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渡千山远》石赛蘅

8、八十年代，再会（八） “酸菜！”

　　韦亮是个好脾气的人，他听父亲责备星耀，也没觉得有什么。这孩子本就调皮得让他头疼。

　　可当他听见搬出去这话，还是没压住自己的怒火：

　　“爸，小玲有病，我是他亲哥，我也着急，怎么会容不下她和孩子。是，卢叶的脑子是有点短路，可是心眼不坏。当年妈生病的时候，那时小玲大个肚子，小东指不上，活都是她自己干的，妈妈的衣服最后都是她给换上的。爸，我知道，您看不上她，可您儿子没啥大本事，我找的媳妇我早就认了。”

　　“我不是挑她的理，我是说你这个当哥哥的立不住啊，你说这两车话做什么？”

　　“您打我小时候就总说当哥哥的要怎么样，您那时候下放，弟弟妹妹都小，什么事都是我帮妈做的，我那时候瘦得像麻秆一样，一桶桶地出去挑水，我都咬着牙挺着。下乡的时候，我是当哥的，得我去。去了，就每天没日没夜地干活，后来，在兵团结婚了，您又不高兴，看我拖家带口地回城了，您也不高兴。可是小东呢？他也是20出头的人了，在家扫过一次地，刷过一个碗吗？上交过一分工资吗？您看他就是怎么都好。”

　　听到长子如此细数自己的委屈，韦敏学不作声了。他觉得眼前这种情况似曾相识，他没退休时，单位的几个中年妇女经常跑他办公室哭哭啼啼，诉说自己和同事的纠纷，让领导主持公道。

　　此刻，他已经不想和韦亮说什么，他从来不是因为不重视他，而是因为期许太深。

　　也许是，当他听见韦亮计较妹妹干不干活，计较弟弟交不交工资时，感到深深地失望了。

　　一个男人，应该有格局，有胸怀。如果媳妇那些碎碎念都能经年累月地影响他的思维、他的判断，这个人基本是前途渺茫了。

　　韦敏学这样想着，并暗下决心，韦东的婚事他一定好好把关。

　　“我累了，要休息了，你出去吧。”

　　他在摇椅上打了一会儿盹。

　　当他听见韦东兴奋地讲述竹韵今天如何如何的时候，他的眉头才舒展开一点。

　　“这么看来，这个卓言还真是竹韵的救星，你好好谢谢人家，看人家缺啥就帮帮人家。”

　　“爸，您这回不说人家只是个待业青年了吧，其实，人家现在比我挣得多多了，我看这个工作啊、户口啊，都没什么用，以后这个社会是各显神通，看得看谁有真本事。”

　　近些日子，韦东总是得空就宣讲户口、工作无用论，想为云丽的事做好铺垫。

　　可是他父亲完全不以为意。

　　“你天天不看报，不听新闻，知道什么？你还觉得当个体户好？今年五月份开始，物价涨成什么样了？通货膨胀之后经济肯定是低迷的，到时候他们肯定要遭罪了。你平时玩归玩，好好上你的班，绘你的图。还有，这几天，你来照顾竹韵吧，元旦之后，接你姐回来，实在不行，你再去找个帮忙的人。对了，我让你和小曼联系，你去了吗？”

　　“你当我有三头六臂啊，又要好好工作，又要照顾孩子，还要去雇保姆。这您还让我去相亲？您就直说吧，还想怎么使唤我？”

　　韦东嬉皮笑脸的，一张瘦脸，闲扯起来一副猴样。

　　韦敏学看着这个古灵精怪的老儿子，再想老大刚刚说过的话，不由得检讨自己，是不是已经偏心得过了火。

　　=当韦家的家庭氛围降到近乎冰点的时候，1989年到来了。

　　刚刚过去的一个月，有半个月的时间，竹韵都是由卓言带着的。

　　元旦这天也不例外。

　　中午韦家人吃了一顿不怎么和乐的团圆饭。

　　韦玲也回来了，韦家人能明显感觉她比以前焦躁了许多。

　　那时候流行把辫子打成花样，什么四股辫、七股辫之类。韦玲手特别巧，打辫子打得飞快。

　　可是，那天早上，她口口声声对女儿，“今年过节，妈妈给你打个七股辫。”

　　打着打着，却又手忙脚乱起来。最终只得草草地扎了根马尾辫。

　　她吃的药有镇静成分，午饭后就休息了。

　　韦亮一家，也带上两罐麦乳精、两盒糕点，两条阿诗玛，两罐茶叶去卢叶的娘家探望。

　　家中如此冷清，韦东带着竹韵去了卓言郊区的家。

　　卓家的房子和韦家气派的“北京平”比不了。

　　房子很矮，可院子里堆着一座很震撼的“煤山”，虽都已覆盖上了白雪，还是有不安分煤块暴露在外面。

　　他家不像韦家，用天然气生炉子，依旧在烧煤，屋里、每个人身上总有煤烟子味散不去。

　　比起韦家来，卓家倒是热热闹闹，卓文达比卓言小3岁，自幼调皮捣蛋，初中毕业后也就不读书了。

　　他也想跟着哥哥做买卖，可是卓言不让，他不愿意看弟弟这么辛苦。

　　他费尽千辛万苦，不知道跑了多少次，才在韦东的帮助下，在街道工厂给弟弟找了事做。

　　他最是油腔滑调，能言善道，不停说着工厂的趣闻。小妹卓真真才读初中，她的成绩好到连卓言都不敢相信，这是他们家的孩子。

　　更难得的是，她平时还文文秀秀的，一回家就干活。为此，卓言没少教训弟弟：“真真的手是拿来翻书写字的，别老让她干活，你的手才是用来烧火做饭的。”

　　此时，卓家一家人正在亲亲热热地说着话。

　　看见客人造访，着实客气一番，文达看见韦东，更是东哥前、东哥后的各种吹捧。

　　“晚上在这吃，家里各样菜都有，咱再包点饺子。”卓言说着，忙起身张罗。

　　他在门口抓起一件破棉袄披在身上，往院子里走去。

　　竹韵也跟着他出来了，看她的棉衣还没脱，卓言也就放心地让她呆在身边。

　　卓言在菜窖里的一口大缸前停住，搬去压在缸上的那块大石头。

　　“酸菜！”竹韵清脆响亮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