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妖》不知薇

32、冥市·十

　　“别开玩笑。”白渝州正色道。

　　“我没开玩笑啊，除了这办法，这三生塔还能怎么进，硬闯吗？”

　　白渝州抽了口气，慢慢启唇：“冥婚一成，那就是三世为伴，悔不了的。”

　　孙云凡猜到他心中的顾及，低头看着桌上的红纸，心里有点发涩，人间里多少次的求而不得，都只能在黄土地下达成所愿。

　　他稍稍抬眼，只是抬眼，没让对面的白渝州发现。

　　他生得好看，又有种与生俱来的矜贵，孙云凡活了二十余年都未曾见到过这样的人，无论言语里是责怪也好，狠话也罢，他的语气永远小心翼翼并且温柔着，极致到哪怕路上遇见一朵凋谢的残花，他都会挖一个坑，让它在泥下沉眠。

　　大概是因为这骨子里藏存的温柔，是孙云凡从未感受的过的，所以才会激起那点人类所共有的贪念，想要据为己有。

　　可有些东西本就不是囊中之物。

　　“也是，是我自私了点，”孙云凡想牵嘴角，没牵动，“只顾着自己这辈子不会成家，倒是把白老板忘了。”

　　烛光下，白渝州似乎见到他藏在头发下的眼眶是红的，有些急了，一心想解释些什么，却不知如何说，最后只吐出一句：“我不是这个意思。”

　　“三生塔的事，我另外想办法吧。”

　　“云凡，”白渝州叫住他，“我只是怕你会后悔。”

　　沉默充斥着漫无边际的夜色，过了许久，孙云凡突然笑了一声道：“开个玩笑而已，不用当……你在干嘛？”

　　孙云凡一回头，竟见白渝州从衣服里侧的口袋里，取出一只钢笔。

　　“你等会，”孙云凡越过方桌，拽住白渝州的手，“都说了，我是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

　　白渝州忽然沉重的神色又一次让孙云凡不知所措，他在他的眼神里看到了信徒忠于耶稣般的笃信，也看到了强撑出来的镇定。

　　“你要是不想，我们就找别的办法，这一笔写下去，不是闹着玩的。”

　　“我知。”

　　他知道，也还是想赌一把，或许就是为了心里的那一点不舍也好，未达目的不择手段也好，至少方才见到孙云凡时，心中的悔恨是真的。

　　孙云凡坐在边上，注视着白渝州，一笔一划地将他们两人的名字写在红纸上，也不知道这一张平平无奇的红纸有什么魔力，在名字写上去的那一刻，他仿佛能望穿此后的日子。

　　他突然想，也许有一日自己不再需要这份工作，白渝州也不必在住在那座大楼里，他们会买下一方小院，自己便每日躺在屋檐下的躺椅上，晒着余晖落日好几个时辰，什么也不做，就只是等一人回家。

　　白渝州收了笔，把婚帖递给他。

　　“你看看。”

　　孙云凡接过，盯着上面看得出神，半晌才开口说：“很漂亮。”

　　“什么？”

　　“字如其人。”

　　白渝州脸又红了。

　　孙云凡笑了一笑，又低头行赏他的那两行字，端正中带着一点的不拘，抑扬顿挫间又是缠绵。这字写得复杂，像他人一样，也不知道他在写名字时，心里想着什么。

　　看得正出神时，红纸上渐渐浮现起几行金色的古文，孙云凡看不懂，问白渝州上面写的是什么。白渝州接过时，扫了一眼，又不说话了。

　　“写了什么？”孙云凡又问。

　　“只是一行古文。”

　　“我当然知道，”孙云凡说，“内容呢。”

　　白渝州支支吾吾道：“新婚祝词而已。”

　　孙云凡一听，一下来了劲，趴在桌上像小狗似地摇着尾巴，眼巴巴地盯着白渝州看。

　　“你念给我听听？”

　　白渝州最是受不了孙云凡这副模样，嘴上想着要拒绝的话被心里头的软卡在嗓子里，过了许久，他舔了舔嘴唇，这才张嘴念起来。

　　“两家姻亲，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

　　白渝州停了一小会，头埋得越来越低，用婚帖遮住半面的红。

　　孙云凡倒也不催他，静心等着。

　　“今日成此佳偶，宜室宜家，他日白首相随，相亲相敬。承以合卺之欢，永记百岁，好将红叶为盟，载明鸳谱……”

　　越往下说，白渝州声音越小，小到孙云凡不得不竖起耳朵来，才能听清。

　　“真会说。”

　　孙云凡一句话，把白渝州连带着也夸了进去。

　　“事情紧急，之后的事，我会想办法的。”

　　孙云凡没心没肺地点了两下头：“要是没办法就算了，我看这样挺好的。”

　　白渝州慌忙收好阴婚帖，起身往外走。

　　“去哪啊？”

　　他停下脚步，回答说：“明日姜小云和沈听就要结婚，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先得把这张帖子送过去。”

　　“我跟你一起去。”说着，孙云凡起身，走到白渝州身侧牵起他的手。

　　白渝州愣了。

　　他手心太烫人了，灼得白渝州心头疼，可偏自己对这股酥酥麻麻的感觉上了瘾，一时间任由他牵着，没想过松手。

　　他们大摇大摆，有些亲昵地走在街头，迎来不少人目光。孙云凡没有在意，白渝州也没有在意，一个眼里只有手上的暖，一个眼里只有对方。

　　白渝州忽然觉得，这冥市里无人认得他们，不会有人对孙云凡出手，不必瞻前顾后，不必小心经营，此刻便是此刻，此刻他们是要去成婚的。

　　他突然加快步伐，追上孙云凡与他比肩。

　　“怎么了？”孙云凡问。

　　“没怎么，”白渝州说，“我只是在想，我们俩要是不装得真一些，那摆渡的老翁怕是不会信。”

　　“也是。”

　　孙云凡笑着换了个动作，由双掌相合变为十指相扣。

　　“这样应该差不多？”

　　“差、差不多吧……”

　　白渝州看着前方，自以为孙云凡没在看他，忍住不往他脸上瞥去一眼。

　　两人荡漾着涟漪的目光在黑夜间相撞，不约而同地躲闪，面上都得装出一个镇定自若的模样，实则是心里头早就鸡飞狗跳了。

　　他们走的很慢，走了好一会才来到三生湖的渡口前。

　　白渝州看着远方说：“对面就是三生塔，不出意外的话，明日应是坐着船去。”

　　话音一落，他们身后便传出一道带着回响的声音。

　　“来送帖的？”

　　孙云凡转身，见到一位白发胡须长到拖地的老翁。

　　白渝州拿出阴婚帖，呈交到老人手里，老人看完婚帖上的字，又扫视着眼前的人，怀疑道：“这位就是……”

　　“是。”白渝州的回答简单明了，一字之间却摆明了态度。

　　老翁犹豫半会后，将阴魂帖收下，缓缓问道：“那你们二人，谁是新娘啊？”

　　“……”

　　真是个好问题。

　　他们怕犹豫太久，让老翁看出端倪，却又为难。

　　一段尴尬的沉默过后，还是孙云凡开的口。

　　“他是。”

　　白渝州一愣，瞪圆了眼睛抬头看他，满脸都是诧异和不可置信。

　　“你说是吧，老婆？”

　　孙云凡笑着看他，笑里带着不止一点的坏，一看就知道他这是故意为之的报复。奈何这老翁在场，白渝州不承认也得承认了。

　　“是，是我。”

　　他心里好气，气着气着，嘴角止不住地疯狂上扬。

　　老翁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白渝州，开口道：“今日新郎得在三生湖前住下，新娘回自己家就行。”

　　孙云凡不乐意了：“为什么？”

　　“婚前之夜碰面，不吉利。”

　　他无语了，这冥市结的本来就是冥婚，竟然还有一套所谓不吉利的说法。

　　孙云凡还想说什么，白渝州上前一步拦下他：“都听安排。”

　　“……”

　　临走时，孙云凡寻了个机会，在白渝州耳边说：“一切小心。”

　　白渝州轻轻应了一声，随后便离开了，只留的老翁和孙云凡站在原地。

　　孙云凡叹了口气：“老翁，带路吧。”

　　老翁没动，站在原地注视着他，孙云凡没懂，问：“你看着我做什么？”

　　“你很像一个人。”

　　“什么玩意儿？”

　　老翁不回答，自顾自地说：“你的朋友也很像一个人。”

　　孙云凡顿时脸色一变，警惕地往后退了两步。

　　老翁见了，笑道：“怀念一下故人罢了，这阴婚帖上既已写了你们二人的名字，那便是结了缘，改不了的，随我来吧。”

　　孙云凡的视线跟随着老翁，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即便跟着身后，也始终警惕地保持着三步之遥的距离。他觉得这老翁仿佛知道他们的事，但是却没有拆穿，似乎背后有不可告人的缘由。只是他如今剩下的机会就在眼前，为了带沈听回去，就得忍着。

　　“哎，老翁，问你个事呗？”

　　“说罢。”

　　孙云凡搓搓手：“以前，也有人像我们一样？”

　　老翁突然笑了。

　　“在我刚诞生不久时，这三生湖还不是如今三生湖，三生塔也不是如今的三生塔，只因当年有人在湖前跪了七日，才有这冥婚的规矩。”

　　孙云凡震惊：“这人求什么东西，能跪七天？”

　　老翁叹了口气：“求一个故人。”

　　不知不觉走到一处桥头，老翁停下脚步。

　　“过了此桥，自会有人来接待你。”

　　“谢了。”

　　孙云凡道了声谢，便往前走，走至桥头时，身后的老翁忽然叫住他。

　　“还有事？”

　　老翁盯着他看了半晌，启唇道：“有缘不易，当且珍惜。”

　　这话传到孙云凡耳朵里，听得他云里雾里的，还想开口问个明白，等再一抬头时，白发老翁早已消失不见，只有他方才走来时一条没有尽头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