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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入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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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羽林军护驾,大家胆子都壮起来。前头林老爷和吴乃迁寒暄,进京的步伐放缓了不少。
林华璋还不明所以,凑到老太太耳边说:“爹爹前阵子还要我们加紧上路,现在倒是将心态放的很平。”
“他是别有所图呢。”老太太深深地看了一眼孙女,还是些担心担心自己吧。
林华璋给她看的鸡皮疙瘩起了一手臂,问:“难道爹是要重续与吴老爷的同窗之情?”
老太太轻哼一声,说:“就算当时有些情谊,各奔东西都多少年了,我看啊,是看上这个有为的后生了。”
林华璋两眼一转,就明白了老太太的画外音,她眼睛一瞪,说:“这……这,我还小呢!”
本来林华璋看吴乃迁还是很顺眼的,毕竟是林家的救命恩人。但有了林老爷保媒拉纤的心思,林华璋对吴就有了警戒之心。
吴乃迁听说林华璋咳嗽风寒一直不好,特地叫旅店的老板娘熬上浓浓的姜汤。
林华璋瘫在床上,一看是羽林军的人端过来的,立刻将被子一拉,整个人都埋在被窝里。
吴乃迁听后,不以为意地笑道:“小小年纪,气性挺大的。”
入了明德门,两伙人终于要分道扬镳。林老爷拉着吴乃迁依依不舍说:“这一路上承蒙你们羽林军的照顾,等我安顿好了,定要拜会你父亲。”
吴乃迁一拱手说:“林大人,这都是在下分内之事,我也会告知我父亲您来京都的消息,相信他一定十分欣喜。”
林老爷又转头对着马车喊道:“璋儿,还不来和吴大人道个别?”
林华璋深呼一口气,不紧不慢地下马车,虚虚地福了福身,说:“多谢吴大人救命之恩,小女无甚可报,只能每日在佛前祈祷,祝您前程似锦,平步青云。”
吴乃迁闻言噗嗤一笑,说:“小丫头,祈祷倒不用了,听着怪渗人的。”
林老爷斥责说:“什么乱七八糟的,没规没矩的。”
吴乃迁骑上大马,回头说了句“小丫头,再见了”,便扬鞭而去。林华璋一行人目送这明朗修长的身影一骑绝尘,身后十几个部下也骑着马驹疾驰离开。
林华璋暗叹,真是好大的派头。
长安分东西市,繁华热闹非朗州可比拟。林华璋对着街边的胡人看个不停,又好奇地打量着他们的坐骑。
“爹,那是什么人?那个像马非马的又是什么东西?”
林老爷见平日无所不知的小女儿吃了憋,笑着说道:“胡腾本是凉州儿,肌肤如玉鼻如锥。桐布轻衫前后卷,葡萄长带一边垂。你不是学过诗句么,那就是胡人啦!他们从极旱之地来,那里兴骑骆驼不骑马。”
“他们的鼻梁可真好看,不像我们这么平。眼窝也深深的,欲语还休的,像是藏着秘密。”
林老爷点点头说:“你还没看过胡姬跳舞吧,他们跳起来是‘蹲舞樽前急如鸟’,特别有意思,东市那里有好几家酒肆里能看的见。”
“真的么,我可以去看看么?”
林华璋与老爹爹正聊到兴头上,老太太忍无可忍地打断说:“别废话了,正事要紧,先去亲家那里道个寿,之后你想去哪里野,就去哪里野。”
林华璋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
到了蒋府,林华璋被惊了一跳:太豪华了!
蒋家修了十几级台阶,府门用了鸟头门,门内站着七八个相貌端正、衣着统一的家丁,看见林老爷一行,一眼就认了出来。
“林家老爷来了,快进去通传。”
家丁边喊着,边将林老爷迎进门,车马行礼由下人一一安顿。还未等迎进二道门,管家忙不迭地小跑过来,说:“老太太,林老爷,我们家夫人已经在前厅候着了,请随我来。”
林华璋一边走,一边觉得蒋府真真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数不清的回廊,连着一间间屋子,一路上亭台楼阁,山林水榭,景致深幽。
到了前厅,衣着华贵的蒋家太太满面笑容地上前搀着老太太:“老天保佑,可算是来了,前阵子收到书信,听说你们遇到了山匪,全家人都担惊受怕。信上说你们要晚到几天,没想到今儿就到了,早知如此,我就和二妹妹一同去明德门等你们了。”
老太太也温声说:“劳烦亲家了,一路上遇到不少事耽搁了,还好能赶在亲家寿辰之前到。”
蒋家太太眼中含笑,走到林华璋面前,俯下身说:“这就是璋儿吧,我还从未见过你,一晃多年,你都长那么大了。”
林华璋被她身上的香气熏得眼酸,后退几步说:“见过舅妈,给舅妈请安。”
“真是个标致又懂事的姑娘,你外祖母见了一定高兴。”
蒋家太太一使眼色,旁边的侍女立刻递上早就准备好的礼物。
“这是给你的见面礼,祝你平平安安。”她拿着一只白玉平安扣,玉佩上刻着林华璋的生肖。
林华璋看了父亲一眼,见他颔首,才踮起脚,蒋家太太轻轻将平安扣挂在她的脖子上。
“见了你真好,”太太摸了摸林华璋的头顶,转过来和老太太与林老爷说:“老太太,林老爷,前阵子听闻你们遇上祸事,我家奶奶一时心急,晕在床上,现在才好些。”
老太太急道:“她在哪儿,身子骨可要紧?”
蒋家太太莞尔说:“幸亏平日里康健,这会儿已经大好了,本来也要来迎你们,我家大爷死活不同意她下床。这会儿她正在后院等着亲家呢。”
林老爷表态道:“既如此,我先去给岳母请安。”
蒋家太太摇摇头说:“倒也不急,这会儿都快晚饭了,大爷也马上要回了。不如您几位先去安顿,我去通报奶奶,大家伙儿一块吃一顿团圆饭。”
到了晚饭,林家一行人与蒋家老小一起吃了团圆饭。
蒋家还未分家,大老爷、二老爷都已娶亲,携着各自的儿女入席,最小的还躺在奶娘怀里嘬手指头,场面热闹极了。
因为蒋家奶奶来的慢,众人落座只是讲些家长里短,并不动筷。林华璋瞧着对面坐着一个胖嘟嘟的女孩,她与自己年龄相仿,脖子上挂着个金项圈,乖巧镇定的挨着母亲而坐。她圆润的杏眼,竟然与自己那么相像。女孩耐不住饥饿,偷偷用筷子沾了汤解解馋,席间大人忙着寒暄,除了林华璋,没有人注意到女孩的小动作。
林华璋与女孩一对视,两人眼中均含着笑意,有种两小无猜的天真。
不一会儿,下人进来通传,蒋家太太轻咳一声,众人都起身迎接蒋家奶奶。
蒋家奶奶穿着素雅,头上只用了一根玉簪绾发。虽然鬓角垂着银丝,但眼神炯炯,声音有力。
“都是自家人,落座吧。”
蒋家太太一示意,她身旁的两个儿女忙不迭地扑上去喊“祖母,”声音软糯,让人心头一软。
与林华璋对视一笑的女孩瞥了瞥嘴,即使二太太用胳膊肘戳着她,她也并不上前。
蒋家奶奶摸了摸孙子孙女的头,笑着对林家老太太说:“都是上辈子来讨债的,小猢狲们就一张嘴特别甜。”
林家老太太接话:“你呀,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蒋家奶奶将视线放在林老爷旁边的林华璋身上,她凝视着久未谋面的外孙女,直看的林华璋全身发毛,才说:“老妹妹,你不介意我们中间再加一个座位吧。”
林家老太太立刻会意,对林华璋招手说:“璋儿,还不让你外祖母好好瞧瞧你。”
林华璋起身走到蒋家奶奶身边,又请安才坐下。
蒋家奶奶并未多说什么,只对身边的人点点头,下人们就开始上菜。
为了迎接林家一行,后厨也是下了功夫,鱼虾蟹肉,还有新鲜的烤鹿肉,依次端上餐桌,真是山珍海味,水陆杂陈。
林老爷也被这豪华的宴席惊了下,他举着筷子在鹿肉上停顿会儿,看见下人端着刀子上来现场分割,又把筷子收了回去。
林华璋也是暗自心惊——眼面前摆着的几道点心都是她最爱吃的。
比如蜜糖甜雪和贵妃红,本来是饭后点心,竟然特地煮了一小碟,专门放在她面前。
蒋家太太的儿子直愣愣地盯着林华璋面前的小点心,蒋家太太也貌似无意地瞥了一眼,随手夹了一块鱼肉放在儿子的骨碟里。
众人相互敬酒,寒暄,林老爷首当其冲地痛饮许多杯,蒋家奶奶似笑非笑地盯着女婿,此时的林老爷已经和同样微醺的蒋大爷称兄道弟起来。
“自上任来,我就没有见过大林子,今日一看,他还是这般后生。”
林家老太太回:“哪里,老的不行了,你瞧头上都有皱纹了。”
蒋家奶奶眼光一闪,说:“三十而立,大林子今年才……才三十六吧?”
“是呢,老姐姐好记性。”
“我姑娘要是活到现在,有三十了,我都记着呢。”
场面一下子冷清下来,端着酒杯的林老爷犹如吹了一阵寒风,立刻坐回位置,面有讪讪。
林华璋看见自己的祖母低垂着头,说不出话来,拉着祖母的袖子正要插科打诨时,蒋大爷出声劝道:“母亲,团圆的日子,就不要讲这些不开心的了,妹妹福薄,若是知道有今日这样的好时候,在地下也会开心的。”
蒋家奶奶不接话,舀起一勺汤吹了吹。
一大家子没了吃饭的气氛,匆匆扒拉了两口就告退离席了。
蒋家奶奶留自己的祖母说些悄悄话,林老爷跟在蒋大爷身后还欲说什么。
林华璋本想自己回房睡觉,转过回廊看见蒋二爷的女儿正藏着柱子后,朝她吐舌头,于是笑意盈盈地挽住小表姐的手臂。
此时的后院,气氛浓重。
蒋家奶奶斜靠在软塌上,抬着眼皮对林氏祖母说:“你哆嗦什么,我又不会把你吃了。”
“谁哆嗦了,你总是觉得我比你低人一等,可我站在你面前是问心无愧的。”林氏祖母灌了口茶说道。
“问心无愧?”蒋家奶奶反问道:“真的问心无愧?”
林氏祖母强梗着脖子说:“我晓得你一定对珺霜的事情耿耿于怀,但我们林家可没有半点对不住她的。就连她三年无所出,我也是没有半句怨言,更没有给他们夫妻两塞人。”
“那小张氏是怎么回事?”蒋家奶奶眼里寒光四射,说:“我可听说她最近又生了一胎。”
林氏祖母暗道她消息灵通,接话道:“干柴烈火的,哪有不怀孕的道理,不过我看着她的,你放心吧,绝不会叫小张氏越到珺霜前头去。”
蒋家奶奶冷笑说:“都做了正妻了,还要越到前头去?你当初是怎么答应我的,说是为珺霜守孝三年,后面绝不许再娶妻。”
“这,这如何使得?”林氏祖母急切地反驳:“珺霜毕竟没有男孩,小张氏生了孩子难道还要记名在已故的太太身上?大林子好歹是个官,总要有人打理家中事务。”
“你这一套说辞,在我这里可不作数。”蒋家奶奶厉声说:“说是三年,实际上就一年,说是不纳妻,转头就扶了正。这会儿还屁颠屁颠来蒋家求官,你家大林子怕不是猪油闷了心?”
“世上男子皆薄幸,这话还是你对我说的。”林氏祖母缓缓走到跟前来,也坐在榻上说:“更何况这是你自己挑的女婿,我可没上赶着的。”
蒋家奶奶被噎住,眯着眼打量对方,瞧见对方浑圆的身材,晓得这几年过得滋润,心头挂念着早逝的女儿,更加不悦。
“哼,若非珺霜体弱,我能看的上你们家。可怜我的女儿才貌俱佳,上天却没给她一副好身体。”
“歇歇吧,婉柔姐姐!”林氏祖母叫了声蒋家奶奶出嫁前的闺名:“珺霜出生的时候就有弱症,你忙着在深宅内长袖善舞,把这个丫头片子扔给她奶奶,嫁人的时候专挑人口简单的门户。自我们全家迁到朗州,你问过几句,来过几次信?我们大林子再不济,也是个举人!你回回将他踩到地上!你从结亲的时候就看不上他,现在还是看不上,既如此,当初为什么要找我们呢?”
蒋婉柔目光迷柔,苍老的脸庞依稀能看出年少的风姿。
她长叹一口气说:“我对不起珺霜。”
“当年我和那妾斗得厉害,两个嫡出的反而不如庶出的出挑,我心一横,干脆把女儿扔到婆婆那里,专心抚养儿子。谁知这孩子越养越瘦,越养越弱,才华却比三个哥哥都要出众。到了出嫁的时候,她身体孱弱,名声在外,我急的火烧火燎,她却没事人一样。最后还是我强压着她的头,才让她进了你家的门。”
林氏祖母看着一辈子要强的姐妹懊丧不已,内心也戚戚然。她说:“万般皆是命,本来珺霜嫁过来,大林子与她也是琴瑟和鸣,两人对诗作画,家中也有七八年太平光景。若不是珺霜子嗣艰难,到了二十三四也没有怀孕,我是万万不会叫张氏钻了空子。”
蒋婉柔讥讽道:“那种小家子气的女子,你也看得上?真是老了。”
林氏祖母说道:“正是小家子气才好。她与我是同一户娘家,那里是什么根基,我一清二楚,我那不成器的哥哥弟弟们,根本不能插手,小张氏在内宅受了什么委屈,也不能向娘家伸手。”
“你是她的姨母,你不就是最大的靠山?当年提了她作妾,我都快气死了,还道是你的主意。”
林氏祖母说:“我人老了,脑子又不糊涂。小张氏眼光短浅,搂着怀里的三瓜两枣,若不是看她生了儿子,珺霜又……我是绝不会松这个口。可珺霜一走,家里如果一定有一个正妻,那还是她吧。她虽然胸怀不大,但胆子小,不会做那种谋财害命的事。你们家当初陪来的嫁妆都在我库房里,除了大林子做官用掉些,其余一个子都没有动。”
蒋婉柔默然了一阵,说:“人都走了,钱有什么用。”
林氏祖母也感叹道:“是啊,你我都到这个年纪了,功名利禄什么的早就看开了。”
“说到底还是身子骨要紧,谁能笑到最后谁笑的最甜。”
“正是这个理,你想想季青青,想想陈嫣然,哪一个不是花一样的容貌,可惜还没开就凋谢了。我们熬到这个年纪,正是含饴弄孙的时候,就不要为旁的事分心了。”
蒋婉柔抿了口茶说:“其他我都可以不计较,就璋儿我放心不下。你虽然亲自养着她,我就怕和她母亲一样,越养越弱。”
“那你的意思是?”
蒋婉柔似笑非笑地看着对方说:“我的女婿不是想回京么?我本来可不想再见他,但朗州这个地方不养人,说什么也不能委屈我的孙女,找个机会调回来吧。”
林氏祖母如鲠在喉,说不出什么感谢的话,她觉得这个姐妹一辈子都用权势欺压她。嫁娶也好,孩子做官也好,总是指手画脚,偏偏自己又说不出什么话来。
她咽了咽口水,低声说:“劳姐姐费心了。”
“你去告诉大林子吧,让他别巴着大爷了,一个尚武一个尚文,都不是一路人!他现在最重要的,就是照顾好璋儿,那是珺霜唯一的血脉了。”
林氏祖母低着头,模糊地应了一声,就结束了这场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