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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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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方父母交换了庚帖,男方送来婚书,其余的手续就简化了,一切等到孩子长大再说。
林老爷喜不自胜,对吴乃迁越看越喜欢,但依旧对丈母娘说:“别说璋儿了,我脑袋都晕晕乎乎的,你说吴家这么好的门第,能同意这门婚事?”
蒋家奶奶依旧是四平八稳的模样,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们家这几年也忒顺风顺水了,嫉恨的人多了去了,你还不知道吧,圣上已经透露口风,要他家尚公主呢,如此,高门权贵自然要掂量掂量。”
林老爷也回过神来说:“这样一来,倒还不如娶了璋儿,省的受驸马爷的气,而且璋儿门第不高不低,既不至于叫有心之人忌惮,又是书香世家,两家本来就有故交,也算不上是截皇家的胡。”
蒋家奶奶颔首说:“正是,只是叫璋儿受委屈了,婚约缔结的突然,男方年龄又大,恐怕她这会儿也是云里雾里的。”
林老爷连忙说:“哎,虽说事出突然,但这也是没法的事。更何况吴家家世显赫,出过丞相阁老,其余的又都是朝廷的肱骨之臣,我就是爬回京都,也不能给璋儿结上那么好的一门亲事。”
蒋家奶奶看着女婿流露的侥幸与喜悦,似笑非笑。
林老太太则担忧道:“男女足足差了十三岁,等璋儿可以婚配了,吴乃迁都快三十了,他能守得住寂寞?”
“事已至此,不行也行了。”蒋家奶奶言语无奈,对这门亲事不置可否。她已经做了一回女儿的主,不想在做外孙女的主,可是林华璋偏就这般“运气好”,她也只能赶鸭子上架。
林华璋坐在亭子里闷闷不乐,远处的屋子里是蒋东茵如泣如诉的古琴声,蒋东薇端着一碟糕点,像个小胖松鼠般挪过来。
“我听说你没吃午饭,喏,来点?”
林华璋转过身子,脸趴在栏杆上,随手将点心沫洒在池塘里。
“嘿,我是给你吃的,又不是给鱼吃的。这个鱼金贵着,不能吃太多,要是浮起来了,我爹娘又得说我!”
林华璋白了她一眼,把手擦干净,说:“你找我?”
“瞧你那副哀怨的脸,我这不是紧赶着来开导开导你。”蒋东薇一边吃一边说:“我娘一说你和吴大人结亲的事,我心里就‘咯噔’一声,想你肯定内心是惊涛骇浪。”
“我谢谢你啊,都过去一天了,你才想起来看我,我之前就是波澜万丈,这会儿也都风平浪静了。”
蒋东薇憨笑说:“哎,你可不能怪我,爹娘怕我闯祸,叫我不要来凑热闹。”
林华璋叹气道:“算了算了,哎,这叫什么事,我好好来参加个寿宴,回去的时候丈夫都有着落了,你还说我们这样的小女孩,婚事且等着,结果怎么着?”
蒋东薇抹了把脸,说:“是,嘴快被老天爷听见了。不过吴大哥也不差啦,高门显贵的,人也长得好。”
“你又知道了?”
“不好的话,对面能又摔碗又弹琴的?”蒋东薇朝对面努努嘴,说:“我听说,大姐姐回到房内,发了很大的脾气,来贴身服侍的丫鬟都挨了手板,可见吧,吴大人还是炙手可热的!”
林华璋摇摇头,看着这个没心没肺的同伴不知道说什么好。
外祖母的寿宴结束后,林老爷等人也就打道回府了。毕竟就向上面请了这几天假,还得回去办差。
蒋家人送到京都城门口,林老太太握着姐妹的手不放:“照顾好自己个儿,正是享福的时候。”
蒋家奶奶也感慨说:“人老了,也就这点盼头了。”又郑重地说:“璋儿我就托付给你了,千万千万照顾好她。”
蒋东薇抱着林华璋泪眼婆娑:“你、你啥时候再来?”
林华璋被勒的喘不过气,无奈地说:“等你别吃那么多的时候。”
“要写信啊!”
“知道了!”林华璋坐在马车里,看着京都的人与物越来越小,变成一个小黑点,最终消失在视线里。
她的继母收到信早早牵儿带女在府外面等,林老爷刚下了马车,小张氏就娇滴滴地喊了声:“老爷,您可回来了。”眉梢尽带着欲语还休的深情。
林老爷正欲上前安慰小娇妻,老太太在后面咳嗽了一声。
小张氏只好规规矩矩地请安道:“娘,璋儿也回来了。”
林华璋踏下马车,深深吸了一口,才感觉自己回到了家里。
林华琅扑上来,一把抱住林华璋,声泪俱下地说:“姐,我可想死你了。”
林华璋把他从身上拔下来,说:“我没有带什么好东西给你,你别惦记了。”
林华琅摸摸鼻子,奶声奶气地说:“你不在,师傅可我一个人祸害,我都快悬梁自尽了。”
众人皆是大笑,林华璋一侧头,正好转向了奶娘怀里的林华瑜,她粉桃似的脸蛋上,一双黑葡萄般的眼睛正认真地盯着林华璋,好似在说:“你是谁啊?”
林华璋笑了笑,慢慢向妹妹走去,她牵起妹妹的手,轻声说:“我是你的姐姐呀。”
林华瑜像是有心灵感应般,用小手掌紧紧握住了姐姐的食指。
傍晚,小张氏听说了林华璋的婚约,感叹之余不禁涌起几分嫉妒,她对林老爷说:“大小姐这般命好,上趟外祖母家就能拣一桩亲事,哎,瑜儿要是有璋儿挑的婿一半好,我就是立刻闭眼也知足了。”
林老爷搂着小张氏的肩,说:“璋儿有一个得力的舅舅,瑜儿如何能比?但我也不是个绣花枕头,日后若是官运亨通,必定不会委屈了瑜儿。”
小张氏无可奈何,却只能温顺地窝在林老爷脖间。
继外祖母听说林老爷回来了,差人过来请,此事被老太太知道了,又把林老爷给扣住了。
“你还是别去的好。”老太太说:“你去了趟京都,她恨不得满城嚷嚷,好让人知道她女婿在京都也是大有人脉。你去京都是给你正经岳母祝寿,与她何干?弄得人尽皆知的,看你不入眼的那帮人还不趁机上奏,说你打着祝寿的幌子,实际上京都结党要官去了。”
一席话说的林老爷不住抹汗,他连连揖手,说:“还是母亲想的周全,其实我也知道,她每次来请,不是要银子就是要我帮她家办事,我都是看在琳儿的面子上,才一而再再而三地忍让。”
林老爷忍着没说,张家也是老太太的娘家。
老太太罢罢手说:“理她做什么,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们尽面子上的情谊就好了,难道要拿你的前途,林家的前途,去填张家的无底洞?”
林老爷踌躇道:“说的就是,可礼节上,她仍旧是我的长辈,她说的话,我也不能不听……”
老太太说:“就交给我吧,我去一趟。”
结果等到了晚上,却传来老太太晕倒的消息,阖府全乱了套。
林华璋带着阿桂赶到病床前,屋子里跪着小张氏,她绕过继母,走到老太太身边,看见老人紧闭双目,面色青紫,出气多进气少,一副枯朽的模样。
她后退几步,不可置信地看向林老爷。
林老爷脸上挂着愤怒、难堪,一脚踢翻了小张氏,说:“都是你们干的好事。”
小张氏趴在地上干嚎:“老爷,妾身哪里知道。”
林华璋打断她,高声问:“奶奶怎么了,大夫怎么说?”
林老爷抹了把汗说:“回了趟娘家,不小心跌了一跤,把头磕在门框上,人当时就昏过去了。余大夫开了药,但是什么时候醒,醒来后有什么毛病都说不准。”
林华璋跪在老太太枕边,用手暖着她苍老冰冷的手指。
林老爷扶住她说:“这会儿正是乱的时候,你先回去吧,有我呢。”
林华璋被阿桂扶着出去,到了屋子里,还未喝口水缓缓,门外翠芹来寻。
“芹姨,你怎么来了,老太太怎么样了?”
翠芹跪在地上,泣不成声,喊道:“小姐,您要为老太太做主啊。”
这话说得林华璋和阿桂,还有走进来沏茶的杨嬷嬷俱是一惊,阿桂赶忙扶起翠芹,林华璋追问:“芹姨,这话从何说起?”
翠芹抹着眼泪说:“前阵子张家托人来请老爷,估摸着又是买官托人或是要钱打秋风。今儿晌午,老太太回张家,本来是敲打敲打娘家人,让他们别做的太过,耽误了老爷的前途。老太太说的绝情,张家人不依,老太太生气想走,谁料,谁料张登科他、他一把,就把老太太推倒在地,老太太没出血,头上鼓了个包就晕过去了。”
杨嬷嬷看向林华璋说:“坏了,这种毛病,出血还好,不出血就郁结在脑子里,老太太年事已高,恐怕这一撞真要命了。”
林华璋大怒说:“他们张家竟敢!你可曾和爹爹说过此事。”
“说了!”翠芹哭哭啼啼,“张家的人不许我说出去,让我说是老太太自己不小心摔的。我的身契还在张家,就点头答应了,他们命人将老太太拉回家,我一看见老爷就说了。可太太那里——”
杨嬷嬷也默然,现在当家的是小张氏,不是小姐的娘。张家人把黑的说成白的,纵然现在林老爷气在头上,可小张氏温柔乡和风细雨地飘着,时间一长,若是老太太一病不起,这个仇恐怕就一笔勾销了。
翠芹见林华璋沉默不语,立刻跪下来“咚咚”磕头:“小姐,我是张家的人,老太太待我恩重如山,我就是死也要为老太太辩驳,您是蒋家的人,老太太对您怎么样,您心里清楚,求您说句话,给个公道!”
杨嬷嬷斥道:“翠芹,你怎么和主子说话的!”
林华璋抬起手来制止,缓缓说:“让我想想。”
杨嬷嬷看着林华璋,小姐虽然年幼,但眉眼与蒋珺霜越来越相似,尤其是那种稳重冷静的态度,仿佛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一时热泪盈眶,说:“小姐,这会儿余大夫还没给个定论,若不是林老太太执意点了小张氏做填房,今天何必遭这种罪?横竖都是张家与蒋家的仇怨,您何必跟着掺和。”
林华璋慢慢坐在凳子上,说:“芹姨说的对,老太太待我不薄,这种时候我不能在后面藏着掖着。”
她看向阿桂,说:“我要写急信,给蒋家,要快马送到,此事不能让爹爹他们知晓。”又转头看向翠芹:“母亲虽然胆怯懦弱,但经不住张家人的耳旁风,爹爹是个男人,闺中的弯弯绕哪里想的了这么多。你回去后要寸步不离奶奶,决不能让任何人靠近奶奶。”
翠芹问:“那老爷那里能同意。”
“我自会和爹爹说。”
然后又吩咐杨嬷嬷:“嬷嬷,你去熬药,余大夫怎么说,你就怎么做,切不可假手他人。”
杨嬷嬷脸色一白,说:“小姐,你怎么说的那么严重,难道张家人还会害了老太太不成。”
傍晚的斜阳洒进窗棱,林华璋看着阳光投射的阴影,怔怔说:“有个人说‘穷人里未必都是好人,富人里未必都是良善,防人之心不可无’,但愿是他多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