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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八十年代,再会(六) 她小心翼翼 ...


  •   提起浪山街,在顺城,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大姑娘小媳妇的,只要一开工资,总要先直奔浪山街上的几家国营商店去。

      “浪山街里浪一浪”成了好多单身男青年打趣女同志的口头禅。

      随着个体户的兴起,这儿又活跃出了一道街市。

      摆地摊的商贩乌央乌央地聚集在这里,卖衣服的、卖磁带的、卖毛线的、卖皮鞋的……简直热闹非凡。

      上述的盛况都发生在春夏秋三季,在冬天,出摊的人少,来逛街的人也少。

      可是也还是有比较红火的摊位,卓言的烤红薯摊就是其中之一。废弃的大铁桶,能烤出一个个喷香的红薯。收益居然也还不错。

      个子高高的卓言有着清癯的脸庞,他的眼睛是深邃的。他身上军绿色大衣,虽然只是为了抗冻,谈不上什么美观,可是在他超有明星感的忧郁气质加持下,居然展现出了当时姑娘们最爱的文艺范。

      刚好有三四个女孩一人买了好几个红薯,有说有笑地离开了。

      看见这一幕韦东的心情畅快了许多,“卓大帅就是卓大帅,你这魅力没人能挡。”

      “孩子在呢,瞎说什么,哪有个当长辈的样子。”卓言边说着,边从铁桶子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红薯,递给竹韵。

      “小竹韵,你尝尝卓叔烤的红薯,要多美味有多美味。”

      竹韵低着头,踩着地上的积雪,无动于衷。

      “孩子还是这个样子吗?真是遭罪了。”

      “唉,岂止是遭罪,刚刚还受了虐待呢。”韦东带气地说。

      “什么虐待?谁虐待她了,不是在你家住着呢吗?”

      “可不就是我家那个夜叉吗?也不知道我哥从哪里找这么个人出来,说起来,我就一肚子气。论我说,早就撵跑了,还天天供菩萨一样供着,还有那个星耀,简直是个小混蛋,哪天我非得结结实实打他一顿,让他长点记性。”

      “快别总说这种话了,让人家听见笑话,那是你嫂子你侄子。再说,你家里的活不都是你嫂子干的,你哪有像供菩萨一样供着她,一家人,哪有不拌嘴的,你们把他们都撵跑了,让大亮哥打光棍去?”

      “三条腿的蛤蟆不找,两条腿的人不到处都是?”韦东自觉话说得偏颇了,但还撑着嘴硬。

      “到处都是,也没见你找着一个。”卓言打趣道。

      奇怪的是,韦东居然没有回击他,而是不作声了。

      “哎呦,还羞涩上了,不会真让你找到了吧?”

      “怎么就许你卓大帅州官放火,不许我这小老百姓解解寂寞?”

      “少拿我开涮!小子,你保密工作做得挺好的。到底是哪个仙女入你的法眼了?”

      “不是什么仙女,你也认识。”

      “我认识,难道是咱们同学?是不是三班的赵凤兰?”

      “天爷啊,你可拉倒吧,赵凤兰的眼睛都要掉你身上了,还赵凤兰,她单位离我们单位近,没事就跑我那去问你的情况,我说你最近又练个摊子,在浪山街烤红薯,哎呦,给她兴奋的呀,好像这辈子没吃过红薯一样。”

      “你这嘴呀,忒损,我这待业青年,哪里高攀上人家,我是看你俩家庭、工作都般配,合计你们暗自擦出火花来着呢?”

      “哪有那么多般配的?自己喜欢最重要。”

      “你别卖关子了,到底是谁?”

      “就是夏天时候,在你旁边卖杂七杂八小零碎的那个女孩,有一回,她家里有急事,你还让我送她来着。”韦东已经按捺了许久,如今讲出来,特别兴奋。

      “怎么不记得?她叫什么丽来着?”

      “栾云丽。”

      “对对,就是这个名,天冷之后就没见过她了,找到别的事情做了?”

      “她现在城郊的鞋厂上班。还念叨着,等天暖和点,再来出摊呢。”

      “城郊的鞋厂?二厂?”

      “我的天老爷啊,你管二厂的地段叫城郊啊,那比浪山街还中心呢。就是一家私营的小厂子。”

      卓言不出声了,他只听了这么一句,就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他这好兄弟的这份姻缘要吃点苦头了。

      “现在,交给你个重要任务,一会儿我去看看她,你帮着照顾竹韵呗,这世界上,除了你,我谁也信不着。”

      “甭给我戴高帽,这天寒地冻的,你能去哪儿啊?”

      “谁规定天寒地冻的,就不许人家出去遛弯啦,没情调!”

      韦东叮嘱了竹韵几句,就一骑绝尘而去。

      冬天北方天黑得特别早,气温越来越低。

      卓言看看自己那块硬撑着还没罢工的上海手表,时针要指向五点了,就匆匆收了摊。

      他让竹韵坐在他的倒骑驴上面,也没有蹬车,只是缓缓地推着。

      一路上,他盘算着,家里窗户外面还挂着半斤肉。正好给这孩子包点鲜肉馄饨,汤汤水水的,能暖暖胃肠。

      图做生意方便,卓言在浪山街附近找个一间小房子。房东是老两口,人特别和善。每天估计着卓言快回来了,都帮着先把他屋里的炉子生起来,让屋里有点热乎气。这大晚上的,要是现去生炉子,烟一时半会散不去不说,整个人身上都是僵的。

      他领着竹韵走进了这巴掌大的小屋。屋子虽然小,可每处都立正。卓言最是干净、利落的,又是家中的老大,家务活对他来说,完全不在话下。

      他简单收拾收拾,就赶忙开始剁肉馅。“竹韵,咱们晚上吃大馅的鲜肉馄饨,好不好?”

      和南方人的精致相比,东北的“大”就是对客人最大的尊重,大馅的饺子,大馅的包子,大个的四喜丸子……尤其是这个物质稀缺的年代,纯肉的、大馅的简直是对客人的最高礼遇。

      可是竹韵完全体会不到主人的良苦用心,她仰着头、直直地盯着五斗柜上的一株花草。

      卓言忙停下手中的活,把那盆花拿到竹韵旁边的桌子上。

      这是夏天他出摊时,从旁边摊位的一个老大爷那买的含羞草。当时正播着台湾电视剧《含羞草》,每天晚上,小妹卓真真都要去别人家看电视,嘴上总是哼唱着:“小小一株含羞草,自开自落自清高,它不是存心骄傲,只为了美丽情操……”

      卓言听着听着,觉得那歌怪好听的,因此,根本没有时间侍弄花草的他买下了这盆花。

      原以为秋季过了,它也就蔫了。可没想到这盆含羞草这么坚强,当然,这也得益于房东老两口积极帮助他保证室内温度。

      “竹韵,这叫含羞草,它特别爱害羞,咱们一碰它啊,它的叶子就合上了。”卓言说着,用手触碰了一下它一片羽毛状态的叶子,叶子立刻蜷缩起来,羞答答的,好像在向人鞠躬。

      “但是过一会呢,它就还和从前一样了,咱们再去碰它,它还是会害羞呢。”

      “竹韵,你要不要试试,摸摸这片叶子?”卓言试探地问。

      没想到,已经将近两个星期没有与人沟通的宋竹韵,真的伸出手来,小心翼翼地碰了含羞草的叶子。这片叶子反应似乎更快,马上就闭合了。

      竹韵裂开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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