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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出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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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芳菲,正是草长莺飞的好时节,林老爷苦死冥想,终于决定为二女儿取名为“瑜”,宴请四方高官豪绅,热热闹闹地办了满月酒。
杨嬷嬷是旧时母亲留下的老人,看着来往宾客,气从中来。
“一个小丫头片子,也值得老爷这么兴师动众的。”杨嬷嬷说这话的时候,全然忘记自己一心照料的大小姐也是个小丫头片子。
“咱们府里就要有二小姐了,那咱们大小姐是不是要被比下去了?”阿桂一边吃着麦芽糖,一边含糊不清地问道。
杨嬷嬷啐了一口说:“狐媚玩意生的,也配和我们小姐比。当年太太的祖父可是学识五车的翰林,天子跟前的老师傅,一家子书香门第。太太出嫁十里红妆铺满整个西大街,堵得郑门口摊贩都走不过去,何等的风光,那个小张氏还不知在哪里打秋风呢。时运不济,太太身子骨弱,才叫她今朝得意,可我们大小姐依然是这个!”
说罢,伸出大拇指来比划。
瞧嬷嬷说的吐沫横飞,林华璋心里毫无波澜,这话打从她襁褓里听起,如今耳朵根都生茧子了。
杨嬷嬷表面上对张氏恭恭敬敬的,背地里恨不得用最坏的话骂她,私底下鲜少叫她太太,只用“张氏”、“小张氏”代之,好几次阿桂听习惯了,差点脱口而出。
灯火阑珊,林华璋远远地望向父亲怀里的娃娃,小毛头时不时发出微弱的啼哭,真正像一只孱弱的猫。
“姐,阿姐,你教教我,夫子说的‘刑疑付轻,赏疑从众,忠厚之至’是不是说,找不到证据就不能抓人了?”
四岁的林华琅在林老爷“望子成龙”的殷切期待下,已经开始填鸭式教学,然而基因确实有差别,彼时的林华璋已经对论语倒背如流,融通典故,林华琅却对四书五经很费力。
“你这么说,倒也没错,”林华璋一边临摹字帖,一边说:“宽宥有时候比惩罚更加让人顿悟,这也是大宋律例疑罪从轻的作法。”
“那会不会放走许多坏人?”
林华琅趴在书桌上,下巴抵着案头,接着说:“前几日我跟着菜头叔出府,瞧见路边有婆婆哭诉,邻居射了一只鸟,鸟落在井里,婆婆儿子吃了井里的水,没过多久就得病死了。府尹大人竟说那邻居没罪,婆婆白发人送黑发人,别提多伤心了。”
“你的意思是,这个邻居要重重的责罚?”林华璋停下笔来,她今日临摹的是颜真卿的《颜勤礼碑》,她已经是第二次书写了,但仍然达不到形似。
她叹了口气说:“凡事都各有利弊,我们站在婆婆的角度看,自然觉得刑法轻了,判的不痛快。可从邻居的角度来看,他不过是射一只鸟罢了,鸟掉落在何方,他哪里能策无遗算。倘若无心之过都要重重处罚,那世间还有何人敢出头肯做事,各个都要瞻前顾后。”
“姐,道理我也明白,只是既然都宽宥他了,就不要说忠厚之至了,这样大肆宣扬,到头来人人都等着别人以德报怨。”林华琅嘟囔着。
林华璋噗嗤一笑,说:“永平十三年楚王英谋逆案,上面本着‘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的原则,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倘若当时能秉持‘疑罪从轻’的做法,能够挽救许多人性命。所以,这条律例原本就是为了显现君主的仁慈与法典的宽厚,也是要教化众人谨慎宽容,这是圣人的境界。”
窗外的林老爷捻着胡子,不住点头。
林华璋是他的大女儿,从小对书本就无师自通,老师教一句,她就能明白三句,对于典籍更是融会贯通,只可惜是个女儿身,不能投身仕途。自己的儿子也算得上聪慧,可惜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又倔又钻,与林华璋站在一起不免逊色许多。
夜晚,林老爷与张氏在被窝里闲聊,林老爷嘱咐张氏:“别拘着琅儿在跟前,他是个男孩,哪里能窝在后院,整日里弄些家长里短的事。”
张氏叫屈:“老爷,我的好老爷。琅儿是我的心尖肉,一会儿不见我都心惶惶,可您非逼着他成材。几岁的娃娃就要给他开蒙,给他请先生,辰时就要温习功课,一直到午时我才见到他。还握不起毛笔的小手,都长茧子了,老爷,您就不心疼嘛。”
林老爷虽然心有戚戚,但依旧硬声说:“我幼时也是这样过来的,写错一个字就要挨一个手板子,我的手心肿的老高。都说‘慈母多败儿’,你可别耽误琅儿,咱们家不是世袭罔替的勋贵,荣誉前程要靠自己挣出来。”
张氏暗叹丈夫迂腐,打着边鼓问:“老爷在外辛苦,挣下厚厚的俸禄,我们娘三也跟着享福,琅儿就是一个白身,吃穿一生也不愁了。再不济,捐个官,官场上不也有人嘛。”
“捐官,你说得容易。”林老爷冷哼一声说:“陛下注重实学,爱惜人才,早就不兴这一套了,就是捐官大多也是虚衔,连立足之地也没有。更何况,鬻官买爵,自毁家风,我断断不能让林家出这种孬种。”
张氏小嘴一撇,说:“老爷说的头头是道,妾身不敢不依。不过我听说,隔壁曾家花了五千贯给不成器的小舅子捐了个通判。”
“五千贯?好大的手笔!他们家不过是做个小小的朗州县令,就是再省吃俭用,能拿出那么多银钱,还是给一个亲戚?”
林老爷不可思议地感叹,张氏却神秘一笑:“老爷,你当人人都像你这般水清无鱼的当差,县令爷就是土地公,他巴结伺候好你,下面的自然随他说了算的。瑜儿满月酒,人家一出手就是一只耀州窑刻花洗,你瞧他三十贯月奉能买得起么?”
林老爷叹了口气,说:“清者自清,到头来是要清算的,新皇刚登基还没顾上这茬呢!我还得回京都去,你可别给我丢人现眼的,我是决计不能做这种事的,更何况家里吃穿用度又不缺。”
“老爷不当家,不知道柴米油盐贵。万一琅儿到了用钱的时候,您还能不想辙,就算不捐官,难道就不去书院,不请先生?”张氏趴在林老爷肩头说:“不是还有蒋家的陪嫁么?”
这枕头风吹的林老爷在乍暖还寒的深夜,瞬间清醒了。
“你胡沁什么,要死了你!”林老爷高声说:“那几大箱子是璋儿未来的嫁妆,你给我拎拎清,要是少一个子儿,你怎么来的怎么回去!”
张氏向来受宠,伸手要银子从来没被驳回面子,突然间老爷说这么重的话,她愣了愣,立马涕泪俱下:“老爷,你说的什么话,真叫人心肝碎了,我为老爷谋划,倒成了蛇蝎心肠的了!老爷用的纸得是泾县小岭的宣纸,老太太每日一例的雪莲,大小姐每年的绫罗绸缎,今年腊月刚发给下人的赏钱就有几百贯,每日入不敷出的,妾身只能吞着血泪往肚里咽。”
林老爷头大如斗,看着怀里的张氏哭哭啼啼,安慰道:“晓得你当家不容易,但我当初做官托人,来朗州落脚,已经用了珺霜不少的嫁妆,最后那几大箱是一定要给璋儿的。”
张氏抽泣道:“嫁进来,都是林家的,还分什么蒋家娘家的,我是不要紧,可琅儿还要读书娶亲呢!”
林老爷摇摇头说:“一码归一码,看顾璋儿的嫁妆,不仅是我的责任,娘和蒋家岳母都看着呢。琅儿是个男孩,要晓得独立自强的道理,若学扶不起的阿斗,就不要怪我翻脸无情了。”
张氏恨恨说道:“老爷真是好狠的心肠,偏心眼。”
林老爷与她说不通道理,只好下床去书房将就一晚,边系扣子边说:“今儿我听璋儿琅儿一块儿论学,璋儿比琅儿强上不少,你若不会教,还不如让他们姐弟多相处相处。你心胸放大些,璋儿是府中的大小姐,琅儿是府中的大少爷,两个孩子要是长歪了,我唯你是问。”
张氏也不拦着林老爷,气鼓鼓地把被子蒙在头上。
林华璋半夜尿急,醒来看见杨嬷嬷还坐在外间缝补。
“嬷嬷,明儿也可做,晚上别费眼睛了。”她两只手搭在嬷嬷肩上,娇嗔着说。
嬷嬷眉毛一竖,故作生气地说:“大小姐,就是晚上起夜,也是要披衣服的,我说了好几次你都不听。”
“哎呀,哎呀,知道了。”
嬷嬷瞪了她一眼,又低头干活:“你跟着老爷回京都,山高路远,京都可比朗州冷多了,这会儿还得穿裘皮,我不抓紧赛点棉花进去,你走到一半就得打哆嗦。”
“嬷嬷不去么?”
“不去,阿桂跟着你去。”嬷嬷一边穿针引线,一边说:“总得有一个人留下来看着院子,阿桂这孩子毛毛糙糙的,等下院子里丢了东西也不知道。更何况,阿桂的爹还在府里当差呢,父女好几年没见了,回去看看也好。”
杨嬷嬷说的府里是蒋家的宅子。
“嬷嬷……”璋儿内心伤感,说:“嬷嬷不想京都么?”
“我想啊,但我孤身一人,回去了,除了给老太太磕头,也没什么要紧事了。本来盼着跟夫人一起在朗州过日子,没想到夫人红颜薄命,我就指望着你了。说起来,你还从未离开我身边那么久呢。”杨嬷嬷一席话无限感慨,几个女子的命运就在话语间说完了。
“嬷嬷既然担心我,就跟着一块儿去吧。”林华璋摇着嬷嬷的手臂,“每晚嬷嬷都陪在我房里,没有嬷嬷点的夜灯,我睡不着的。”
杨嬷嬷欣慰地笑笑:“不去了,不去了。听说这次,老太太也跟着去,一大帮子伺候的人,你尽情使唤就成。我要留下来,替夫人看着那几箱银钱,绝不能叫小张氏私吞了。”
“老太太也去?父亲没和我说呀。京都的路要走一个月呢,马车摇摇晃晃,一路颠簸,老太太受得了?”
杨嬷嬷点点头说:“老太太身边的翠芹说的,错不了。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咱们蒋家也是京都有名有姓的人物,你外祖母六十大寿,这么好表心意的机会,若是不凑到跟前,那才是傻瓜。”
林华璋苦笑着,心道杨嬷嬷对林家上下真是厌烦透了,其实爹可能是为了前途,但祖母却未必,她当年就与外祖母是闺中的手帕交,后来家境中落,外祖母也并未嫌弃,反而愿意将掌上明珠蒋珺霜嫁给当时只是举人的林老爷,可见两人的情谊并不一般。
到了出发的时候,老太太携着林华璋坐一辆马车,后面的礼品呼啦啦的栓了几大马车,身强力壮的家丁围着马车护驾。
张氏抱着林华瑜,与林老爷依依不舍,老太太不得不咳嗽几声,张氏才回神,软声说:“到了京都可要保重自己。”
林老爷也舍不得娇妻,拍拍瑜儿的脸,叮嘱:“家就交给你了,什么都不要紧,琅儿瑜儿可不能有闪失。”
又转过头对马车上的林华璋说:“璋儿,跟你母亲,弟弟妹妹道个别。”
林华璋好不容易把自己围的严严实实,听见这话只得扔下暖手袋,从暖烘烘的垫子里爬出来。
“母亲,您保重身体,”林华璋福了福身子,对于弟弟妹妹,则亲密地送上一个吻。林华璋仔细端详了林华瑜,只觉得她周身都暖暖香香的,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一般,此时正睡得憨。
“妹妹,等我回来了,要开口说话了哦!”
这话逗得林老爷张氏都笑哈哈的,林老爷摸着林华璋的小脑袋说:“要是她会说话,一定先让她叫姐姐。”
林华琅从未与林华璋分开过,故对姐姐特别难舍难分,拉着姐姐的手说:“姐姐,你为啥不带上我?我要是想你怎么办。”
“想我?”林华璋摇摇头说:“我才不信呢,你是不想上学,才要跟着我入京吧。”
弟弟争辩说:“我听下人们说的,去京都要翻山越岭,走官道也要一个月,我想你风寒未痊愈,怕你路上吃不消。我一片好心,你竟然这样想我。”
“祖母和爹爹都去,你有什么好担心的。”林华璋刮了一下弟弟的鼻尖说:“等着吧,等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马车咕噜噜启程,祖母掀开帘子看着府邸越来越小,林华璋则在祖母的膝盖上睡得昏天黑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