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妖》不知薇

3、妖都·三

　　天在回暖。

　　孙云凡坐在车里头，打开程懿言早晨递给他的通牒，上面画着的图样怕还是八百年前的，都泛黄了，只有那“食梦”二字落在他的眼里。

　　“食梦么？”他想起自己这几日接连做的几个同样的梦境，越发觉得奇怪了。

　　他这几日不知所云的梦，会不会就是黑猫所为？如果是这样，那他自己的梦是不是也被吃掉了？那这个梦境的主人又是谁？

　　夜里，他似乎总能在梦中看见一些奇怪的东西，这其中有普通的妖，也有他从未见过的妖和穿着道嘴里念叨着天下大义的道士，还有一个人……

　　那人身着玄青色长袍，提刀立于千人之下，阶前血色的红花开遍。他嘴里总在念着些什么，说着孙云凡听不懂的名字，他也记不清了。

　　这种把别人的记忆强加在自己身上的感觉令孙云凡觉得很不爽，就是一种好像自己能看见别人的生活一样，一个全然陌生的人，跟光着膀子似的暴露在你眼前。

　　他又不是偷窥狂，还真没这看男人的爱好。

　　不多想，孙云凡把车停在韩府的大院子里，下了车，摆在自己眼前的就是一栋三层的大别墅，再回头看去，大院里的喷泉、假山、花坛草坪一应俱全，豪车停满了整个院子。

　　他不禁感慨万千，阳城两大世家之一的韩家，真就是有钱！

　　但凡自己有这间房子，不对，有这片院子，他也不用挨着冻出来工作了。

　　孙云凡无奈地摇了摇头，把请帖递给了家里看门的仆人。仆人目光把请帖扫了个遍，又把他扫了个遍，确认无误后才做出一个“请进”的手势。

　　“孙哥！”
　　孙云凡抬头望去，就瞧见了二楼趴在栏杆上的韩成夏。

　　他仔细打量着韩成夏，发现他虽然是个人们口中的纨绔公子哥，不过在性情上确实是不错的。这种直爽的性子是骨子里就有的，长时间装模作样绝对累，通常他这样的人，要么就是洒脱豪爽，要么就是真的傻。

　　好歹是韩立冬的弟弟，应该不至于是个傻愣缺。

　　“哟，”孙云凡朝二楼笑了笑，“韩二公子。”

　　韩成夏朝着楼下几个家仆招了招手：“你们几个还傻愣着呢？快帮孙哥搬东西啊！”

　　几个家仆被他这么一吼，呆愣着的木头突然就动了。他们并不认识孙云凡，只瞧见身前有这么一个人，怀里抱着一个纸箱，就纷纷拥上前去一把抢过了箱子。

　　韩成夏小步跑下楼，朝他笑了笑：“新来的几个家仆没眼见力，孙哥别怪罪。”

　　“不至于不至于”孙云凡摆了摆手。

　　“晚宴还没开始，孙哥随我上去坐坐？”

　　“也……”孙云凡迟疑片刻，“也行。”

　　韩家的装横倒也别致，并不是一味追求华丽的别致，而是简洁的家装里透着贵气。屋里既有西式绒布的窗帘，又有古色古香的檀木柜。这种西式的洋房里若有若无的檀木香，在昏黄的灯光下飘扬着，仿佛能让人卸下一身的疲惫。

　　“我哥喜欢这种檀木的味道，”韩成夏双手负在身后，迈着大步，“这种香味总是能令人觉得舒服。”

　　“是啊。”孙云凡说着，深吸上一口气。

　　“今日的生日宴，孙哥可得玩得舒畅了，千万别拘谨着。”韩成夏说道。

　　孙云凡笑笑：“自然不会。”

　　他随意惯了，自然是不会刻意去束缚自己的，有些事他看着无动于衷，只是没什么兴趣罢了。

　　“我可是特地请了楼小姐，”韩成夏得意地说着，“她啊，可太难请了，好在有些关系，没废太大力气。”

　　“韩二公子跟楼小姐很熟？”孙云凡问道。

　　“都是在阳城混的嘛，谁不知道，还好我跟那白老板有点关系，不然都请不来她，”韩成夏突然停下脚步，转身投来一个异样的目光，“孙哥对她有兴趣？”

　　孙云凡立即摆手：“我啊，年纪大了，四大皆空。”

　　就是可怜了在屋里因为羡慕嫉妒恨而哭诉的苏展堂，见不到他梦寐以求的女神了，光是想到这，孙云凡都觉得不虚此行。

　　透着光的云渐渐远去，留下黑暗的背影。

　　夜幕来袭，韩府起了灯，热闹非凡。
　　来来往往的贵客穿金戴银，手里都捧着金银珠宝、翡翠碧玉，见着了熟人就彼此笑脸相迎。

　　孙云凡站在阁楼上看着这些欢笑的人，他们笑得虚假，一张空有其表的笑面下也不知藏了多少心思，打着什么样的主意。

　　“白老板！”
　　孙云凡老远就听到了一个男人声如响雷、撼天动地的嗓音，让他不禁用手指掏了掏耳朵。无非就是些阿谀奉承的客套话罢了，孙云凡笑了笑，正准备转身离去。

　　“元公子！”
　　他止住了脚步。

　　孙云凡认识了韩府的韩成夏，却没见过他们的死对头——元家。

　　在这个官僚割据、权势为王的时代里，元韩两家作为阳城的两大世家，一个财阀一个军阀，已是万人之上的存在。有句俗话说是“一山不容二虎”，韩元两家的那些事，他早就在报纸上见识过了。

　　不过比起这个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元柯，孙云凡的目光更多却在他旁边的人身上。

　　白老板？

　　孙云凡仔细思忖了会，哦，他好像是听说过这个名字的，这白老板不就是阳城能跟程懿言媲美的交际花吗？那个风流场——月宫的大老板嘛。

　　想到这里，他不由地垂下眉，隔着上下一层楼的距离打量起这个人。

　　他以为，这个众人口中的白老板会是一个三五十岁的中年男人，跟大部分官僚世家的当家人一般，喜欢泡在酒肉池子里，大腹便便，穿着显胖的白色衬衫和紧绷在身上的西装。

　　可是眼前之人显然并非他所想的那样，他背板笔直，身材高挑，虽瞧不见正脸，但单凭背影的气质，就让人觉得这是个矜贵的人。

　　有那么一瞬间，他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这背影似曾相识。

　　很快，轮到楼晓月出场，台下欢呼声四起，等她开口亮出她那婉转的歌喉时，全场又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鸦雀无声。

　　孙云凡倚靠在门边，合上了眼。不管是这份热闹，还是这片刻的宁静，它们都不属于自己。

　　没过片刻，他的眼睛在耳朵听见一阵脚步声的时候，缓缓睁开。

　　“你是……”孙云凡打量着眼前的人，男人穿着一袭正装，黑色的马甲在白衬衫的烘托下更能将人的身形显露出来。

　　这不算什么，孙云凡也注意到了，他第一眼被这个男人吸引过去时，是因为他的眼睛。

　　褐色的瞳孔点缀眼眸，在灯光下灿烂如星，丹凤眼落在此人脸上，生出一张温文儒雅却又深藏不露的面庞。仅仅只是第一眼，就让孙云凡不由联想到一个词，古书中的祸国妖精，现实中的斯文败类……

　　“嗯？原来这里还有人呢。”白渝州看上去有些意外，“你好，我叫白渝州。”

　　孙云凡愣了愣，转而开始他的“人前不知所措模式”：“啊你好，我是孙、孙云凡。”

　　白渝州微微勾起嘴角，礼貌性地伸出右手：“孙站长吧，听韩公子说起过，久仰大名。”

　　“啊久……”孙云凡低头一看，发现自己伸出的竟然是左手，尴尬地笑了两声，立即换回了右手，“白老板，久仰大名。”

　　“嗯，你好。”

　　见白渝州随和地跟他握手，孙云凡这会算是松了口气，好在人家不在意，不然在阳城这个阶层制度如此森严的都市里，定会闹出不少幺蛾子。

　　一段客客气气地见面交流后，两人再没交集，孙云凡靠在栏杆上，总会忍不住往白渝州的方向瞟。

　　他承认，在整个阳城，他从来没见过长得这么好看的人。甚至好看得有点，不真实……

　　孙云凡瞥了一眼白渝州，从口袋里取出一根烟管，点上火抽了起来。没抽上几口，他见白渝州没什么反应，很快就把火灭了。

　　看来是他想多了，这白渝州倒是个正常人。

　　倏然间，孙云凡隐约间听见一串猫叫，立即正色说：“我先走了。”

　　白渝州笑着勾了下头，等孙云凡走远了，他才将自己的手从衣服下拿出来，看着手心里的金文，突然就笑了。

　　“公子！”元柯匆匆忙忙地赶来，“方才发生了什么？”

　　元柯在一楼正与人交谈之时，倏然间感觉身周被微弱的气流所包围，似乎是在保护自己，隔绝着什么东西，他便猜想是白渝州这边出现了什么状况。

　　白渝州看了他一眼：“你差点就被发现了。”

　　“好险好险。”元柯拍了拍胸脯，舒了一口气，“好在元家不跟站点那边的人有交集，不然我迟早得被识破。哎，公子，你怎么这么开心呢？”

　　白渝州没回答，只说：“该去办事了。”

　　“好嘞！”说完，元柯大步一迈，人就消失不见了。

　　白渝州伫在原地，方才的笑容一瞬变为泡影，孙云凡这个人，他本不该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