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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冥市·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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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穿旧巷,枯枝吐新芽,墓园里的雪水早已融化,泥土里插着管理员没来得及除去的杂草,头顶脚下的绿色交相辉映,为阴沉肃穆的园子里添上几道生气。
“过来看看。”
阿飞朝着招手的孙云凡小跑去,侧头看向用大理石所雕琢而成的墓碑。
墓碑上的名字,他最熟悉不过了。
过了一阵,阿飞突然抬头,冲孙云凡眯眼笑了起来。
“谢谢。”
“以后我们每年都来看他,怎么样?”
阿飞点着他的小脑袋,把手中的一捧花放在乌灵的墓碑前,起身问:“人为什么都要埋在地里呢?他们之后又去哪了?”
孙云凡被他给问住了,想了半天,指着墓碑边上的一株小草说:“你看,小草是从土地里长出来的,女娲造人时用的也是泥巴,所以啊这土地才是一切最终的归宿。”
“那我以后,是不是也会这样?”
“每个人都是这样。”
阿飞突然低头,对着地面踩了两下,孙云凡看不懂,阿飞就解释说:“以前大哥说,这地下有冥市,人最后都回去那,过忘川走奈何桥,然后饮一勺孟婆水,睁开眼又是另一世。你说我这么踩两下的,他听不听得见?”
“当然,你在这说话他都能听得见。”
孙云凡一边说着,一边又因为心虚挪开目光。
他没忍告诉阿飞,人一生之短,可轮回无止,妖一生之长,却无下辈子。
“你骗我。”
孙云凡身子一怔,诧异地低头。
“其实他都跟我说过,妖和人不一样,死了就是魂飞魄散,”阿飞抬头看他,“什么是魂飞魄散啊?”
孙云凡知道这孩子比同龄人更早熟,不打算再骗他,解释说:“魂飞魄散,就是永生永世,再也见不到了。”
听完,阿飞眼里像是坠了星,突然暗了。
“对不起啊。”孙云凡不知该怎么安慰他。
阿飞笑着摇头:“我不难过,大哥跟我说一个人一辈子能完成自己的想要做的事,就很了不起了。”
“那阿飞有没有什么想要做的事?”
阿飞琢磨了一会,抬头说:“我想去阳城外面看看。”
初春的时候,有风也会觉得冷,孙云凡不知是不是被风吹凉了,身子抖了一下。缓了好一会,他淡出一抹笑,牵起阿飞的手。
“好啊,等再过两年你从学校毕业了,就可以去外面见见更大的世界。”
斜阳远去,人影长又长。
夜色寂静,河畔立着根千年古木,只有它在冬日里仍然保持着枝繁叶茂,是唯有的绿色。
白渝州站在树前,双指在树干上从上往下划过,一道红色的线条顺着他的手指而出,随后弯弯绕绕,竟画成了一道符。
他找了这么久的入口,原来就在这每日里人人路过的湖边。
树面如水面般泛起一道涟漪,白渝州往前迈出一步,像与古树融为一体。
待他睁开眼,摆在他眼前的已不是古木和河流,而是一座集市。
头顶无星月,集市亦无灯,只有烧不尽的白色鬼火飘在空中,一上一下地攒动。除了没有一丝一毫生人的气息外,这里与千年前的人间集市倒没有很大不同。
白渝州掩去生气往里走。
“打尖还是住店呐?”
“住店。”
客栈的小伙正拨算盘,闻声一抬头,白渝州便发现这人的左眼是个黑洞,想来是生前被人挖了眼。
“实在不好意思,这几日里热闹,只剩下一间上房了,一夜一张纸钱。”
白渝州不多言,取出三张纸钱放在桌上。
小伙眼睛再亮也没有光,笑眯着眼把桌上的三张纸钱塞进口袋。
“您随我来。”
房门推开,里头的桌子床褥一应俱全。
“要是需要小吃点心,店里也有。”
“不用了,我想休息会。”
小伙不打扰,退出房间后还帮忙合了房门。
白渝州在屋里转上一圈,确定一切安全后走到窗边,支起木窗。
冥市里只有黑夜,想要分清楚时辰就只能听打更人的锣声。
三更锣响,迎来冥市最热闹的时辰。
两人从屋檐下跑过,白渝州听见他们其中一人说:“快点快点,赶不上了!”
“别催了,我一只腿哪里跟得上你们两只的。”
随后又陆陆续续出现数十人,他们像似赶集一般朝着一个方向跑去。
白渝州思索片刻,合上窗转身下楼。
“小伙,他们这是要去哪呢?”
客栈地小伙打量他一眼:“您是刚来,还不知道,这半月前冥市来了个姑娘,长了一副夜莺嗓,生得也极为漂亮,不少人为她听一首歌一掷千金,就是为博红颜一笑。”
虽说这冥市里的人都是亡魂,许多轮不上号转世的,或是心里有执念不愿意离去的,都会在此处重新生活,但白渝州没想到,这冥市里的亡魂竟然也会有这种喜好。
“您不去看看?”
“不去了,”白渝州说,“我想向你打听一个人。”
白渝州伸手又从口袋里摸出五张纸钱。
“哦哟哟,我在这里头也待了几百年了,您尽管问,只要我知道的,一定回答!”
白渝州见四处无人,这才压低声说:“你可知五百年前的沈家最后一任鬼使去了哪?”
“哎哟,这我可不知道。”小伙连忙摇手,“这钱我要了。”
白渝州看这人的神情明明是知晓的,却不敢回答,一定是五百年前沈家灭门之时发生了一些让人难以启齿的事。
他不再追问,将话题一绕:“这歌女是谁,这么有名?”
“名唤姜小云。”
白渝州神色不动,只觉得这名字听着耳熟。
太阳初醒,一道电话铃将孙云凡从梦中强行拽醒,他翻身用被子蒙住头,三番两次还是没能逃过这恶毒的电话。
“干嘛啊?”
他没睡醒,接电话时候还昏昏欲睡,哈欠连天。
“老师,出大事了!”韩成夏嘴里似乎还喘着粗气。
孙云凡拧着眉头:“大清早的什么事啊。”
“警局的人在水渠里发现了齐老爷的尸体,凶手的作案手法和上次十分相似,尸体我已经安排送去中间站了,你快来看看。”
他总觉得这名字耳熟。
孙云凡猛然惊醒,想起昨日路上遇见争论齐家老爷的事,瞌睡一下子被浇灭,把手里的电话一丢,甩开房门跑了。
中间站内,程懿言和韩成夏站在大厅内,见孙云凡蓬头垢面地走进来,惊讶之余又有点想笑。
“什么情况?”
程懿言咳了两声,把笑意憋回肚子里,正色道:“确认过了,和赵括死法一致。”
想也不用想,这两人一定是联手把某个人害死后,遭了报应。
可是这个人是谁呢?
孙云凡转身问:“这齐家老爷和赵括什么关系?”
韩成夏说:“两人在生意上有点交情,都喜欢去风月场里花天酒地。”
“两人最后一次在一起外出是什么时候?”
韩成夏闻言,马上翻来手里的资料,可资料里除了生平事迹和关系,别的一干没有。
韩成夏闻言,马上翻来手里的资料,可资料里除了生平事迹和关系,别的一干没有。
“半月前,他们在月宫订了一桌。”
孙云凡闻声回头,发现喝了一夜酒的苏展堂这会醉醺醺的椅在门口。
“你喝成这样了还记得?”
“当然,”苏展堂打了个饱嗝,“我当时听见他们俩议论楼晓月,差点跟人打起来了。”
话音刚落地,苏展堂就顺着门框,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孙云凡无语:“就你,算了吧。”
“老师,”韩成夏指着资料上的一处,“当时还有一个人,叫陈铭,也是个生意人。”
孙云凡恍然。
“成夏,我想用韩家之名,去见见这个人,要快。”
韩成夏不明所以:“老师是说,这人也有问题?”
孙云凡摇头:“你还记得齐老爷失踪是什么时候吗?”
“三日前。”韩成夏说。
“魂魄在人间最多只能停留七日,七日前赵括死了,两日前齐老爷死了,今天是最后一天,只剩下一个陈铭。”孙云凡又问,“半月前,有没有失踪的歌女?”
“没有啊。”韩成夏挠着头。
“这事你不清楚,苏展……”
孙云凡正要开口,突然想起七日前苏展堂和沈听在月宫里,关于冠军人选的对话。
姜小云是半月前离开的。
可她到底是真如他们所说的是回了老家,还是失踪被杀害,并无人知晓。
只有今晚能得到答案。
“快想办法联系陈铭,越快越好。”
孙云凡说得着急,韩成夏很快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反手一个电话就打到了警局。
“联系好了,我们什么时候去?”
孙云凡看他激动的样子,突然有点怀念初进阳城时的自己。
“现在。”
韩成夏一个激动,差点从地上一跃而起,又突然注意到旁边的程懿言,没好意思。
“那我这就去备车。”
等韩成夏出门,孙云凡看向程懿言:“今晚午夜。”
“知道了。”
若是真如他所想的那般,怕是这只恶鬼不简单。
“能不能联系阎殿那边的人?”
程懿言盯着孙云凡,过了小会她才把目光从他身上挪开,撑着桌沿道:“不用联系,我就是。”
“???”
孙云凡愣神老半天,嘴巴才勉强张开。
“你到底什么人?”
“别惊讶,”程懿言笑着,“以后你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