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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冥市·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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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北去,大雪封路,车马邮件比一年的三季都要慢上不少,平日里三四日可到的信件,偏偏等上了整整六日。
好在白渝州总算是等到了他的来信。
他用小刀裁开信封,抽出里头的信纸,满心欢喜地拆开一看,一时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生气了。
一张双掌大小的信纸上落着三个不太端正的大字。
一个狗,一个东,一个西。
“嗯……”白渝州突然觉得孙云凡好像骂得也没什么毛病,笑了起来,自语道,“这字确实挺像狗东西的。”
一边吐槽,一边又把信纸折好,重新放回信封里,夹在自己的笔记本里。
六日里,韩成夏在警署和中间站两头奔忙,调查各种关于赵括生前的事件,把一切事宜整理出一份文件,交给孙云凡。
不得不说,孙云凡一开始真的只认为韩成夏不过一个纨绔子弟,没想到办起实事来,确实有一把刷子。
韩成夏概括道:“这几日查了他生平的所有事,此人除了爱听小曲爱逛花楼外,也没做什么十恶不赦之事。”
“冤有头债有主,这苍蝇还不叮无缝的蛋呢,总会有些见不得人的东西是我们不知道的。”孙云凡吐了口气,抬头看他,“最近阳城的安保工作你和警署那边看好了,有情况赶紧告诉我。”
韩成夏拍着胸脯:“放心吧,我盯着呢。”
孙云凡点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今天几号来着?”
“二十了。”
居然都二十了,这六天眨眼一下就过去了,孙云凡想着,看了看腕表,起身道:“我该去接阿飞了,你先回吧,这几日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韩成夏笑道,“跟着老师学习,是荣幸!”
孙云凡笑了,自己倒是收了个还会拍马屁的好学生。
阿飞的学校离中间站不近也不远,阳城二月已经开始回暖,孙云凡琢磨着自己这几日里也没出过门,想去街头晒晒太阳,便没有开车,而是选了坐师傅手拉的黄包车。
途径一条水渠时,孙云凡一瞥,发现这水渠一旁倒是挤满了不少围观群众。正好时间充裕,孙云凡心里的好奇心一起,就想上前去凑个热闹。
他多给了黄包车师傅一点银元,走去轻轻拍了下前面那穿着大马褂的人,探着头问道:“老兄,这儿发生什么了?”
中年男子转过头,拳头往收掌里一砸,叹息道:“哎哟我跟你说,这可是出了人命诶!”
韩成夏不是说阳城最近无事么,怎么这会就出人命了?
“哦?”孙云凡眉间微挑,“什么人命?”
“齐家老爷不见了,但是依我看啊,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
他凑完了热闹正想走,不远处一道妇女震天响的啼哭声把他吓了一跳,只见桥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从车内下来了一位年纪相仿的中年女子和年轻女人,和一个穿着正装的老人,以及一位中年男子。
“老爷啊!”中年妇女用手怕擦拭着眼泪,小跑到桥头推开人群,“我家老爷呢?”
刘警长急忙退后几步,又神情严肃地走了过去:“还请夫人节哀。”
“他活得好好的,怎么就跳江了呢?”夫人哭诉道,“他怎么就这么狠,抛下了我们一家人!”
周围议论声四起。
“是啊,我听说齐老爷忙活了半辈子才有如今的生意,人怎么就突然想不开呢?”
“唉,这大户人家的事,我们哪个晓得哦?”
“这会来这么多人,不会是想抢遗产的吧?”
“不无可能哦。”
孙云凡倒是知道上海有个齐老爷,做着小本的买卖,养着一家四口,也算是过得不错。总而言之,比他富有就是了。
“刘警长,”搀扶着齐夫人的女子开口道,“可有查出些什么?”
刘警长摇了摇头:“老爷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啊。”
“可是他什么也没留下!”齐夫人继续哭诉,“家中没了收入,这让我可怎么活呀!”
刘警长挤出了一道十分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齐老爷家财万贯呐,夫人和小姐日后肯定是不用发愁的,况且我们也没找到齐老爷,没准还活着不是么?”
“什么叫夫人和小姐不发愁啊,”静了半晌的中年人开了口,“我可替他做了不少事,工钱都没付清呢人就没了!”
孙云凡抬了抬眉,这就开始分遗产了?
他啧了一嘴,本以为怕月宫的案子没解决,阳城又添新乱,这会看上去要人没人,要线索没线索的,估计这齐老爷还在哪个地方花天酒地,乐不思蜀呢。
“叔叔您这说得是什么话?”这会从车上走下一个女人,二十出头的容貌,衣着端庄,皱着眉头开口道,“您虽不是我亲叔,可爹爹从未亏待过你,你怎能这般毁他名声?”
孙云凡心道:好家伙,这一句话就把血缘关系给撇清了,是个厉害的女人。
“我可说得皆是实话,既然大家伙都在此,那我就请帮我做个人证!”中年人从口袋里掏出了几张黄纸,“这都是齐老爷写下的欠条,上面印着私印呐!”
一众人开始唏嘘起来。
齐夫人冒着火气想要抢夺,可怜她个子不高,被中年男子一个侧身就落了空。
“你这是做什么!”齐夫人动了怒,指着他吼道,“这么多人,你非要丢这个脸?”
中年人冷声一笑:“家底都没了还想着要脸呢?”
“这儿,写着齐家欠我七百银元!”中年人抖着手中的欠条,“我知道你们母女想要独吞全部财产,所以今儿个我就把话说明白了。老子看不起你们齐家的脏钱,我就要这七百!”
齐夫人气得直发抖,这七百银元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若是不给就是齐家人吃独食,可若是给了就说明自己心中有愧,怕是得落人口实。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齐夫人只能干生气。
“够了,你们家里人心胸狭隘,琐碎事还非得往外头说?”老人敲了下拐杖,生气的脸转接着就喜笑颜开,“刘警长真是不好意思,家里人让你见笑了。”
“哪有哪有,”刘警长陪笑道,“贵府痛失其主,心中有苦也是正常的。”
老人叹了口气:“只是我儿性子豁达又乐观,并不像个会自杀的人,还得麻烦您多调查调查。”
“是是是,我应当竭尽所能!”刘警长转而严肃地呵斥着,“小陈,把此处封锁起来,加快全城搜查,务必尽快找到齐老爷。”
那人领了命退下,将围观的众人驱赶开,
孙云凡心道,什么自杀不自杀的,怕这齐老爷是负债潜逃了才对,钱可真是个吃人的怪物呢。
看完一出好戏,他抬起手腕来一看,这会离阿飞放学只剩下五分钟,孙云凡准时准但惯了,不喜迟到,赶紧拦下一辆黄包车。
下课铃声一响,课堂里的孩童们纷纷起立送别老师,等所有人都走了个干净,阿飞这才慢慢地从座位上站起了,走向后门。
他刚走到门口,就被几个高年级的人拦了下来。
“呀,这不是以前路边的小乞丐嘛,小乞丐怎么来上学啦?”
这些人他见过,其中有个小孩父母经营一家糕点店铺,以前偷面包的时候,被逮到过。真是世界太小,出门都能撞见熟人。
“我不是,你们认错人了。”
阿飞用肩膀挤开他们想要往外走,被其中一个高个一巴掌摁在肩头,推到墙边上。
站在领头边上的小孩叉着腰,趾高气昂道:“认错?这家伙被我揍得鼻青脸肿三四回了,怎么可能认错。”
一众人大笑起来。
“哎,不会是你大哥把别人家底偷了,这才有钱上的学吧?”
阿飞身子一怔,猛地抬头,冲那人吼起来:“我大哥没有偷!”
“哦,”小孩撅着嘴点了点头,“那就是把你卖了?也不知道哪家人眼瞎,怎么会养一个小偷。”
“你滚开!”
阿飞瞬间红了眼眶,推了男孩一把,可奈何自己个子不如他人高,力气不如他人大,这一推彻底激怒了。
“他推我!”男孩瞪圆眼睛,指着阿飞的鼻子骂道,“你他娘的,一个小乞丐敢推我!”
男孩环顾四周,得意地笑了起来:“这学校人都走光了,你大哥不回来咯。”
阿飞不管不顾:“不许你提他!”
“给我揍他!”
说着,男孩拎起阿飞的领子,拳头高过头顶,下一秒就要往他的脸砸上去。
阿飞什么都忘了,他只记得乌灵同他说过,男子汉大丈夫的,被人欺负了就还手,千万不能怕。
所以他睁着眼,不躲了,朝着男孩手臂上狠狠咬下去。
男孩吃疼地尖叫起来,松开拎着阿飞衣领的手。
“你,你咬我!”
男孩气急败坏,推开一旁搀扶着他的同伴,从后腰掏出一把不知真假的手枪。
他以前是怕死的,但枪眼对着阿飞脑门的那一刻,他内心竟意外地没有波澜,平静如一潭死水。
“你给我去死!今天就算你大哥来了,你也得给我去死!”
男孩的同伙们都呆住了,纷纷四散,在他即将要扣下扳机的那一瞬,握着□□右手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巨大的力道让他没能握紧,枪被甩在地上。
阿飞眼里闪过一道光,可他一回头,只有孙云凡站在不远处。
“你谁啊?”
些许是持枪被人发现,领头的男孩突然有些心虚,说话都没有了方才的气焰,纯粹只能用大嗓门来压人。
孙云凡迈着六亲不认地步伐走上前来,捡起地上的枪,在手里转了一圈后,如同囊中之物一般塞进自己的口袋里,白眼一翻:“我是那个眼瞎的。”
两三个人开始窃窃私语。
“他不会是这小子大哥吧?”
“他大哥不是乞丐吗?怎么回事?”
“不知道啊?”
边上一个不知好歹的小孩冲上前:“把枪还给我们,你知道它是谁的吗,你惹不起!”
孙云凡合着嘴,嘴角微扬,他摸了摸阿飞的头发,夸道:“不错,知道还手。”
阿飞没吭声,任由孙云凡把他拉走,身后的鸟雀一个劲地叫唤,真让人心烦。
孙云凡带着他转过拐角,突然停下脚步,顿了几秒后,他忽然转身蹲下了,扶着阿飞的肩膀,极尽温柔地笑着。
“阿飞,想去见见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