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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别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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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流水一般,转眼过去六年。这六年间,皇帝在朝堂上大刀阔斧的搞改革,许多勋爵世家敢怒不敢言。林老爷暂且歇了走关系的心思,反正京都空出那么多位置,总有回去的时候。
林华璋时年十一,长得还像小时候那般,文弱呆萌,除了脑子比旁人转的快一些,其余的像什么说话做事,依旧是慢吞吞的。林华琅倒是越发像一个小男子汉,功课日益精进,做事也开始稳重起来。
到了林华瑜这里却犯了难,她是三姐弟中最小的一个。时光流转,六岁的女孩已经能看出日后姿容秀丽的趋势,遗传了小张氏风姿绰约的模样。可就是这个性格,总是拧巴着,既不与姐弟热热闹闹地打成一团,也不与林老爷和小张氏亲近,有时候孤零零坐在角落里,半天都不开口。
亲姐姐林华璋对此很不满意,说好得先叫她姐姐,结果林华瑜是个小闷葫芦,鲜少正经喊过她。
这天,三姐弟在庭院里闲玩,林家的庭院里种着棵高大的梨树,林华瑜吮着手指头,眼巴巴的看着果子。
林华璋小时候就祸害过这棵梨树,见妹妹垂涎的模样,说:“妹妹,别看了,味道酸着呢。”
林华瑜小嘴一嘟,什么话也不说,就是一副不开心的样子。
弟弟安慰着说:“是不好吃的,我也吃过。奶奶那里摆了新的糕点,走,去屋里吃点心去。”
原本以为这事已经翻篇了,下午林华璋刚睡醒,就听见屋外嘈杂的叫喊声。
阿桂匆匆跑进来说:“不好了,二小姐爬到树上下不来了!”
林华璋吃了一惊,连袜子都来不及穿,“蹬蹬”跑到屋外,梨树下围了一圈下人,林华瑜站在枝桠上哇哇大哭。
下人们有去搬梯子的,有叫小姐往下跳的,但是林华瑜胆子小,不肯迈步,更何况她哭的正起劲,也听不见旁人说话。她左手扶着树干,右手捏着半个梨子,看了一眼地下,就蜷曲着腿,缩起来了。
小张氏和老太太闻讯赶来,瞧见小女儿挂在树上,小张氏差点昏过去。老太太也是仰着头,急切地叫着一连串“宝贝”。
林老爷当差未归,林华琅站在树下喊:“妹妹,你跳下来,我找人接着你,你放心跳吧。”
林华瑜不为所动,枝丫上的树叶纷纷掉落。
林华璋担心枝干太脆,经不起妹妹长久的站立,挤进人群说:“妹妹,你别看下面,闭眼往下跳,姐姐接着你。”
谁知林华瑜直愣愣地盯着林华璋说:“姐姐接着?”
“对,姐姐接着你。”
林华瑜闭上眼,心一横,就往下面跳,最后扑进了温暖的怀抱中。
“快救小姐!”,“璋儿!”
林华璋接住妹妹,手臂被砸的虚软无力,仿若脱臼一般。老太太和下人们乱作一团,老太太对翠芹呵道:“还不快请老爷回来!”
小张氏抱着女儿“心肝肉”叫个不停,唯有林华瑜低垂着眸子,喃喃道:“梨子确实不好吃。”
傍晚林老爷急匆匆归家,先去探望了重伤的璋儿,宝贝大闺女缠着木棒固定在手臂上,满头虚汗,正昏睡着。
又到小张氏屋里,好家伙,琅儿和瑜儿也并排睡着,红润的脸庞,香的都吹出鼻涕泡了。
林老爷登时就气上心头,一把拉起一儿一女骂道:“还有心思睡,你们把大姐姐害成这样,还睡得着!”
小张氏没料到丈夫生了那么大的气,连忙揽过儿女,说:“有气冲我来,关孩子们什么事!”
林老爷怒极反笑,说:“原来是你叫他们睡的,你大女儿摔断了手,你躲在屋子里干什么,还不滚到她屋子里伺候着。”
“老爷!”小张氏尖声叫到:“是我不去吗,是老太太不许我去,我倒是想伺候大小姐,可大小姐金尊玉贵,还轮不到我伺候。”
“你——”林老爷顿住,这几年老太太没少给填房张氏吃排头,搞得小张氏性格更加古怪。
林老爷拿她没办法,又转头指责说:“瑜儿你是怎么回事,好好的,上树去干什么,弄得家里人仰马翻的,小姑娘家,一点规矩都没有。”
瑜儿低着头,小声说:“姐姐上去过,我也想上去看看,梨子是不是真的不甜。爹,我错了。”
“她那个时候,树才多点高,现在树有多高?”
见林华瑜认错认的干脆,林老爷又将怒火发在弟弟身上:“你是当家的男子汉,怎么看不住你妹妹,你妹妹从树上掉下,你怎么不接着!”
“我,可妹妹不往我这儿跳啊!”林华琅满脸委屈。
“你少给我来这套,没用的东西!”林老爷打了他一个后脑勺,又抬脚往外走。
林华琅批了外套匆匆追出去,“爹,你是去看姐姐么!”
屋里就剩张氏母女两人,小张氏搂着林华瑜幽幽地叹口气:“整日璋儿长,璋儿短,林府就一个小姐?”
林华瑜半张脸埋在母亲怀里,一双眼睛眨巴眨巴。
“说是当家的主母,半件事也不同我商量,连见我的儿子女儿,都得提前请示。我才是当家太太,她蒋珺霜都死了多少年了,又没沾到什么好处,也值得老爷这样念念不忘?”
小张氏满脸愤恨,林华瑜慢慢推开母亲说:“娘,我要回奶奶那儿了。”
自从老太太夺了抚养儿女的权力,琅儿瑜儿只能在早课结束后与张氏吃顿中饭,或者张氏来探视儿女,在母亲那里过夜是绝不被允许的。
小张氏如同撒了气的皮球,给女儿披上大衣说:“乖乖回去,别在闯祸了。盯着你哥哥,要是你爹又打哥哥了,要告诉我。”
林华瑜轻声“恩”了下,小张氏叹气说:“打个棍子也放不出屁,不知道随了谁。”
晚上,林老爷和老太太送走余大夫,老太太满脸焦虑:“大林啊,怎么好,手臂使不上劲,不就残废了么!”
林老爷心里担心忧虑,嘴巴上还安慰母亲说:“大夫不是说了,还有恢复的可能性,就是以后不能举重物,她一个千金大小姐,也不用干什么活。”
老太太捏着佛珠闭眼说:“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又埋怨着说:“瑜儿真是不懂事,要是早跳到下人身上不就成了,非得跳到姐姐身上,璋儿才多大啊!要不是看瑜儿还小,我真觉得她有几分故意。”
林老爷说:“瑜儿那么小,怎么会有这等坏心思,最多是娇气些罢了。娘,三个孩子都是你教的,合该一模一样才是。”
“你这是在怪我,怪我将瑜儿教坏了?”老太太反问。
“没有没有,娘,你这是说哪儿的话。”
老太太怒气冲冲说:“三个孩子,我都是一碗水端平的,璋儿我多疼爱些,是因为她娘早早的故去了,下人们难免有不尽心的。琅儿瑜儿还需要我看顾?你和琳儿一天过来问三遍,好吃好喝地供着,一个是传宗接代的长子,一个是命格高贵的嫡小姐,还需要我另行照顾?”
“娘,我和琳儿哪里做过厚此薄彼的事!”
老太太挥挥手说:“这种废话就不要说了,自从你升迁之事耽搁后,对璋儿也冷淡下来。不过蒋府虽然被罚没落,破船还有三千钉,不可小觑。再说,璋儿是你嫡亲嫡亲的大女儿,是你抱过哄过的,你宠爱那两个可以,但心不能偏到咯吱窝去。”
林老爷见说不通,又气鼓鼓地走了,留下老太太一人在黑夜里站着。
翠芹上前迟疑道:“老太太,小姐她——”
“唉,细胳膊细腿哪里有那么容易好,要是落下病根儿,我怎么和蒋婉柔交代。”老太太盯着林老爷回去的方向说:“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这话一点也没错。亏得璋儿还是世家小姐,金尊玉贵才没有被苛待,大林一瞧蒋家没有花头,立刻就转了风向,也不怕伤了孩子的心。”
“我看老爷还是很关心的,这不一得到消息就急匆匆来了。”
“哼,那是他该做的。要我说,就该整夜守在璋儿床头,等孩子醒来才能暂时歇口气。”老太太转头对翠芹说:“我这几年待张琳怎么样,你也是看在眼里的。我拢着三个孩子,就是为这三个孩子能亲近和睦的长大,别把大人的恩怨带到小孩子里头,也是为了敲打大林和张琳,这个家还轮不到他们说话。”
“是,老太太深谋远虑,如今家宅安宁,璋小姐和琅少爷其乐融融,都归功于您。”
“也不全然,琅儿性格粗放,什么也不放在心上,瑜儿毕竟是后面生的,心眼多,我就怕——”老太太顿了顿,说:“明儿,让小张氏来我这儿一趟。”
林华璋醒来时,两只手已经不能动弹,余大夫说等骨头长好了,要慢慢锻炼。
她百无聊赖,弟弟便走到她窗外给她读书。
正读到一半,门外的屋子传来琴声,磕磕绊绊,听的人心烦意乱。
林华琅扔下书,徇音找去,果然看见林华瑜正在施施然地练曲子。
“你别弹了,弹得又不好,听着真磕碜人!”
林华瑜看都不看他,说:“哥哥,这是师傅布置的作业,明儿就要校验我,你不是在大姐姐那里读书么,怎么过来了?”
“嘿,你还说呢,大姐姐好不容易恢复些,你给她听你三脚猫的曲子,她能好的了?”
林华瑜只好站起来说:“那我也去看看大姐姐吧。”
林华琅是半个男子,现在不方便进卧房里。林华瑜却没这个顾忌,她给林华璋见礼后,就坐在姐姐的床沿。
“姐姐,你的伤好些没。”
林华璋举着两个胳膊说:“还行,裹得像个大粽子。”
林华瑜噗嗤一笑,窗外林华琅还在高声读书,她听了一会儿说:“哥哥读得是‘长恨歌传’,老本子了,姐姐之前没听过?”
“听过,是好几年了,不过你哥哥成天读得策论经书,大概对他而言还是新鲜的。”
“贵妃与皇帝的爱,又不是一世一双人,有什么可歌颂的?更何况贵妃红颜却薄命,还成了祸国殃民的挡箭盾牌,若真是像书里说的道成仙,大家还读什么书,考什么状元,都一股脑儿炼丹吃药去吧。”
林华璋抿嘴笑笑:“书里总要美化些,都是妹妹嘴里血淋淋的事实,那话本子还能风靡京都?妹妹要是喜欢这类的,我这儿还有本‘东城老父传’,你不妨拿去看看。”
林华瑜说:“不了不了,我比不上哥哥姐姐,看见字多的书就打瞌睡。”
“妹妹嘴上太谦虚了,你读的书可比我们那时多多了,我听芹姨说,晚上你要用两盏油灯,读书是好事,可别熬坏了眼睛。”
“芹姨惯会打趣人,我就是睡不着,又怕黑,什么时候读书读到深夜了。”林华瑜眨眨眼,说:“姐姐,我不听你的话,还从树上摔下来,你别生气。”
“我不会生气的,你没事就好。”林华璋笑笑。
“爹爹生了好大的气,对母亲也发了火。母亲也真是,就说爹对姐姐偏心眼,奶奶也说爹偏心眼,只不过是偏着我和哥哥。一只手伸出来,手指还有长有短,姐姐,你说爹究竟是偏着谁?”
林华璋看着妹妹,她白皙的脸上一对大眼睛水汪汪的,就是一个天真的孩童。
见林华璋不说话,林华瑜又说:“你生病后,我去佛堂跪了一夜,没有人告诉我这么做,我就是想这么做。我姐姐一直是无所不能的厉害人物,要惩罚就惩罚我,别惩罚在我姐姐身上。”
“你有心了,如果菩萨知道我有这么一个可爱贴心的妹妹,一定不忍心惩罚我。只是你下次别再陷入危险中,别叫大家担心。”林华璋依旧一派温和。
“是姐姐说的,‘绝知此事要躬行’,我就是想知道梨子,是不是你们说的那样不甜。”
“瑜儿是不相信我说的话了么?”
“不,我信的。”林华瑜接着问:“那姐姐下次还会接着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