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妖》不知薇

31、冥市·九

　　孙云凡只从古籍文献中了解过冥市，千百年来流浪的魂灵聚居于此，或完成生前遗憾，或想要带着记忆重新生活。

　　街头巷尾还蒸着热腾腾的包子，孙云凡被诱人的香味吸引，似乎听见自己肚子在催促，但又想起从前听说过的事，活人要是吃了死人的东西，就真成死人了。况且此时自己是一道游魂，饥饿感不过是遐想出来的罢了。

　　孙云凡忍着饿，在冥市附近逛了一圈，没有走多远，拦下一个路过的衣衫褴褛的驼背老人。

　　“老人家，您可认识姜小云啊？”

　　“认识认识，”老人家热情地点头道，“可是一个歌女啊？”

　　“对对对，就是她，您知道她这会在哪吗？”

　　老人家思考了一会说：“应当是准备明日的婚礼去了，届时热闹，小伙子可以去看看。”

　　“我就喜欢凑热闹，”孙云凡笑着说，“不过这热闹得去哪里蹦？”

　　老人半侧身，微微扬起头，抬手指向远处的空山。孙云凡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见黑云缭绕之中，似有一座高塔。

　　“那叫三生塔，”老人解释道，“永结为伴的新人们会在那里跪拜天地，三生三世不分离。”

　　“哟，还有这种好事呢，那我们这种单生汉是不是进不去了？”

　　“当然，只有阴婚帖上写了名的人，才能进去享受。”

　　这般说来，沈听应当是准备和姜小云在里头结冥婚的，他既要找回沈听，就得想办法进入这三生塔。

　　只是他这孤家寡人的，上哪去变个人出来跟他进三生塔，还是以结冥婚的缘由。

　　孙云凡挠了回头，突然生了倦意，转口问道：“老人家，这附近有什么住处？”

　　“直走右转，有一家客栈。”

　　“多谢！”

　　孙云凡道了谢，双手往兜里插着，接过刚出去几步路，突然想起一个十分严肃的问题。

　　这住店，总得要钱吧，死人身上的钱不就是纸币么，可他一个大活人，哪来人给他烧纸。

　　孙云凡有点伤脑筋，早知道下来之前就让程懿言给他烧一点了，不然也不至于落得个无地可歇的惨状。

　　老人见他犹豫，便问：“小伙身上，没钱吧？”

　　孙云凡有点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我没亲人，没人烧纸钱。”

　　正说着，他看见老头从兜里掏出一摞黄色的纸，捏在手里数了数，随后抽出五张，递给孙云凡。

　　“哎，我不能要。”

　　“拿着吧，”老人家笑道，“反正这纸钱都是家里人给烧的，不值几个钱。”

　　孙云凡见他大方，也不推拒，客气道了歉谢。

　　老头在孙云凡身上扫了一眼，叹息道：“年轻人穿得有模有样的，不过这人生前过得再好，一入土就什么也没了。”

　　孙云凡笑着点了头。

　　照那老头所说，他直走之后再经个左拐，真就见到一家两层楼高的木屋，孙云凡倒没见过这种样式的建筑，估摸着应当是百年前的老房子了。光是想想这里头住着的都是死人，他心里还真有点瘆得慌。

　　不过也没辙了，孙云凡走了小半日才把这冥市的地形大致摸清，虽然身上不累不痒的，脑子却不停地催促自己赶紧找一处歇脚地。

　　他在门口站了一小伙，这才进了楼。

　　“打尖还是住店啊？”

　　孙云凡闻声抬头，见一没了左眼的小伙正站在柜台前冲自己笑。

　　他不知道这打尖是什么意思，随口一答：“住店。”

　　“不巧，这姜姑娘明日大婚，客栈都被包满了，这最后一间上房昨日也被个新来的人包下了。”

　　“真的一间也不剩了？”

　　“小店有生意怎么会不做呢。”小伙一抬头，正见有人从二楼下来，回头冲他笑道，“您看，那位就是昨日住进来的客人。”

　　孙云凡本是提着嘴角的，抬头见到白渝州时，好像世界都跟着塌了。

　　先前他想过，以后还有没有机会遇见，若是遇见了又该说些什么，或许最好是狠狠地骂他走得悄无声息，但是想来又觉得自己只要面对白渝州这张脸，就说不出什么狠话。哪怕只是在电话的另一头，那种无关痛痒的话他都得牟足了劲才能撬动自己的口。

　　孙云凡打算着，若是日后见面了，骂也好，打也好，苦诉也罢，只要自己还有这么一个机会，他都想把自己的心里话毫无隐瞒的告诉他。就算是被拒绝了，至少等到了一个答案，不会有始无终。

　　唯独没有想过，他看花看月时都会想起的这张脸，再出现自己眼前时，会是天人永别。

　　白渝州的眼里，明火倒映的最后一点光在顷刻间涣散，他未曾预料，千年来自己最怕发生的事，最后还是发生了。

　　他后悔了，后悔得要死。

　　他也恨，恨为什么自己想要他好好活着，可老天总是不肯。

　　“云凡……”

　　叫出名字时，他仿佛感觉到胸腔里正有半口气卡着，进不来，出不去，苦汁淹没五脏六腑，比溺水时的感觉还要更为令人窒息。

　　孙云凡低头不敢看他，哑着声说：“你为什么……会在这？”

　　他终究还是不敢问得过于直白，怕胆小怯懦的自己接受不了事实。

　　“那你又怎么在这里？”

　　白渝州用谨小慎微地语气试探着，见孙云凡始终不愿抬头看自己，心中有了答案。

　　孙云飞心里，还是恨他。

　　“上楼说吧。”

　　白渝州匆忙背过身，等过了好些时候，才听见身后木楼梯咿咿呀呀的动静。

　　孙云凡跟在他身后，一直走到房间，都没吭一声。

　　“云凡，我后悔了……”

　　孙云凡合门转过身，见白渝州站在桌子一侧，依旧是用背朝着自己，他没说话，想听白渝州把接下来的话说完。

　　“我这半年去端城，一是想着调查冥市的事，二是……二是想跟你保持点距离，这样你也能安全点。”白渝州似乎每说一个字，嗓子里就冒血，有种说不出的疼，等他喘了好几口气，才继续说，“可是我，我后悔了……云凡，我真的后悔了。我不该一个人去端城，不该自己跑进冥市，把你一个人丢下……”

　　孙云凡眉毛一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等会，你打住。”他走近几步，绕到白渝州面前，“你说你是自己跑进冥市的？”

　　白渝州看清孙云凡那一脸欠揍的表情，恍然大悟，等他愣了一瞬，耳朵连着脸颊被这尴尬的空气烫红，立马别过头不再看他。

　　“唉，我死的好惨啊，”孙云凡开始装哭，“我这是相思成疾久病无医，就这么去了啊。”

　　“……”

　　白渝州后退几步，本能的反应让他想离现在这个人远一点，不然面子挂不住。

　　闹了这么一出乌龙，也太尴尬了。

　　“所以你来这做什么？”

　　孙云凡回答说：“姜小云和沈听的冥婚，与阳城发生的三起命案有关，哦，就是你月宫的那一件案子。我来这找沈听，得把人带回去，找到背后的真相。”

　　“沈听？阳城沈家那个小公子？”

　　“是啊，”孙云凡坐下，看见桌上摆满的水果不能吃，心里馋的很，最后干脆不看了，扭着脖子说，“你认识？”

　　“听说过，我认识他叔。”白渝州垂眉看他，仅仅是瞥了一眼，又很快挪开目光，“不过也你太胡来了，生魂离体进冥市这种事，不是开玩笑的。”

　　也许是因为方才真的被孙云凡的出现吓着了，连这看似责怪的语言里，都透着股温柔和欣慰。

　　孙云凡嗅到了这一丝温柔的味道，仗势说：“你刚刚那般反应，不会以为我死了吧？”

　　“没有，”白渝州不认，“我看出来了。”

　　“哦，看出来了呀，”孙云凡不拆穿他，只因为自己多少也有点心虚，继续问，“你刚才说你后悔了，可是真的？”

　　“假的。”白渝州脸都黑了。

　　白渝州越是不敢看自己，孙云凡就觉得越是有趣，那个名利局与风月场里行走自如的白老板，如今在他跟前也是个会脸红嘴硬的人，这番模样别人肯定都没有见过，只有他自己见到了，简直赚翻了。

　　他越看这样的白渝州，觉得他简直可爱疯了，干脆趁着四下无人，支着一只胳膊在桌上，然后撑住脸，就这么微微扬起下巴来看他，全让忘了自己以前想要对他放的狠话。

　　去他的狠话，宝贝真可爱。

　　“你这话说的，鬼都不信，”孙云凡心里快乐呵死了，笑道，“你就是喜欢我，承认吧。”

　　白渝州用很快并且细微的动作舔了下自己的嘴唇，没答他的话，将话锋一转，问道：“你准备，怎么带沈听回去？”

　　孙云凡坐正：“打听过了，冥婚夫妻会在三生塔里举行仪式，得要什么阴婚帖才能进去……”

　　他说着，便见到白渝州往桌上放了张红纸。

　　“这就是，湖边一个老头给我的。不过没有用，得写上新婚之人的名字才作数，一个人进不去，必须得另外再找一个。”

　　话落，白渝州听见孙云凡笑了一声，笑得很坏。

　　“简单，你这眼前不就有一个嘛。”

　　说完，孙云凡还不忘调戏地朝他眨了下左眼。

　　白渝州心头都哽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