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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定亲 ...

  •   到了蒋家奶奶的寿宴,实在不能用盛大来形容。
      所有的家丁丫鬟均换上红色的夹袄,从门口到屋里摆放着迎春花、万年青等新鲜花卉,后厨更是忙碌的重地,一车车食材进去,一碟碟佳肴上桌。
      到了晚上,蒋府外车水马龙,宾客盈门。客人们带的人参鹿茸、金玉玛瑙、屏风摆件摆满了前院。
      蒋家太太站在门外笑脸迎客,蒋家大爷与几个同袍喝酒寒暄。蒋家奶奶在千呼万唤中出来,脖子穿戴着一整串象牙佛珠。
      这一切,连一向吃斋念佛的林老太太都不免眼热。
      祝寿仪式开始,先是蒋家同辈的亲朋好友祝贺,接着是蒋大爷、二爷和林老爷,最后是他们几个娃娃,依次跪在地上拜了四拜。蒋东茵嘴特别甜,奶奶一吃寿桃,说奶奶是福如东海,寿星下凡;奶奶一穿新衣,便说她是鹤发童颜,堪比瑶池不老松。
      到了林华璋这儿,只有规规矩矩的“寿命处长同日月,寿如山海更悠哉”。
      结果轮到蒋东薇,本来就嘴拙,却还想抖机灵,说祝愿奶奶永远吃到想吃的东西,永远穿到崭新的衣服。
      话一说出口,蒋家二太太脸都黑了。
      林华璋连忙拉过她,补充道:“外祖母一身紫衣,紫气东来,纵使日月流转星辰变,明日气度胜今朝。”
      听了这话,蒋家奶奶面色才好些,蒋家二太太又警告似的瞪了蒋东薇一眼。
      趁着蒋东莉送上亲手绣的鞋垫时,林华璋才小声告诉蒋东薇,只有死人的衣服才是永远穿不坏的。蒋东薇霎时脸色雪白,明白自己犯了大忌讳,幸而奶奶不追究。
      礼毕后,蒋家奶奶又喝下一碗枣子参汤,宴会才正式开始。

      寿席上山珍海味,觥筹交错,蒋府请了杂耍班,右边是戏法,左边是丝竹,令宾客目不暇接。
      林华璋吃个半饱,碰到一位身穿玄冕服的大人,她低着头侧身给大人让路,这位大人却俯下身子,问她:“小丫头,你知道中岛怎么走么?”
      林华璋知道蒋府修建了一个人工湖,中间正是一个小小的亭子,供男人们会见政客,可黑灯瞎火的,自己一个人说不清在哪儿。她抬起头,看见对方蓄着胡子,三十岁左右,一双眼睛冷如枯灯,回话道:“晚上夜黑,我找人带您过去吧。”
      那位大人点点头,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仔细地看着她问:“你是他们侄女?”
      林华璋刚要作答,那人就又走了。
      她浑身汗毛颤栗,总觉得那位大人的眼神说不上的怪异。自己吹了冷风,浑浑噩噩地走在长廊里,迎面撞到了吴乃迁怀里。
      吴乃迁无奈地将她拉出来,说道:“你就不能看点路。”
      “我——你去哪儿?”林华璋一句两句说不清楚,干脆转移话题。
      “我去中岛,那儿你舅舅约了人。”
      “你也去中岛?”
      吴乃迁奇怪地问:“你知道还有谁去?”
      林华璋想了想,便把刚刚见到的人描述给吴乃迁听。没想到吴乃迁冷笑连连说:“是了,就是他,拐你的头号贩子。”
      林华璋张大了嘴,正要发问,吴乃迁却抬脚就走。

      回到宴席上,蒋东薇仍旧在埋头苦吃,蒋东茵却听着喜庆的丝竹声,泪盈于睫。林华璋撞撞蒋东薇的胳膊问:“嘿,她怎么哭了?”
      蒋东薇头也不抬地说:“刚刚这位大姐送了个荷包给吴大人,吴大人没收,反而叫大伯看见,被大伯骂的狗血淋头,这会儿就是唱‘喜盈门’,她也笑不出来的。”
      好拼啊,林华璋心里为她点赞,又看到蒋东薇碗里有一颗浸了酒的果子,问:“这是哪道菜,我怎么没吃到?”
      “刚上的,本来只给大姐大哥吃,他们不吃才给我的。”
      “我也尝尝!”
      蒋东薇连忙护住说:“你不许吃,你太小了,不能喝酒。”
      林华璋打趣道:“好小气。”
      蒋东薇平生没有听别人说自己小气,只是用筷子挖了小半个给她说:“只准吃一点点哦。”
      没想到,这一点点就让她醉的晕头转向。

      宴席散去,蒋家奶奶还被几个同辈与林老太太拉着话家常,阿桂抱着睡意朦胧的小姐准备回去,经过水榭时,突然感觉背后有人使力,便“扑通”从桥上掉落水中。
      春水极寒,主仆穿的非常多。棉袄浸了水,重若千钧。阿桂勉强能浮在水上,可臂力有限,抱不住小姐,没一会儿林华璋就消失在水里。
      阿桂吓得大喊救命,留下来整理寿宴的家丁闻声赶来,他们跳入水中要救起阿桂。阿桂却猛然摇头,说先救小姐。
      中岛亭子里的蒋大爷听到喧哗,皱紧眉头,旁边的秦怀民则一脸作壁上观:“好戏还没散场啊?”
      吴乃迁伸出头来看,凭借着好耳力,转头对蒋大爷说:“不好,有人落水了。”
      落水的地方离三人所在的亭子不远,吴乃迁一跃而起,脚踏几座水池中的假山,而后就猛地扎进了水里。
      蒋大爷盯着吴乃迁消失的方向,说:“不会是秦大人安排的好戏吧?”
      秦怀民面色如常,说:“主是主,客是客,我怎么会主次不分呢?”
      蒋大爷知道秦怀民一向话里有话,恐怕是借机警告他在朝堂之上少指手画脚。又对他敢在自己家下黑手愤懑不已,说:“秦大人是朝廷的中流砥柱,奉公守法的典范,您说什么,自然是什么。”
      秦怀民笑了笑,指指湖中心嘈杂的人群说:“如果你真的听我的,那就赶紧过去看看吧,我怕那个小丫头挺不了多久。”

      林华璋拼命憋气,她是个旱鸭子,穿着厚厚的衣服,在乌漆墨黑的水池中根本没有自保之力,只能尽可能地仰起头,争取时间。
      奈何肺里空气越来越少,林华璋意识逐渐模糊。
      在深渊之中突然出现一个光点,林华璋听到一个女人轻柔地附在她耳边说:“别怕。”
      是妈妈。

      等她悠悠转醒,屋子里围满了人。
      林家老太太哭的稀里哗啦,见宝贝孙女醒了,连声念阿弥陀佛,抱着林华璋不撒手。林老爷站在床边也不住叹气,暗道蒋家风水和自己的掌珠相冲。
      林华璋放眼望去,蒋家奶奶眼含担忧,攥着佛珠的手被勒出白痕,蒋家大太太、二太太均在,奇怪的是二太太如释重负,真心实意地为林华璋祈祷,可大太太眼中却有些不甘和疏离。
      最让林华璋不自在的还有蒋大爷,他打量着自己,像是要从她身上看出朵花 。
      等众人探望结束,就只留下林老爷和林家太太。
      老太太握住林华璋的手说:“怎么样,好点没,头还晕不晕,想不想吃东西。”
      林华璋摇摇头说:“不晕也不想吃。”
      林老爷轻轻摸摸大女儿的额头说:“热度下去了点,攒的一点肉又没了。”
      阿桂端了药,跪在林华璋面前说:“奴婢万死不能抵罪,请小姐责罚。”
      林华璋接过药碗,皱着眉头一饮而尽,说:“不关你的事,是我连累你了。”
      林老爷说:“她跟着你虽忠心不二,可为仆太过马虎,不能护主周全。这次把她提溜到你面前,是让你给她责罚,不是让你给她开恩的。”
      林老太太也说:“两次让主子犯险,便是就地打死也不为过,本来等你大好了再处置她也来得及,她自己也知道犯了大错,千求万求,想再服侍你几晚。”
      林华璋看阿桂身形委顿,疲惫不堪,眼神中均是对自己的自责和懊丧,想必这几天也没有吃好睡好。她也就比自己大几岁,也还是个孩子,如何能护住主子?想起和阿桂相依为命的日日夜夜,林华璋开口说:“我是主子,必须赏罚分明,然事出突然,阿桂已经竭尽所能,只是力有不逮,因此我罚你——每日必须吃下两碗饭,待体重过了百斤再来服侍我。”
      这就是说阿桂起码要等十七八才能回来伺候她了,也是委婉地希望阿桂能好好保重身体,别跟着自己这个衰人吃苦头。
      阿桂抬起头,泪眼朦胧地谢过小姐。

      过了几日,蒋家奶奶要召唤她,林华璋拖着病怏怏的身子,挂着两只黑眼圈去后厢。
      一踏进房门,发现满屋子都是人,蒋家两房、自己的祖母和爹爹,连吴乃迁父子也在。
      林华璋不明所以,老老实实地磕头,一套礼节不慌不乱。
      蒋家奶奶满意至极,看向吴旭说:“这就是我那外孙女,从出生到现在只看过几眼,没想到已经出落得这般可爱秀丽,日后同她娘一样也是个美人坯子。”
      林华璋心想太阳打西边出来,外祖母竟然将她夸得天花乱坠。她母亲虽才情了得,不过面容是中人之姿,自己肖父,虽然浓眉大眼,但要出落成天仙西施,那是不可能的事。
      没想到林氏祖母也跟着一唱一和,说:“我那孙女自小就懂事,琴棋书画样样了得,知礼守距,是个娴静的个性。”
      吴旭同林老爷年龄相仿,只是常年浸淫官场,不免有些发福,他捻着胡子说:“好好,我与林兄本就为同窗,又与蒋兄十分投缘,今日我儿能与林家丫头结两姓之好,实在是阴缘天定。我这就讨了八字去合一合,等丫头长大了,就做我们家的当家儿媳。”
      这话音刚落,蒋家大房咬牙切齿,尤其是蒋东茵嫉妒地看着林华璋,二房早就知道结果,蒋东薇只是朝林华璋挤眉弄眼,看好戏似的。
      林华璋心中如狂风过境,不可置信地看着两位奶奶和爹爹,林老太太几不可查地向她点点头。
      她又猛地看向吴乃迁,天呐,这种盲婚哑嫁,吴大公子竟然能同意,他能同意自己这朵鲜花插在林华璋这坨牛粪上?
      没想到,吴乃迁只是努努嘴角,意思是大人们商量的,与自己无关。眉毛一挑,眼波流转似是再说:怎么,配我,你还委屈了。

      一旁的蒋东茵连帕子都快捏烂了,差点哭出声来,还好蒋家太太把她拉走才没有失态。不过蒋东茵临走时愤恨的眼神还是让林华璋吓了一跳。
      林华璋脑子一片空白,二房打趣说:“小丫头还不知道什么是结婚呢,吴哥儿,以后有的你调教了。”
      吴乃迁薄皮跟熟了的番茄似的,嘴唇一张一合说不上话来。
      两家大人哈哈大笑,蒋大爷拍了拍吴乃迁的肩膀说:“好弟弟,咱两终于成亲家了,你得跟着璋儿喊我一声舅舅啦。璋儿是个好孩子,你可享福了!我妹妹就那么一个孩子,如珠如宝的养着,到了你们家,可不许欺负她年纪小!”
      吴乃迁低着头笑,吴旭见一向稳重自持的儿子羞红了脸,心里石头放下一半,说明他对这婚事是满意的。吴旭抱拳说:“蒋兄,林兄,你放心吧,日后进了我吴家,就是吴家的当家太太,绝不会叫她受委屈。”

      林华璋觉得这场合跟她没关系似的,一个人游神天外,蒋家奶奶皱眉,林氏祖母会意将林华璋拉出去。
      林老太太牵着她出了门,嗔怪说:“平常聪明伶俐,怎么现在跟霜打的茄子似的,一言不发?”
      林华璋呐呐半天,说:“奶奶,他们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听不出来?”
      林华璋摇摇头又点点头,说:“我觉得我跟做梦似的,怎么一觉醒来,天都变了?”
      “是被馅饼砸晕了?”
      “不,什么呀奶奶,我、我还小呢,怎么就——按年龄来,也该是蒋东茵姐妹们,怎么轮到我了?”
      林老太太点了点她的额头说:“真不知道是你年纪小,还是读书读傻了,你还记不记得,最后是谁救你上来的?”
      林华璋奋力回忆,眼睛越睁越大,说:“该不会是吴大人吧?我一点印象也没有了!”
      “就是他,要不是他跃进池塘,把你捞出来,你就要到地下去见你娘了。”
      林华璋想起自己昏迷后,确实感觉一对温暖的臂弯,她还以为是梦里母亲给自己的错觉,没想到是吴乃迁。
      她怔了半天说:“那也不用,不用我以身相许吧?”
      林家老太太叹口气说:“本来也不用,你上来后连气也没有,是吴哥儿解开你的衣衫,给你呼气,你才活下来的……”
      林华璋顿在原地,渐渐石化。
      看来蒋家确实不旺她,流年不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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