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冥市·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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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来的婚服还是古时候的款式，红色为底色，黑色作为帮衬，再用金丝勾边。孙云凡觉得这衣服比西装什么的富有仪式感多了，里三层外三层穿在身上有些重量，压在肩头像是沉重的责任。
他换上婚服的时候，心里头别提有多期待、多高兴了，满心都想着，离此处不远的白渝州穿起这身衣服，应当比自己还要合适一些。
只是很快，他这一点欢喜也随着顾虑消失，即便是自己要把沈听带回去，也不能用白渝州的三辈子来作为交易，他是心甘爷好情愿爷好，这样的代价于他而言都不公平。
没等孙云凡想出法子，屋外的锣鼓喇叭声想起，把这阴冷的地下世界闹得火热。
门口的迎亲童排成两列，都围着红肚兜，同面粉一般白的脸上贴着一对红日样的腮红，一对眼睛只剩下黑色，倒像是贴上去的假眼，一眨也不眨，多少看得有些瘆人。
孙云凡发现，这里迎亲童一共排出了五条道，自己要找的沈听应当就在这五人当中，他们都带着红色的面具，无法认出彼此。
这样也好，至少沈听也发现不了自己。
孙云凡心里正琢磨怎么才能认出他来，垂在屋檐上的炮竹轰然炸响，领头的童子敲响手里的锣。
“吉时到！”
声音落地，一段喜庆的乐声被奏响，孙云凡有心事，笑不出来。
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出发行至三生湖渡口，等待途中的新娘。
远远的，他听见女童在朗诵。
“三生石上注良缘，恩爱夫妻彩线牵。山盟海誓皆缱绻，相亲相敬乐绵绵……”
最后一字落地，掀起一阵邪笑，笑声在被红光点亮的黑暗中回荡，一次一次敲击耳膜。
孙云凡咽了口气，身子不由地抖了一下。
“新娘到！”
说话的，是他们昨日见到的白色老翁，孙云凡一听，一瞬便忘了方才的笑声，满眼期待的都是婚轿里头的人。
孙云凡透过面具上的小孔，见金顶轿子停在渡口前的木门前，一戴着白色面具的矮胖老妇将手怕往肩头一甩，走到轿子。过了片刻，轿帘缓缓从里掀开一角，孙云凡一见，立即挺直背板，一颗热和的心脏像小鹿似的乱撞。
就算是从前在生死关头，他也没这般紧张过。
轿帘彻底被掀开，白渝州从里探出身来。
孙云凡是看傻了眼的，他虽然戴着红色的面具，身行却能轻易撑起这束红装，明明是百年前的装扮，偏偏在他身上显得尤为合适。
白渝州配上锦冠华服，他才知道什么叫做金枝玉叶。
他试想，如果人真的有前世今生的话，白渝州上辈子应当就是这般模样了，就是不知道哪个人这么幸运，能陪他走完一辈子，越想他越是有些羡慕。
老妇领着白渝州走到孙云凡跟前，他们透过面具，相视彼此良久，好像时间定格在一瞬间，都忘了挪眼。
白渝州心里头庆幸这冥市的婚姻俗礼中需要戴上面具，不然这会他怕是不敢来了。
这样的孙云凡，是他在梦里都不敢觊觎的。
老翁在旁吆喝：“牵红绳，新人入舟，渡三生水，过前尘往昔！”
老妇取来一根红绸，孙云凡牵住这头，白渝州牵住那头。
上船时，借着旁下无人，孙云凡悄悄说：“你这样，还挺好看的。”
面具下，白渝州的脸有些发烫，他咳了两声问道：“找到沈听了吗？”
“没有，都带着面具呢，而且我跟他不过见过两回，不熟。”
三生湖上升起孔明灯，小舟如一片叶子，驶入星河。
孙云凡被这景色吸引过去，感慨道：“这可是人间都没有的景色。”
白渝州回答说：“冥市本就是用来实现生前的求而不得。”
“那你……”他忽然转向白渝州，“有没有求而不得的东西？”
白渝州身子一怔，诧异地看向孙云凡，好在面具盖住了他的脸，他眼里转瞬即逝的伤心与难过都没让他瞧见。
半晌，他转过头：“没有。”
“我啊，就是希望这辈子，能出去看看。”孙云凡自顾自答。
说着，他拿出阴婚帖，丢给白渝州。
“给我做什么？”
孙云凡笑道：“成婚是权宜之计，不会拿你一辈子做赌注。这帖子你拿着，等进入三生塔后，不管找没找到了沈听，都把它撕了。”
“撕了，你就暴露了。”
“没事，”孙云凡冲他淡然一笑，“我有办法。”
白渝州不答，静默地低下头，将阴婚帖收好。
小舟靠岸，三生塔忽然点亮万盏明灯，一瞬间将四方的黑夜变为白昼。
孙云凡引白渝州下船，走到三生塔前，隐约听见前面一对新婚夫妇递上请帖时，老翁说了句沈先生和姜小姐。他立即锁定眼前的两人，在每个人衣衫都是相同的情况下，记住了沈听的身形。
很快，沈听和姜小云被淹没在人群中，就此消失在视野里。
“刚刚那是沈听？”白渝州问。
“没听错的话，应该是。”
“进去再找。”
孙云凡点点头，跨过三生塔的大门。
婚童在前提灯，孙云凡和白渝州跟在其后，他发现这三生塔里竟然别有洞天。
头顶是望不见尽头的楼阁，红色的灯笼层层叠叠，绵延不绝，而塔中竟还有一片湖泊，他们此时正站在湖泊的一侧，需得穿过眼前的长廊，抵达中心立着一根石柱的圆盘上。
孙云凡趁着有面具作为掩护，余光在四周扫荡，试图从另外四对新人之中找到沈听。
他猜想，这三生塔里应当是步入结界，一旦拜堂后被送走，再要找到沈听，那简直就是大海捞针。
主持婚姻的老翁戴着一副笑脸面具，他跪拜天地后，起身道：“跨三生门，前尘不问。”
话音落，水面展开一朵朵金莲，孙云凡前着白渝州往前走，每靠近那中央一步，心里的忐忑就更多一分。
在衣着和面具的遮挡下，他根本无从分辨沈听。
这个案子足足追查的七日，他既已开口声明中间站负责此事，就必须把案子差个水落石出，这会最关键的时候，无论怎样，他都得把沈听揪出来，问个明白。
越想，孙云凡心里越着急，隐约间，他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怎么样？”
孙云凡诧异地看向白渝州。
耳边又说：“放心，这是传音符，他们发现不了。”
孙云凡心中默念：“还没有线索，光是身型相似的，就有三个。”
“别急，你再想想，有没有其他的。”
他回忆月宫里，自己见到的沈听，这人个子不高，身材偏瘦，最显眼的还是那一副银框眼镜。
对了，沈听躺在床上时，也戴着一副眼镜。
“眼镜！”孙云凡说，“他生魂离体时应当戴着眼镜。”
看似遥远的长廊已经走完最后一步，他们来到一块高耸的石柱前，石柱上刻着“三生”二字。
老翁念道：“拜三生石，续未尽之缘。”
“一拜！”
锣鼓声响，五对新人围在三生石前，除去一个站着不动的孙云凡，其余人纷纷跪下了身。
老翁见他不动，再次催到：“一拜！”
“云凡。”白渝州叫他。
孙云凡巡视一周，也没见着一个戴眼镜的。
操……
他心里臭骂一声，不得已下跪，对着三生石低下了头。
“二拜！”
白渝州正要弯腰时，一旁的孙云凡突然站起了身。
“云凡，你干嘛？”
“不行，不能再拜了。”
这三拜拜下去，假的也得成真了。
白渝州急了，扯着他的衣角道：“还有办法的，没关系……”
孙云凡迟疑地盯着他，迟迟不动。
若是出于私信，他大概巴不得自己能跟白渝州绑在一起，绑一生一世是不亏，绑三生三世是稳赚。但是白渝州从未告诉自己，他到底愿不愿意。
现在想来，在白渝州在阴婚帖上写下名字时，分明是带着勉强和为难，只是当时被满心的欢喜吞没了理智，差点觉得白渝州是真心喜欢他的。
“不用了，”孙云凡突然开口，“这婚，不能结。”
他发出的声音让在场一众鬼魂唏嘘不已，老翁从没见过还能在三生石前悔婚的人，一时怒发冲冠，指着他骂道：“阴婚帖已下，你不能坏了规矩。”
孙云凡心里有股莫名的怒火，丝毫不讲客气：“那就把他撕了。”
说完，他伸手找白渝州去要，可白渝州凝视着他，一动也不动。
“给我啊，你也不愿意我用你三辈子的幸福开玩笑吧，”孙云凡说，“大不了这案子我不查了。”
白渝州依旧不动，目光从他身上挪开，垂下了头。
若是能坦然，大概这会，他会说百遍千遍的愿意，只是有些话，总会因为身边的是是非非和心中的种种顾虑，卡在喉腔里。
孙云凡猜他是因为自己当众驳了他的面子，不开心了，便蹲下身说：“渝州，对不起……”
沉默蔓延了许久，他见白渝州不愿再看自己，叹了口气，缓缓起身，却突然被人拽住了衣摆。
他诧异地看向白渝州。
“云凡，我心甘情愿。”
霎那间，满座哗然。
孙云凡愣了老半天，也没从他的这句话里缓过神，他目光涣散的看向四周，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开，最后才犹豫地吐出几个字。
“什么叫做……心甘情愿？”
白渝州轻轻地笑了一声，他慢慢起身，正准备开口时，发现四对新人中，三对正用看好戏的目光瞧着他们，独独一个人始终低着头。
孙云凡还在等着他的回答，没注意到他视线的方向，只见他转过身，突然上前几步撞进自己的怀里。
这一撞，给他撞了个头晕目眩。
第二回，孙云凡触碰到他的体温。
白渝州凑到孙云凡耳边，小声道：“那人有问题。”
这话如一锤子敲响了飘在恍惚中的孙云凡，他凝眉一望，视线落在了对面一个低头的新郎官身上。
下一秒，那人在他的注视下，伸出右手推了一下半边的面具。
这是常年戴眼镜的人习惯性的动作。
“沈听……”
他终于找到了。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冥市·十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