头，笑了。

　　“又欠你一条命。”

　　江然见白渝州赶来，自知纠缠下去已没了必要，既然这三生塔会崩塌，冥市自然不会将锁灵囊这么重要之物放在里头，再纠缠下去也是徒劳。

　　白渝州察觉到他要破窗而逃的动作，想要上前追，被孙云凡拦了下来。

　　“算了，这塔支撑不了多久，先走吧。”

　　“好。”

　　一行三人穿过火海，避开天上落下来的石块，又得绕开倒在前方的石柱。天踏得越快越快，火包裹着他们，再多留一刻，仿佛都能将他们的灵魂融化。

　　火光连天，哀嚎遍地，此情此景如同地狱。

　　“小心！”

　　沈听刚要回头，突然被孙云凡猛推一把，跌了出去。

　　白渝州竟也没来得及反应，眨眼一瞬，孙云凡就被落下来的石块压在了地上。

　　“孙、孙先生！”

　　沈听慌了，连滚带爬地想要靠近，却被孙云凡呵斥住了。

　　“走，你出去……”

　　沈听为难，不肯动。

　　孙云凡咬牙，忍着疼：“赶紧给我滚回去，你一个活人，装什么死！”

　　沈听被他吓跑得落荒而逃。

　　孙云凡看向还在想替他搬开石块的白渝州，一时灭了心里的怒气，握住了他的手。

　　“你也走吧。”

　　“不走。”白渝州甩开他。

　　“白渝州！”

　　白渝州不理他，埋头挖着石块。

　　一束火光仿佛冲上云霄，苟延残喘的三生塔再也无力抵抗，最后连它也放弃了正扎。

　　天上落下的火，如同流星，砸在他们周遭，将白渝州的所有努力，付之一炬。

　　孙云凡对他凶不起来，又知劝他不动，只得求。

　　“渝州……”

　　轰然一声巨响，仿佛是一颗炸弹炸碎了高山，一座完整的塔顶，从他们的正上方追落。

　　“白渝州！”

　　孙云凡急红了眼，要是这会自己能动，一定要把这个任性的人狠狠打一顿才好。他使出全劲想从中挣脱，拼劲浑身解数也要从这里逃出去，最后在一番徒劳的挣扎之下，唯一改变的，是他眼角的一滴泪。

　　“没事。”

　　白渝州用身体遮住火光，轻轻捧着他的脸，舒眉一笑。

　　“我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