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获救 ...
-
林华璋在脑壳抽疼中醒来,自己已经关在一个阴暗逼仄的小仓库里。
她明白自己是被绑了,只不过还不清楚对方是打算“挟天子以令诸侯”,索要赎金呢;还是干脆把她卖到烟花柳巷里,赚个好价钱。
也许是拐子大意,料想丫头片子翻不出什么花儿来,林华璋手脚均未被束缚,她靠着墙缓缓站起来,打量环境。
首先她身上值钱的物件,包括入京时蒋家太太给的那一枚平安扣,均被搜刮了去。出来时穿的绫罗绸缎,也被换成了粗布麻衣。不过钱财乃身外之物,最重要的是自己除了被蒙汗药熏得头疼,并没有缺胳膊少腿。
不过这间牢房倒是特别的封闭,除了正门,房间里连一扇窗户都没有。
林华璋看到地上堆着麻袋,她解开一看,是一些稻壳。她又伏在墙壁上,听到马车车轮经过的声音,于是料想这一定在酒肆或者旅店的马厩边上,没准自己被关在放饲料的仓库里。
全黑的房间换做其他孩子,一定哭喊不停,但林华璋听着自己有力的心跳反而渐渐平静。
她不敢呼救,觉得拐子竟然有能力给她藏在闹市之中,周围的人是不是他的同伙还未可知。目前最要紧的,是找些水,补充体力。
林华璋走到门口,轻轻敲了敲,听到有桌椅拖曳的声音。
她后退几步,“吱——”门被打开。
“你醒了。”小女孩阴沉沉地走过来。
黑暗中,林华璋看不太清她的眉眼,心里还是有些发憷。
她问道:“有水么,我想喝点。”
小女孩转身去桌上接水,林华璋趁机从仓库里跑出来——外面是一见更大的房间,有一扇窗户,一道门。
“别费劲了,你跑不出去的。”小女孩在背后冷冷说。
林华璋状似天真地回到:“姐姐,我没想跑,这是你的家么?”
小女孩嗤笑说:“谅你也跑不出去,外面都是拐子,你要是出去,他们会把你吊起来,往死里打你的。”
林华璋听闻此言,又把脚收回来,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捧起茶碗小抿一口。
小女孩见她大小姐的做派,冷哼一声。
虽然茶水苦涩,林华璋依然慢慢喝完,她放下茶碗,问:“我与你素未相识,无冤无仇,甚至还施舍给你银钱,你为何恩将仇报?”
小女孩瘦骨嶙峋,一双鸡爪子般的手攥紧了桌角,说:“你施我什么恩了?你比我没小几岁,吃好的穿好的,几两银子对于你而言就是洒洒水,如果你当时肯大方些,干脆让我抢了银钱,就不会被绑了。”
林华璋这才知道什么是穷山恶水出刁民。
她咋舌道:“要你这么说,我就活该被你抢呗。”
小女孩眼神嫉恨,说:“对,你们这帮人成天里高高在上,可曾耕过一亩地,种过一颗稻?就因为你们出身高贵,便可以整日里欺压我们,害的我们连田也没有,只能做乞丐。”
林华璋眼神转了转问:“你弟弟呢?”
“那不是我弟弟,”小女孩说:“也是拐来的。”
“我看他好像不太好,你们就不去治么?”林华璋摸了摸脖子上空空荡荡的位置,说:“你们拿走了我的首饰,应该能当点钱,去瞧瞧吧。”
“死就死了,他的胳膊也是后来给麻雀眼打断的。”
麻雀眼?是她撞上的男人?
林华璋马上追问:“麻雀眼是你们的头?他也太心狠了,直接卖给大户人家当小厮不行么?”
小女孩阴恻地笑:“我听说他也是被拐来的,兴许和你一样,刚开始不听话,就被打残了,现在出去讨饭还能拿回来几个钱。”
“……”林华璋一时语塞。
“所以,你最好老实点,老实点还能全须全尾地卖个好价钱,若是要头撞南墙的,只好也打折胳膊和腿了。”
于是林华璋又被赶进了小屋子,她心想:好汉不吃眼前亏,如果是要把我发卖了,总也只有勾栏瓦肆这种下九流的地方,到时候在趁机逃走吧。
更何况,我那两个祖母和我爹爹他们也不是吃素的,这会儿怕是已经急疯了。
想着想着,就迷迷糊糊地眯着了。
林华璋想的不错,她的爹爹和舅舅已经恨不得把长安城翻开来找了。
“这可如何是好,我的儿,她平素沉静乖巧,怎么摊上这样的事。”林氏祖母攥着手绢厉声说:“叫你看着大小姐,你竟敢偷懒,说,大小姐是望哪个方向去了,她是追着什么人去的?”
蒋家奶奶坐在上首,紧锁眉头补充:“这一天有什么异样的事,也一五一十说出来。”
阿桂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她追出去的时候,林华璋已经不见踪影了,于是支支吾吾半天也回不上话来。
蒋东薇也跪在地上,耷拉着脑袋,听闻此言,颤颤巍巍地抬起头说:“我,我估摸着,可能是——”
林氏祖母急切道:“你快说!”
“我们吃饭的时候,遇到一对小乞丐,璋妹妹捐了几个钱,我看那个乞丐贼眼溜溜的,不像什么好人。”
蒋家二太太立刻走上前,扭着蒋东薇的耳朵责骂:“讨债的玩意儿,要不是你天天想出去玩,能拉上你妹妹,你妹妹能在大马路上走丢了?看我不打死你。”
她虚打了几下,蒋家奶奶也没喊停,她讪讪说:“东薇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诉大家了,也是我平日没管教好,教出这么个泼皮,但两位姑娘带了那么多家丁奴仆竟没有一个管用的。”
大太太趁机讥讽道:“别的大家闺秀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妹妹家的倒是独树一帜,整日里出门闲逛,别是早就被人盯上了。璋儿啊,说不定是替薇儿挡灾的!”
此言一出,林氏祖母和林老爷面露埋怨的看着蒋家二房。
蒋家奶奶重重拍了拍桌子,怒斥道:“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还顾着吵嘴皮子,推脱责任,眼下璋儿的性命比什么都重要。要是她找不回,你们一个也逃不脱。”
她眼神凶狠,震的在场所有人都心头一紧。唯有林氏祖母见怪不怪,这才是她老姐姐的手段和风格。
蒋家奶奶又转头对大爷说:“你把公事停一停,先把旧部的几个校尉调出来,让他们都派出人手去找。”
大爷点点头,又问:“这几年流民乞丐很多,官府派人盯着的。璋儿年纪小又长得乖巧,想必人贩一定另作打算。如是一时半会儿没有性命之虞,我们一点点摸排,胜算还是很大的。不知娘亲,这件事可要秘密进行?”
蒋家奶奶瞪了一眼说:“自然要秘密进行,璋儿是个女孩,名节也是顶顶重要的事情。更何况万一打草惊蛇,那伙贼人下了死手呢!”
大爷略一颔首说:“我去寻吴旭,他那儿衙役当差的多,还掌管着几个坊肆。”
林老爷站出来说:“可是府尹吴旭?”
“正是。”
林老爷焦急地说:“太好了,他的儿子吴乃迁在我们遇到山贼时救过我们一命,与小女有几面之缘,不如也请他一同寻找吧。”
蒋家奶奶也赞同地说:“事不宜迟,大家都看看能发动谁去找。东薇,你和你大爷一块儿去,将你们那一天发生的事情再仔仔细细说上一遍。”
大家各自领命出去,林氏祖母瘫倒在榻上,整个府邸阴云密布。
等到半夜,林华璋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那个男人举着蜡烛过来推门进来,一把拎起她,上下仔细打量。
“果然是大户人家的小姐,长得不错。”
她借着烛光看到这个男人的一对眼睛像麻雀似的,小小的缝里闪烁着算计与阴狠。
“你是哪户人家的小姐?”
林华璋不语,低头作害怕状。
麻雀眼又说:“也无所谓了,外面有了许多搜查打听的人,不知道是不是找你的。既然风声那么紧,就赶快把你出手了。”
他转头对躲在门外的小女孩说:“叶子,你把马车收拾好,今晚就出发。”
说罢就将林华璋捆成粽子,把嘴堵牢,准备销赃。
马车里还躲着那个没胳膊的小乞丐,听女孩说这个孩子也是拐来的。他瑟瑟发抖,看起来是不要太健康的样子。
林华璋用求救的眼光看向男孩,男孩没有什么反应。叶子也进到马车来,扶住男孩的肩膀,喂口水。
林华璋听着马车咕噜噜的声音,心道不好,万一真的卖进烟花柳巷,自己是惹了一生骚,有理也没脸了。
她细细地听着车壁外传来的声音,此时已是深夜。长安城严格执行宵禁,除了巡逻的士兵外,整个都城没有一家店是开着的。
马车一直在弄堂里行驶,她心想肯定不是要出城,八成直接卖给隔壁街市的烟花场所。
林华璋不能再拖,她用劲全身力气,猛地一撞对面的男孩,虚弱的男孩立刻倒在地上。
叶子抬手就甩了林华璋一个耳光,哑着嗓子说:“你要干什么!你以为黑灯瞎火的,能叫来谁,别做梦了。”
林华璋的嘴里塞着布,发出呜咽的声音。
被撞的男孩虚弱地撑起身体来,说:“姐,给她摘了抹布吧,兴许是要尿尿。”
叶子警告地看着林华璋,低声说:“不许出声,出声就杀了你。”
林华璋点点头,心想那头头都要卖了我,你还敢杀我,吓唬谁?
嘴巴得到自由,她立刻对男孩道谢:“谢谢你。”
又对叶子说:“他病的不轻,但是兴许有办法医好他。我小时候也摔过腿,有了伤口后反反复复的高烧,后来是寻了名医治好的。”
叶子冷哼说:“我们没有你那么金贵,你要不要撒尿?”
林华璋自顾自说:“我记得那里面有几味草药,麻黄和紫苏,内服泡水皆可,药也不贵。我知道我身上的钱都被麻雀眼搜刮走了,但若是我能逃出生天,我保证能用比麻黄和紫苏更好的草药救他。”
叶子盯着男孩奄奄一息的样子,眼神中流露出悲哀和认命:“你不用拿话诓我,我要是把你救出去,要么是被麻雀眼打死了,要么就是被官府打死了。”
“我保证,你若是肯帮我,我一定能保下你的命。”林华璋说:“更何况你要是不救他,他就死了,我料定他活不过这两三天。”
叶子突然笑起来,绝望中透露着疯狂:“死就死了吧,他是大户人家的公子,结果命不好被拐到这里。你呢,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却要过千人骑万人压的日子,我也不亏啦!”
这姑娘疯了。也许是在黑暗中生活太久,已经无法和在阳光下生活的林华璋对话了。
突然间前方马车一顿,碰到了来巡察的士兵。
“宵禁,你不知道么?给我抓起来!”
叶子连忙把林华璋的嘴捂得死死的。
“大人,我是秦大夫的人。”麻雀眼附在耳边低声说。
士兵正要放行,几声马蹄声传来,林华璋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大晚上的,这是干什么?”
“吴大人,城郊的人牙子,给秦大夫效命的。”
吴乃迁!林华璋心道太好了,这人十有八九是来救她的。
“里面的人你可看过?”
“这——”士兵犹豫的时候,麻雀眼凑上前,讨好地说:“大人,都是外地来的穷娃子,卖到大户人家里面做丫头小厮的,粗里粗气的,不入大人的眼。”
林华璋手和嘴都被束缚,只能“咚咚”用脚踩着马车的木板。
外面的吴乃迁眉头一挑说:“连皇室皇子公主都不能违反宵禁,更何况平民百姓,带走。”
身后的羽林军不顾麻雀眼的惊呼,把帘子一掀,林华璋狼狈的模样被吴乃迁看个正着。
两人的眼神在一刹那交汇。
林华璋:救我!
吴乃迁:活该。
“我是秦大人的,秦大人的——”麻雀眼还想在辩驳,吴乃迁骑上马回眸一笑:“那就让秦大人来京兆府尹提人吧。”
吴乃迁没有直接把人放回家中,而是递个信给蒋家,让他们放心,随后用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把林华璋扔进监狱。
当然也是开了个后门的,这个监狱至少有一床厚厚的被子。
林华璋又饿又累,一沾床就昏迷了。
第二天一早,香浓的肉包子味将她唤醒,林华璋猛地一睁眼,看到吴乃迁无比正直地坐在床头。
“醒了?”
林华璋乖觉地爬起来,给吴乃迁见礼。
吴乃迁惊讶地说:“我还没见过你这样的大小姐,年纪小小,却面不改色至此。被拐也不怕,进了牢房也不怕,多的一句话都没有。你究竟是什么怪胎?”
林华璋虽然饿极,但依旧小口撕着包子,等不那么饿了,才回话说:“我晓得家人一定会来寻我,若是我哭喊,只会死的更早。我舅舅是左谏议大夫,爹是朗州刺史,只要我能坚持下去,总有被找到的一天。”
“你就不怕他们把你卖到勾栏院里,你还不知道什么是勾栏院吧。”
林华璋答道:“我知道,清白的女子到了那里,不死也得褪层皮,就是干干净净卖艺,也没有人会相信的。女子的名节和贞操,就都给毁了。”
她目光坚定地说:“但,人活一世,最重要的是活着,倘若死了,死在那样肮脏的地方,对不起生养的父母,更对不起自己。留得青山在,总会有守得云开见月明的一天,活着才有希望。”
吴乃迁听了,半天说不出话来。他惊讶于这个女童思想的深邃和豁达,哑然道:“我这辈子受的都是‘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的教育,第一次听到生命还排在名节前。”
林华璋说:“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生命可以轻若鸿毛,可以重若千钧,端看你自己的取舍了。”
吴乃迁情不自禁地赞赏:“你真是个怪胎!若你是男子,未来一定是人中龙凤,可惜了。你这般料事如神,那你再说说我为什么不放你?”
林华璋说:“大人,这我并不知。或许是您有什么话要告诉我。”
难道是自己之前太过无礼?
吴乃迁说:“对,我要告诉你,不要滥发好心。这里是长安城,富庶与贫穷共存,你要开始习惯。穷人里未必都是好人,富人里未必都是良善,防人之心不可无。”
林华璋点点头,又听到外面阿桂尖声叫着“小姐”,于是转向吴乃迁,等他的首肯。
吴大手一挥说:“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