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渡千山远》石赛蘅

5、八十年代，再会（五） 韦东抱起竹

　　“小玲怎么这样了，记得她最是知书达理的，总是捧着本书看，见生人都不怎么说话的。”

　　医院外的小花园内，夏院长疑惑地问。

　　“唉，说起来真是一言难尽，小玲那个丈夫抛妻弃女。她受了很大的打击，精神有点恍惚。要是当初她遂了我的意，嫁给你家春江，就没有这种事了，听说这孩子都提科室副主任了，年轻有为啊。”

　　韦敏学猛吸了一口烟。

　　“这一儿一女的婚事都逆着我，想想就生气。”

　　“你别担心，这不是还有小东吗？他可是你最疼的孩子，将来给你找个可心的儿媳妇，你就不遗憾了。”老夏果然是大夫，会治病，也会宽人的心。

　　“不过，老哥，你家里面有没有什么遗传病史？”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口了。

　　“你是指哪方面的遗传病？”

　　“嗯，精神上的。”

　　听到这，韦敏学心下一惊。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你是说我们竹韵有点问题？”

　　“竹韵的问题现在不太明显，我们给孩子做了全面的检查，各方面都正常。倒是小玲我看着不太对头，她我是从小看到大的，太熟悉她的言行举止，在她说话之前，我就一直在观察，她一直不停用手撩拨头发，没看我一眼，状态是游离的。后来她说的话就更加奇怪了，原来的小玲是不可能把家里这么大的不好的事当着众人说出来的。”

　　“兰心去世得太早了，是我对女儿的关心不够。”韦敏学又掏出一根烟，他哆哆嗦嗦地，还是在老夏的帮助下把烟给点着了。

　　“别这么说，老哥，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你先回想一下家族有没有这种病人。”

　　韦敏学沉思良久，数十年前的记忆居然那么清晰可见。

　　“五零年，我投奔在城里的小叔，就离开了老家。不过我大姑确实是不大对劲的，她很早就去世了，那时我还不到10岁。听奶奶说，大姑很惨的，犯病的时候，家里人都用麻绳把她捆住，不然她就往井里跳。她总是说身上热，要跳下去凉快凉快。”

　　“可是后来家人还是没看住她，一个冬天的早上，大雪封门，奶奶在喂猪，爷爷、大伯还有我的几个哥哥都去林子里伐木了。大家可能是觉得天气这么冷，大姑会消停一点的，可她还是找到机会，一头就跳进了井里。按理说，老家冬天的气温比顺城还要低好多。纵使是井水，也是要结冰的，而奶奶家院子里那口井却常年不上冻。”

　　“那应该是地下有温泉吧。”老夏认真地听着。

　　“大概是吧，不过我当时太小也不太懂，只记得别人家冬天都得用雪化成水再做饭，而我们却不用，井水自然干净得多。我们家里的人都喜欢炫耀这口井，直至大姑出了事。邻村有个自称大仙的在我家这口井上大做文章，大家听过之后都绕着这井走，更没人敢吃里面打上来的水，没多久，家里人就把它封上了。井封上了，好像这段往事也封上了。你今天要是不问，我也不会再想起来了。难道我大姑的病也会遗传给小玲吗？概率会不会太低些？”

　　“唉，医学上，只要有概率就可能发生的。”老夏严肃地说。“咱们得做好心理准备。”

　　“不过这也都是最坏的想法，我们还会持续对小玲的认识、情感、意志、动作行为作出判断。咱们让她住院吧，先住到过完元旦再说。”

　　“至于小竹韵吗？可以先出院。你们多关心关心她，了解那天发生什么是一个突破口，孩子身上没有外伤，应该只是受到精神刺激。你们家人也仔细想想，到底什么能刺激这个孩子？”

　　“老夏，你费心了，还有你们家春江，这两天没少帮忙。我这心里真是过意不去。”

　　“老哥，你别说这客气话，莫不说提你当天怎么提携帮助我，就说医者仁心，我和我家小子干了这行，这都是应该的，要不就是昧了良心。”

　　可是世界上的事情往往都是事与愿违，让竹韵回家的本意就是为图个清静，韦敏学没有想到，她回来的第一天就起了风波。

　　那天下午，韦敏学正在客厅看报纸，邻居老黄就喊他过去喝口他最近淘来的好茶，再杀上一盘棋。

　　他听到这话，棋瘾大动。

　　他看竹韵在旁边自己玩积木，状态还挺好，嘱咐在院子洗衣服的卢叶照看一下屋里。

　　就随着老黄出门去了。

　　韦星耀放学回家，看见竹韵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用积木在搭城堡，马上就要完工了。

　　就走过去问，“宋竹韵，玩积木多没意思？咱去后街小河上溜冰车，去不去？”

　　竹韵自然没有开口。

　　星耀也不死心，“你怎么不说话，变哑巴了吗？”

　　竹韵还是没有理他，依旧在搭建自己的城堡。

　　星耀的牛脾气一样就上来了，他一脚踢倒了竹韵的城堡。

　　竹韵站起身来，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子力气，用力地推向表哥，竟然把表哥推倒了。

　　星耀的头磕在客厅的茶几的一角，瞬间鲜血直流。

　　刚洗完被单的卢叶进屋正好看到这一幕，她心疼地扶起星耀，还没来得及为星耀止血，当即就扇了竹韵一个耳光。

　　幼小的竹韵哪里经受住她那么大的力气，一个趔趄，就要摔倒，还好被进来的韦东扶住了。

　　竹韵的嘴角却出血了，小脸蛋也肿了起来。

　　“卢叶，你别太过分了，竹韵这还生着病呢，你居然和你一个孩子动手？”韦东也是个暴脾气，此刻，已经是怒不可遏。

　　“我就打她了，怎么了，天天像个小哑巴一样，话不会说，劲儿可挺大，她再用点劲儿，就要了我儿子的命了！”

　　“你别血口喷人，要不是你那儿子没事找事，竹韵会动手，我真看你是个女的，要不我也……”

　　“要不你怎么样吧，你说，我进这个家多少年了，你什么时候把我当成嫂子，我倒要看你今天要怎么样，大不了你把我们娘俩都被你打死在这。”

　　“你甭和我来这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把戏，我哥吃你这套，我可不吃……”

　　“韦东，你给我闭上嘴！孩子还在那流血，你们两个大人还有心情吵架！”韦亮一进院子就听见争执声，他连忙跑进屋来，一眼看见儿子的额头上还在流着血。

　　他冲过去抱住儿子，冲着卢叶大声嚷着，赶紧上医院！

　　客厅里，就剩下韦东和竹韵两个人。

　　竹韵还是不吭声，去捡地上散落的积木。

　　“这个家没法呆了，小舅带你去透透气。”韦东抱起竹韵，骑上摩托车，直奔了卓言摆地摊的浪山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