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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被劫 ...

  •   从朗州去京都,途经襄州,走山南东道入长安。
      林华璋风寒未愈,对山长水阔的迤逦风景只在最初几天抬了抬眼皮,便趴在老太太的膝盖昏睡不起。
      老太太心疼孙女,寸步不离马车。
      “祖母,您不必顾着我,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您下马车转转。外面野花开的茂盛,空气也新鲜,您让芹姨陪着,好好逛逛。”
      “我的乖孙,你一会儿一个喷嚏,我哪有心思下去逛。更何况没有你陪着我叽叽喳喳,我老婆子看个什么劲?”老太太忧愁地说:“你呀,什么都好,就是身子骨忒弱,风一吹就倒,比地里的庄稼苗还灵。”
      “祖母,这回我已经很争气了,过了年才惹得风寒。”
      “哟,那我还得谢谢你,让我过了个太平年?”祖母点点她的额头,笑着说:“什么都是虚的,身体好才是真的好,这次你回朗州,我要好好监督你,不许不吃饭。”
      林华璋脸皱成包子褶,又转移话题说:“我看外面都是山路,到了晚上阴冷阴冷的,都说是官道,今儿一走,也崎岖的很。”
      “越往北越冷,朗州算是暖和的,到了京都,若是再往北走,过了关内道,那里的人开了春也不下火坑的。”
      “祖母什么都知道,莫非都去过?”
      老太太嗔道:“怎么可能,只不过我有个姐姐嫁去陇东,回来的时候两只纤纤玉手长满冻疮,我才知道那里有多么冷。”
      “嫁去陇东,那么远?”
      老太太思绪翻飞,说道:“唔,旁支的姐姐,与我关系挺好的,这几年我去朗州也没来过书信,不晓得怎么样了。”
      “这次咱们回京都,您要是想家了,我陪您回去看看。”
      老太太眼含笑意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一大把年纪了,还能有几个老人惦记我?不过话说回来,算算日子,我们都七年没回京都了,那可是你父亲母亲的老家,以后也是你的家。”
      “祖母的意思是——以后爹还能回京都任职?”
      “总是往这个方向努力的,不然眼巴巴地瞧着你外祖母的生辰做什么。”
      老太太努努嘴,林华璋掀起车帘,看见父亲正在催促车夫赶路。
      “父亲常说‘人往高处走’,祖母是嫌弃父亲太积极了么?”
      “你个小东西,还敢编排我。”老太太虚虚地捶了一下林华璋,然后叹口气说:“知道上进是好事,可汲汲功名,心意就不那么纯粹了。”
      “祖母是担心,父亲在外祖母面前表现的殷切,反而叫外祖母反感,以为他是无利不起早?”
      “唉,我那老姐姐,说来也是个精怪。”老太太摇摇头说:“当初我与她家家境相仿,两人是最好不过的手帕交,也没瞧出她与旁的姑娘有什么不同。我先嫁人,她是东挑西拣迟迟不肯婚配,最后天上砸下个大馅饼,呱唧,给她砸到朝议大夫家里了,从此就平步青云,四十年换了三任皇帝,她都是稳稳的官太太,雷打不动的诰命夫人。”
      “这倒是稀奇,难道外祖母有什么过人之处?”朝议大夫已经是京官中位次很高的官员,按理说与当时儒林郎的小家碧玉相配,是门不当户不对。
      “位置改变人,十几年后我再见她,已经是一副十足的雍容气度。当时你爹中了举人,我在娘家挑不出合适的姑娘,便悄悄递信给她,希望她能引荐一个合适的人家。没成想,她直接把自己的小女儿嫁到我们家来,璋儿,不是庶女,是自己的亲身女儿啊!”
      “我晓得,就是我的亲身母亲。”
      老太太握着林华璋的手说:“我对不起你母亲,也对不起你外祖母,没照顾好珺霜,害得她年纪轻轻就死在了朗州,你外祖母都来不及见她最后一面。”
      “祖母,都过去了。”蒋珺霜死的时候,林华璋才两岁,个中细节实在是想不起来,提到亲身母亲自然也只能淡淡揭过。
      老太太对她的语气很不满,捏着她的手说:“好在你的眉眼和珺霜很像,脾气也像。她也是个通透的女子,当初娶了她,我是很放心地把家交给她了,她也能时时提点着你父亲。可惜朗州的山水不养人,早知道这样,说一千道一万也绝不让她跟着大林上任。”
      林华璋看着老太太皱着眉头,不住地喃喃自语,晓得这个心结已经放在她心里很久了,便安慰道:“母亲生下了我,我自会代她好好孝敬祖母和外祖母。”

      祖孙俩正在马车内说着体己话,突然听到外面传来喧哗,璋儿伸出头一看,听到车夫喊“老爷,车子陷进坑里!”
      祖母一听,立刻着急地上前察看,芹姨抱着林华璋也跟在后头。
      原来不止一辆车子,好几辆都陷在泥地里,车轱辘比较沉,装的东西又多,几个家丁一齐用力,才勉勉强强能拉出一角。
      林老爷摸着轱辘上的新泥,心生疑窦。
      家丁已经开始卸货,林老爷站起来环顾四周:此时天已经暗了,树梢还带着些夜幕的湿凉,发出沙沙的声音。
      “娘,你带着璋儿先坐好的马车走,到了前头寻一家旅店住。”
      老太太不放心地说:“要去就一起去,反正也不差那么点时间,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就不要分开了。”
      突然间林子里传来一阵哨声,林老爷脸色一变喊道:“不好,快回马车里!”
      说时迟那时快,林子里窜出一伙人来,各个蒙着黑布,头上扎着绿头巾,如同敏捷的猎豹一般一会儿就扑到林华璋一行人前。
      他们将林家人团团围住,为首的领头骑着马慢慢从人群中走上来,老太太一把将林华璋藏在身后。
      那首领的声音分外年轻:“你们放心,我们不害人性命,不过是世道艰难,想向大人要份口粮。”
      林老爷一拱手,说:“这位壮士,有缘一见,这都是应该的,我们一行人老弱妇孺,但求壮士抬抬手,行个方便。”
      说罢,就从手里掏出一个钱袋。
      首领眼神一瞥,说:“大人莫不是把我们当成要犯的叫花子了,我们这儿满山林的站着,少说也有十几个人,就靠这几两银子,兄弟们吃顿酒都不够。”
      旁边一个身形高大的亲信,也起哄道:“少和他们啰嗦,把他们都给劫了,搜刮尽了看看。这老的小的穿的那么光鲜,劫了也让兄弟们吃香喝辣,享受享受!”
      首领叹了口气说:“大人,我诚心诚意和你交朋友,莫非你看我不起?”
      林老爷冷汗涔涔,连忙罢手说:“壮士,不敢不敢。”
      重要关头还是保命要紧,首领骑着马溜达了两圈,用刀指指中间那辆马车,几个大汉登时就上来抢。
      “壮士,不可啊。”林老爷犹豫再三,还是出言道:“我们此行是为了给家中长辈祝寿,本来也没有多少现银。等我祝寿回来,我还走这条路,给您几个兄弟多一些孝敬,您看成么?”
      两个大汉立刻上前,一脚踹倒林老爷,说:“轮得到你在这里讨价还价,还孝敬,当我们是傻子么?”
      首领瞧着天色已晚,朝坐在地上的林老爷嘲弄道:“命和钱,您今天只能带走一样。还是早点做决定,至少赶得及今天的晚饭。”
      林老爷也是在官场上见过大风大浪的人,可是一触即那首领的目光,就心头一凉,那双眼睛满含警告和冷厉,好像真的对杀掉他们不以为意。
      见父亲蹲在地上起不来,林华璋跑上前扶起他。
      “璋儿!”外祖母叫道,谁料林华璋倒不紧不慢地开口。
      “壮士,您既然只是求财,我告诉您,我父亲一共带了五十两银子,马车上放的都是些药材和布匹,还有一顶绣了字的屏风,加在一块也不过百两。你要是不信,可以挑了布看看。”
      首领上下一打量,笑道:“你是林家的娃娃,好大的胆子。”
      林华璋睁着乌溜溜的眼睛与他对视:“您无意害人性命,我便不怕您,更何况您不是说要与我父亲交个朋友么?”
      对方的大汉哈哈大笑,林华璋继续朗声说道:“壮士,您还是速战速决的好,这是官道,巡逻的士兵、跑驿站的骑兵来来往往,您也不想把事情闹大吧。”
      首领骑着马,慢慢踏步到林华璋面前,居高临下地审视她:“小小年纪,就有如此口才,真不是池中之物。”
      又看向林老爷说:“你教女如此,日后定有前程,今日就与你交这个朋友,来日不要忘记你我的情谊。”
      林老爷连连点头,正要出口感谢,官兵到了。
      “山寇贼人,堂而皇之地在官道劫人,还想全身而退?”
      骑在高头大马上的,是一个头戴冠帽身、披皮裘,朗眉星目的少年,他长枪一挥拦住那伙人的去路,喊道:“尔等贼寇还不速速投降,否则别怪我们羽林军大开杀戒。”
      后面十几个身穿官袍的将士踏马而来,对面的山寇两两对视,均那陷入犹疑。
      首领临危不乱,走上前像同老伙计攀谈般说:“我好歹也是吃过皇家饭的,和你一起打过仗,在外人面前总要给为兄留点情面。”
      “哼,给你留的情面还不多么,当年叫你归顺朝廷,已经是天大的体面,你自己要上山当土大王,就别怪兄弟们刀剑相向。”
      面对少年不买账的冷淡,首领淡然一笑:“你不记得,难道他李显也不记得了,回去问问你上峰,他敢不敢动我。”
      此言一出,林老爷脸色一变。李显乃是当朝皇子的名讳,难道这个绿林与皇室有什么牵连?
      身后人要动手,少年人咬牙切齿地挥退。
      首领骑马施施然地转头说:“今儿本来就只是讨个酒钱,被你一搅,连喝酒的兴致也没了。若是你不想叫我再在官道上抢钱,便将一千两银子送到襄州驿站去。”
      “你!”少年只喊出这一句,恨恨盯着那伙人远去。

      林老爷被搀扶着定了定神,瞧见贼人远去,立刻上前向少年致谢:“多谢官爷,鄙人是朗州刺史林向徵,多谢官爷挺身相救。”
      少年揖手回礼:“大人不必客气,在下右羽林军校尉吴乃迁,这是我分内的事情。”
      “吴乃迁?”林老爷仔细回想了片刻,立刻欣喜地说道:“你可认识京兆府尹吴旭?”
      “正是家父。”
      林老爷捻着胡子哈哈笑道:“我与你父亲是同窗,当时你还是个小豆芽,如今都长这么高了,说起来我还能叫你一声‘贤侄’。”
      “原来是林叔叔,”少年从善如流道:“林叔叔此行受惊,是我来晚了,不知林叔叔要去往何处,是否需要人护送?”
      林老爷推辞说:“那也太麻烦了,恐怕耽误了你的公务。我们要去长安城走亲戚,如果你们顺路一道去,自是最好不过。”
      吴乃迁微微一笑说:“我们正要回京交差,既然这样就一道去吧。”

      羽林军帮着家丁把马车从淤泥里抬了出来,林老爷拉着吴乃迁问长问短:“我就说,这几日春旱,偶尔飘些雨丝,哪有那么多泥。”
      “林老爷明鉴,山寇最善做陷阱,你们就算逃命,车子陷在泥里,财物一时半刻也拿不走,就只能留给山寇享用了。”
      “没想到官道上都有这番凶险,我记得前几年都好好的,未曾听说山寇贼人。”
      “哪里都有恶徒刁民,不过这伙强盗和旁的还不同。”
      “是是,我瞧他们的样子也不像穷凶极恶之人,但官府不惩治捉拿他们么?”
      “林叔叔,他们自有人相护,个中缘由也就不为外人道了。”

      另一边,老太太佯装要打林华璋,怒斥道:“你这么如此大胆,就这样冲出去,被贼人砍了怎么办?”
      林华璋拉着老太太的手糯糯地说:“他们要砍早就砍了,更何况那马车上还有镶了金丝的南极仙翁玉石像,这是最贵重的东西,岂能让他们抢走。”
      “你和他们撒谎,连眼睛都不眨,我在后面躲着,真真是吓的直哆嗦,要是他们掀开布一瞧,看见了这些值钱的东西,恼羞成怒,肯定要砍你。”
      “祖母,他们不相信爹爹,但我那么小,他们一定对我的话半信半疑,最多也就饶上百两银子。更何况吴大人来救场,我们现在不都平平安安的?”
      “老天保佑,”老太太赶紧念了几句阿弥陀佛,又戳着林华璋的脑袋叮嘱道:“要不是吴大人来,我看你怎么收场,以后绝对不许你再做出头鸟,什么事都由你父亲做主,不可擅自妄为!”
      “知道了,祖母,到京都之前,我定乖乖的,连马车都不下。”
      老太太摇摇头,心想都有吴大人护驾,哪还有你这小丫头片子下车的机会么。又听到林华璋打了个喷嚏,连忙叫翠芹抱她进马车。
      “娘,您受惊了。”林老爷进马车,安抚祖孙二人,又瞪着林华璋说:“你这个泼辣的丫头,也不瞧对面是哪路神仙就敢出头,都是我在家惯得你,要是今日那伙贼人真有歹心,我如何向珺霜交代。”
      老太太看林华璋小脸通红,说:“我都说过她了,天气冷,还是让伙计们早点赶路,早点找个地方吃点饭,休息休息。我们大人不要紧,孩子还小呢,别回头刚好的风寒又挨冻了。”
      “是,我问了寻芳,前头就有旅店,到时候大家喝点热汤缓缓。”
      “哎,话说回来,那个大人是什么来路啊,你认识?”
      林老爷满含笑意说:“可不,寻芳他爹是我在国子监的同窗,当年我与他一同师承翰林,没想到他已经是京兆府尹。他儿子也长得一表人才,年纪轻轻就是羽林军的校尉,前途不可限量啊。”
      老太太打趣道:“你这副喜不自胜的模样,我还以为你在说自己儿子呢!”
      “哎,如何不可?”
      老太太诧异道:“你,你这是什么意思,该不会?”又把头转向懵懵懂懂的林华璋,说:“不可不可,那少年都这么大了,年龄上就不配。”
      “有何不可,老夫少妻都是很寻常的事,此次我入京,也少不了结交几个大人,好为以后孩子们的婚事做打算。吴家知根知底,后辈优秀,倒是可以加入到备选里来。”
      合着今儿见过就算知根知底?老太太泼凉水道:“你觉得吴家好,也得璋儿自己看的好,再说,她娘家能同意?若真要与吴家结亲,不如打探打探这个孩子有没有弟弟,男女之间差个四五岁,这事情呀才有门。”
      林老爷点点头说:“若真是这样,就太圆满了,璋儿还小,我也是随口一说。再说了,璋儿天资聪颖,自然要为她慢慢相看,谋一个良配。”
      母子两看向林华璋,她已经如同冬眠的小熊,昏昏沉沉地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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