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出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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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岁的嫡长女林华璋肃着张小脸，坐在门槛上，望着来来往往的下人，问身边的小丫鬟：“阿桂，前院儿出了什么事，怎么闹哄哄的？”
小丫鬟也不过十一、二的年纪，疑惑地说：“小姐，我听嬷嬷说，太太要临盆了，乖乖，要得了那么多人伺候？”
管事婆子杨嬷嬷瞧见主仆二人跟没事人似的，闲坐在一边，粗糙的大手一把将林华璋扶起来，转头斥责阿桂，说：“倒春寒的天儿，就让小姐坐在上面，要是着了凉，我看你有几层皮可扒？”
阿桂吐吐舌头，躲到小姐身后。
杨嬷嬷又温言说：“大小姐，太太要生了，你可不能光坐在这里，不闻不问的。这是表孝心的好时候，您也去前头屋里看着吧。”
林华璋慢吞吞地起身，跟在嬷嬷身后。进了母亲的院子，里面是一片人仰马翻的场景，老嬷嬷们掀起门帘走进走出，丫鬟拿着毛巾，端着热水，团团站在窗下，等着屋里太太的贴身女使吩咐。
见了大小姐，下人们都福下身子请安，林华璋点点头，走进屋内。
正碰见自家的祖母气定神闲，端坐在上首坐镇。
祖母揽过林华璋，抱在怀里问：“璋儿来了？”
“祖母，里面母亲可是要生了？”
“唔，你母亲肚里的孩子忒着急了，大夫说是四月生，这会儿比原先说的早了一个月发动，看来是个急脾气的。”
话音刚落，里面响起撕心裂肺的尖叫，林华璋一个激灵，老太太赶紧拍了拍她的背以示安抚。
“肮脏的屋子，你来做什么，快快出去，与你弟弟呆一块儿去。”
林华璋老老实实地说：“嬷嬷叫我来表孝心。”
老太太叹了口气说：“那来的也太早，等孩子生了再来也无妨。”
里面的太太痛的直喊娘，稳婆举着血手赶紧出来回话：“老太太，孩子太大了，一直出不来，怕是要难产。”
老太太皱着眉说：“难道大林的老婆都是这般短命？不成不成，快把余大夫请进来。”
“可——”稳婆面露难色。
“这等火烧眉毛的时候就不用考虑男女之防了，快去吧，”老太太放下林华璋，听到外面下人乱作一团，怒上心头，说：“都到了这节骨眼上还这般没规矩，张氏养的都是什么酒囊饭桶？”
原先搀着老太太的吴嬷嬷立刻机敏地走出去，对外喊了一声：“乱什么乱，一个个都给我提起精神来，该打下手的，该传话的，该跑腿，该烧药烧水的，要是主母有什么闪失，一个个仔细你们的性命。”
林华璋听见吴嬷嬷喊完，窗外顿时没什么骚乱动静。
“祖母，母亲流了那么多血，要紧么？”
老太太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手里捻着佛珠，说：“女子生产，半只脚踏进鬼门关，我也说不好，不过你母亲向来身体健壮，盼佛祖庇佑，应该是无事的。”
不一会儿，下人来报，说是继母的娘家人来了，老太太淡淡道：“把他们迎进来吧。”
“琳儿，我的琳儿!”继外祖母一来便扑到产房门前痛呼，后面跟着的两个媳妇都恭恭敬敬给老太太请了安。
“能不能改改你咋咋呼呼的脾气，一出出的，你姑娘好着呢。”老太太被吴嬷嬷搀着走过来，蹙着眉说：“参片和稳婆一早就预备下了，余大夫也是久经沙场的老大夫了，你就少说点不吉利的话，多多祈福念经就好了。”
“老姐姐，感情不是你亲生的女儿，琳儿可是我的半条命，要是有什么，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就不活了！”继外祖母哭天抢地的，老太太一时安慰不上话。
林华璋端着茶，平静地说：“外祖母请用茶，母亲吉人天相，自会平安无事。”
继外祖母这才瞥见还有个小萝卜头杵在角落里，指着她说：“把她放在这里做什么，莫非是要把她亲娘的晦气带到这间房子里，带到琳儿身上？”
“胡说什么！”老太太也顾不得亲姐妹的情谊，沉下脸说：“你给我把嘴洗洗，若还是这般直不笼通，说些不过脑子的话，别怪我不给你脸面。”
继外祖母这才气焰消散，接过林华璋的茶杯一饮而尽，焦躁地坐在榻上，两旁的媳妇温言温语地伺候着。
产房内，太太用力的声音模模糊糊地飘进来。
继外祖母一边念阿弥陀佛，一边说：“大林什么都好，就是担着克妻的名声，若不是琳儿铁了心要嫁，我也不能让她入这个火坑。”
老太太似笑非笑说：“哦？感情是我们大林上杆子追着你家琳儿？也不知道是哪家小姐，半夜跪在我房前，要我做主成全了她一片真心，那时候前头那位还好好的呢！既然为妾也可，就别说什么火坑不火坑了，我们这里好歹是刺史府，总比旁的小门小户强上一些罢。”
继外祖母脸上讪讪，却硬强辩着：“今日我琳儿是为林家绵延子嗣，别的不说，五年抱两总是实话，若不是她，能有你今天含饴弄孙的时候么？我女儿在里面生产，你们倒是喝茶的喝茶，聊天的聊天，琳儿再有什么不是，这当口儿，也得先紧着她！”
“哼，琳儿是我们家的功臣，可她今日难产是因为孩子块头太大了，你当是谁的错，还不是你亲生母亲非得像喂猪一样灌她，这么个当口儿跑到我这里招猫骂狗的，还捎带上大林和璋儿。你摸着良心问问，我们这里哪一个对不起她？”
老太太瞧见日头落了，找来管家问：“老爷呢，发动的消息都告诉他了，怎么还不回来？”
管家回：“老爷还有几桩案子，那会儿说是快了，看时辰，也该回来了。”
继外祖母两眼一瞪，说：“还不去请！”
管家望向老太太，等她轻轻颔首，这才领命出去。
不一会儿，林老爷就急匆匆地跑进来，见了屋里的老太太们，赶紧请安问道：“娘，岳母，琳儿怎么样了？”
继外祖母抢先开口说：“都进去一天了，还没生下来，你也真是的，这么要紧的时候还管着办差。”
林老爷擦了把汗，就要进产房里瞧瞧，老太太也没拦他，只叫他别碍着人家吴大夫接生。
继外祖母见女婿还是上道的，眼里的担心也是真情实意的，心里不免熨帖，语气也跟着和缓：“人家说，二胎是很快能落地的，怎么到了琳儿这儿，比一胎都难缠。大林进去给琳儿加把劲，老天爷叫我的乖孙赶紧出来。”
老太太搂着已经睡着的林华璋，软声说：“你放心吧，琳儿是个享清福的命儿。”
卯时，天都快蒙蒙亮了，孩子的啼哭震彻林府上空，所有人都精神一振。
“生了，生了！”稳婆冲出来报喜，“是个白白胖胖的千金！”
林老爷抱着孩子大步走出房间，两个老太太均凑上前，稀罕得不得了。
林华璋被妹妹的哭声吵醒，揉着眼醒来，却发现众人都围着新出生的女娃娃笑个不停，自己这位正头小姐却无人问津。
阳春五月，朗州刺史林怀笙喜得千金，虽此前已有嫡女嫡子，但此女诞生之后，曾有高僧预言嫡二女为“梧桐树上金凤啼”，命格贵不可言，因此林怀笙怀里抱着水灵灵的大胖闺女，一时间是喜不自胜。
如此一来，嫡长女未免失落，下人们见风使舵，对于大小姐的差事办的便不那么尽心竭力。倘若嫡长女是如今当家太太所生，也许也不至于被太苛待，可坏就坏在，嫡长女虽是正儿八经正室所出，但前头的命太短，生下嫡长女不久便撒手人寰，如今的嫡长子与嫡二女均为继室张氏所出。
三个孩子年龄相仿，最大的嫡长女不过懵懂五岁，若是继室太太不尽心，这玉瓷般的娃娃还不轻易碎了？
况且这继室与林家还有牵扯不断的关系。张氏的母亲乃是老太太的妹妹，本来林华璋也要喊一声“奶奶”与“姑姑”，谁料张氏实在貌美，趁着林华璋亲生母亲蒋氏重病，勾搭了林老爷，做了贵妾。
等正头太太两眼一闭，张氏就顺理成章的成了当家女主人。
故此，虽张氏深得林老爷宠爱，老太太也并不待见她。妖妖娆娆的做派，确实不入正妻们的眼。
不过打断骨头连着筋，妯娌套着妯娌，张氏与老太太见面还得虚情假意地喊声“大姨”，又五年抱俩，老太太就算心中不满，也得端出一张平静无波的脸。
“妹妹怎么皱巴巴的，也不抬眼瞧我？”林华璋好奇地摸着妹妹的脸颊，后面的弟弟林华琅探头探脑地垫着脚尖。
张氏小心盯着林华璋的手指，生怕她一个不小心，指甲划破了亲闺女细皮嫩肉的脸。
林老爷一把抱起儿子，让他能居高临下的看清楚襁褓里妹妹的模样，又摸着林华璋的头说：“小时候都是这样的，你弟弟你妹妹还有你，生下来都是小老鼠似的。”
林华琅嘟着嘴嫌弃道：“好丑呀。”
林老爷亲了一口儿子，说：“不丑，你们几个比其他小孩里好看多了。”
小妹妹翻了身，嘴里吐着奶泡，林华璋凑过去闻闻，说：“好香啊，阿嚏！”
张氏腾地从床上跳起，拉开林华璋，说：“你着凉了？别传给妹妹，站远点啊！”
林老爷看张氏躲瘟神似的避着大女儿，不悦地说：“大惊小怪的，璋儿还能把她吃了？”
又俯下身放下儿子，揽着林华璋的肩膀说：“怎么了，是不是晚上没盖好被子，手脚让爹爹摸摸。”
一摸大女儿冰凉凉的小手，立刻心疼的不行，转过头找张氏麻烦：“你做母亲的，不能顾此失彼，璋儿琅儿都还小，一定得小心照料，他们的嬷嬷若是不尽心，乘早换了。”
张氏内心翻了个白眼，暗道是谁大惊小怪。
又抱怨说：“老爷，我又没有五头六臂，这儿会刚生了小丫头，管家都费力。再说，璋儿的嬷嬷是她母亲娘家的人，我可不敢动，要是说差了，还得怪我的不是。”
林老爷思忖片刻说：“你说的也有理，既然你分不出身来，便让母亲多费点心力照顾两个小东西。话说回来，璋儿她亲外祖母那里我倒是好久没去拜访了，听说她舅舅一只脚跨进门下省，官运好的不得了，我都活了半辈子还在京外打转转。”
张氏不以为然，说：“老爷好歹也是一个地方的刺史，实权在握，比那些动嘴皮子没好处的京官威风多了，用得着这么上赶着？”
“妇人之见，我和你说不到一块儿，”林老爷摇头感叹，原先的夫人是高门出身，虽端正无趣，但政治上颇有见地，这一位全凭着自己一时情迷，美则美矣，就是脑子和她母亲一般，转的不灵光。
“璋儿，等过了你妹妹的满月礼，我同你一块儿上京都去探望你外祖母去。”
林华璋点点头，咳嗽喷嚏齐飞。她估摸着是那日坐在门槛上吹了穿堂风冻得，但是决不可告诉杨嬷嬷，否则阿桂就要倒霉了。
张氏委屈巴巴地看着丈夫，说：“我又没说错什么，小丫头那么小，等过了百日宴再说也不迟嘛。”
林老爷不耐地说：“洗三之后我就打算去京都一趟，也许能赶上她舅舅的任职礼，结果耽搁了。等二丫头满月礼毕，走上一个月，恰好是她外祖母生辰，我们过去也不唐突，和和美美地祝个寿，也算尽个心意。就这么说定了！”
说罢就抬脚要走，到了门口扭头叮嘱一句：“璋儿那儿多添几个得力的丫鬟，明儿让余大夫过来看看，小猫似的身子骨，得好好补补。”
留下张氏对着小华璋咬牙切齿。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出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