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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奇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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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你不能睡了,得起来活动活动。”杨嬷嬷将林华璋从被窝里提起,林华璋敢怒不敢言:自从拆了固定的木板,余大夫就千叮咛万嘱咐,不要干重活,但是也不能闲着,不然肌肉就更没力气了。
杨嬷嬷摸不准余大夫的意思,对林华璋是横看不顺眼,竖也看不顺眼。一会儿要她多歇息,一会儿又把她托起来散步,练字。
林华璋本来就是个懒散个性,几番折磨几近崩溃。
她扶着阿桂的手臂颤颤巍巍地起身,嘀咕道:“父亲都准我不用去读书了,我还天天闻鸡起舞,我这般勤奋,圣贤看了都会流眼泪。”
阿桂也小声说:“小姐,别泄气,今天嬷嬷要去外面采买,管不着你。”
林华璋喜形于色,搀着阿桂的胳膊就往外走。
没想到刚走到院子里,一头撞上一个男人。
“啊,我的手!”林华璋疼的龇牙咧嘴,阿桂赶紧扶住自家小姐,对男人喊道:“你,你是哪里来的小厮,竟敢冲撞小姐!”
那个男人身形修长魁梧,脸上留着络腮胡,一派江湖作风,一看就不是家里的仆人。
林华璋痛的说不出话来,“呲呲”倒吸着凉气,捂着胳膊蜷缩在地上。
阿桂六神无主,大声喊:“快来人,快来人!”
男人上下一打量,说:“不就是骨折了,有那么疼么?”
林华璋七窍生烟,出气比进气少,咬牙说:“你行,你试试!”
男人把林华璋拉起来,阿桂拉着男人的手说:“你是谁,你要干什么?”
男人俯下身,高高的身材将林华璋所有的视线全部挡住。
“你说我要干什么?”男人低沉的嗓音让林华璋虎躯一震。
林华璋被他托着手臂,动弹不得,阿桂尖叫,打算和这个非礼之徒鱼死网破。
“咯噔!”林华璋还来不及反应,男人两只手掌一合,就把骨头掰直了。
“你——”林华璋眼睛瞪得铜铃似的,指着他说不出话。
男人朗声笑:“小姐,现在好多了吧?”
林华璋试了试,果然比之前软趴趴的手臂好多了。阿桂挡在小姐身前,说:“你不要再过来了,你、你再过来,我就叫官府捉了你?”
林华璋受惊出了一身冷汗,虚弱地推开阿桂的手,说:“无妨,他的确有一手。”
阿桂担心说:“小姐,你都不知道是他是哪里冒出来的。”
见状,男人道歉说:“不好意思,冲撞了小姐,不过我已经替小姐治了手疾,咱们就一笔勾销如何?”
林华璋对阿桂用眼神示意没事,转头问男人:“你是父亲请的客人么?前面是女眷的厢房,不方便招待男客。若是你迷了路,我可以请人为你带路。”
男人自我介绍说:“多谢小姐,我叫李鹤,是醉山先生请来的,暂时在林府小住,刚刚拜访了林老爷,正愁怎么回房。”
“原来如此,不如我叫阿桂带你去吧。”
“如此暴脾气的小丫头,我可吃不消,算啦。”李鹤摆摆手,调转方向离去。
林华璋快跑几步,绕到李鹤前头,说:“刚刚是我们冒犯了,既然是醉山先生的客人,自然也是我们的客人,我来带路吧。”
林华璋单薄的背影在前面晃悠,李鹤心里头嘀咕,这些富家千金怎么都这般羸弱。
前头的林华璋像是听见李鹤的腹诽,转过头来,眉眼中不易察觉地在李鹤身上打量。
“小姐,我长得可有什么不妥?”
可不,长得实在是别具一格。林华璋暗想,此人脸上挂着一圈胡子,眼神像是草原上的雄鹰般犀利,声音却并不如外表看上去沧桑,因此也判断不出他的真实年龄。闲云不系东西影,野鹤宁知去住心,怕是李鹤这个名字,也和醉山先生一样,是哪里来的雅号吧。
不过爹爹为什么会去见他呢,这样的人实在不能和乡野莽夫联想到一起。
“不不,你既然是醉山先生请来的,那我也唤你一声李先生吧,”林华璋收回视线,随口说:“李先生好医术,我在床上躺了好几天,李先生随便掰掰,就把我的手臂治愈了,不知师承哪家?”
李鹤在后头一边欣赏林府的美景,一边回答:“谈不上师承,幼时顽皮,经常挂着一身伤回家。久病成医,经年累月的,也就把这个功夫学到手了。”
林华璋了然地点点头,指着远处说:“这就是醉山先生的卧房了,你应该住在此处罢。”
“正是,正是!”李鹤抱拳谢过,便走到房门里。
晚上,林老爷携全家人宴请醉山先生和李鹤,林华璋也在此列。
林老爷难得能在酒桌上棋逢对手,与李鹤喝的是酣畅淋漓。
林老太太笑呵呵地说:“我和他爹均是一杯就倒,不知道大林是随了谁。”
小张氏拉住丈夫,劝说:“不能再喝,再喝就伤身体了。”
林老爷挥开小张氏说:“一边去,妇道人家插什么嘴!”
小张氏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还是林华璋解围道:“父亲雄风不减当年,就怕琅儿瑜儿在场也学了去,那父亲就多了两个酒伴儿了。”
林华琅是真不明白,闻言端起酒杯说:“父亲,孩儿平常也没机会,今天不用以茶代酒,真心实意地敬您一杯。”
话刚说完,林老爷“咚”地一声,将林华琅手中的酒杯扔在地上。
“混账东西,毛都没长齐,喝什么酒?”
林华琅何时见过父亲这般粗俗,他直愣愣地瞪着父亲。
林老爷被三个儿女好奇的打量,酒气上头的浑浑噩噩的大脑,突然间吹进了冷风,打起精神来,咳嗽了两声。
“咳咳,差点忘了要紧事,”林老爷拉过李鹤,向众人介绍说:“这就是我给琅儿请的武打师傅,琅儿文从醉山先生,武从李鹤,将来定是能文能武的栋梁之才。”
林华琅眼神中充斥着不可置信的欣喜,他哀求过父亲几次,但都以“当朝武举不得重用,别将心思用在旁门左道上”为由打发了。
他立刻站起来,抱拳谢过父亲,并要拜李鹤为师。
李鹤上前扶起,拍拍小伙子的肩膀说:“令郎骨骼清奇,肩宽臂长,是个学武的好苗子。”
林华璋也羡慕极了,喃喃说:“要是我也能学武就好了。”
林老爷安慰道:“你年岁不小了,李先生又是个男先生,再干这个舞刀弄枪的事,不合规矩,还容易弄伤身体。瑜儿倒是可以跟着哥哥练练筋骨,璋儿你就在旁边晒晒太阳,看着你的弟弟妹妹们,这样比较安全。”
老太太摸着林华璋的头,柔声说:“璋儿想学,就给她请个女先生呗。李先生是天纵奇才,可惜不招女弟子,但我们璋儿厉害起来,也是巾帼不让须眉的。”
林华璋撇撇嘴坐了回去,林华瑜对这类粗鄙的刀剑之时丝毫没有兴致,她宁可窝在房间里弹一下午的“高山流水”。
晚上林华瑜回房,正碰见父亲怒气冲冲地从母亲房里快步走出。
“父亲——”请安的声音刚传出去,父亲却没看见似的,径直掠过林华瑜。
她走进母亲的房间,“咚”,一个花瓶挨着她的脚尖砸开了。
“你还回来干什么!”张氏自顾自抹着眼泪。
林华瑜略显无奈地说:“母亲又是怎么了,大晚上招猫骂狗的,也不怕府里上下笑话。”
小张氏抬眼一看,是自己的女儿,连忙问:“你没事吧,刚刚那个花瓶没砸到你吧?”
林华瑜摇摇头说:“要是砸到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小张氏恨恨说:“都怪你们爹,要不是他,我也不能发这么大火。”
林华瑜走到她身边,叫身边服侍的奴仆退下,轻声说:“好了,好了,人都走远了,生气也没人看。”
小张氏委屈道:“你那个爹,心眼太偏,刚刚又要来说,请什么女先生。哎,我还以为是饭桌上随口说的笑话,没想到他竟当了真。又要人品高洁,又要武学世家,我上哪里给他找这样的女先生?”
“爹怕是还没酒醒,你哄哄他就罢了。”
“你当他醉了,他清醒着呢!”小张氏声音提高八度,嚷道:“绢布首饰流水似的送到璋儿房里,我这个当家人连问都不能问。现在要寻什么女先生,倒是想起我来。呵,我就是这样一个冤大头不成!”
小张氏说着说着,眼泪又刹不住了,她扑到在床上说:“我这个填房,当得还不如其他人屋里头的贵妾。别人好歹还能在丈夫面前吹个枕头风,偏我一开口,他不是头疼就是脑热,只不过开口为你们兄妹要两亩薄田,他竟然撒脚丫开溜。我真是命苦,做了你爹的填房……”
“够了!”林华瑜呵斥道,“不想做填房,也是母亲能随意浑说的话?”
小张氏被吓了一跳,林华瑜冷冷说:“整日里不是自怨自艾,叹自己青春貌美做了填房,就是埋怨奶奶父亲偏爱那头,没有漏下银子给你。母亲也不想想,当初做了什么事,才叫奶奶厌弃了你,我们姐弟均不能在母亲膝下长大。”
“瑜儿你——”
林华瑜润润嘴巴,接着说:“母亲既然不想给别人做填房,当初为何肯屈居人下,甘愿做妾?”
“你,你哪里学的这些话?”小张氏双目圆睁,吃惊地站起来,指着女儿说:“好好好,你竟当起我的长辈来?当初我做的是你爹的妾,是我恬不知耻,要不是为了你们姐弟能占个嫡出的名分,我至于踩着蒋珺霜的位置往上爬么!”
“那你就不要怪蒋珺霜的女儿跳出来碍你的眼!”林华瑜步步紧逼,说:“凡事就要想好了去做,做了就不要后悔。人若是日日纠结于过去的选择,怎么能放眼过好未来的日子?”
“这会儿你倒是伶牙俐齿,我告诉你,今儿你大姐姐珠玉在前,明儿你大姐姐选婿,也是她挑剩下的才给你。哦,哦,我忘了,人家已经在京都结了门大好的亲事。你呢,我的瑜儿,你的婚事又在哪里飘着?要是为娘不替你们挣出些财物,就凭你和你哥哥,你们怎么办呢?可怜我拼命生的儿女,一个心里从来不装事,一个心里藏满了事,却没有一个肯真正体谅心疼自己的母亲……”
林华瑜听得心烦,暗想林华璋这样也不错,至少落个清静。
她不顾喋喋不休的母亲,转过身说:“我与哥哥的前途,就不劳母亲费心了,天色已晚,母亲早些安置。”
“林华瑜,”母亲从后面叫住她,尖锐地说:“有了你姐姐,你这一辈子也冒不了头。你躲吧,只管躲在后头吧!”
林华瑜面色一沉,匆匆离去。
夜凉如水,林华瑜却还在花园里闲逛,她望着皎洁的月光,举起手臂,做了个举杯的手势,喃喃道:“举杯邀明月,对影成——”
“成三人。”一个低沉的男声顺嘴接到。
林华瑜心头一惊,转头接着月色,才发现来人是新来的先生,李鹤。
“二小姐好雅兴,也效仿古人,与月与影对酌成饮?”
“李先生来了,那就不是三人了。”林华瑜淡淡道:“就变成,明明白白的两个人了。”
李鹤笑说:“看来是我打扰了小姐的雅兴。”
“李先生,都这么晚了,怎么还在我家院子里闲逛,难道我林府的景致就那么美么?”
他实话实说:“本来是预备歇息了,模糊中看到庭院中央有黑影,怕小毛贼惊扰了大人,便披了件外套气来看看。”
林华瑜不置可否,说:“李先生有心了。听说大姐姐的手还是你医好的,多谢你。”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林华瑜摆弄着庭院里的花,状似无意地说:“我姐姐的手可不好治,我还以为她一辈子都得钉着木板了,你又何苦这般自谦——话说李先生敏捷多才,为何会甘愿归隐山林,做我们林府小小的教习先生,难道不感到屈才么?”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子非鱼,焉知鱼之乐罢。”李鹤无所谓地耸耸肩。
林华瑜一用力,花枝折断,她眼神一闪,又恢复平静,说:“愿李先生所求皆如愿,天色不早,小女告退。”
李鹤看着这个大人似的娃娃稚气的背影,要不是他刚飞上屋檐,偷听了她与母亲的谈话,实在想不到娇弱无害的小姑娘,心思竟这般迂回百转。
他摇摇头,不禁抬头望月,再一次感叹道:林家小姐们多古灵精怪,难道是吸取了月光精华的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