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猗传（宫斗）》薛温

3、现端倪 “本嫔这堂

　　杀猪般的惨叫从院内传来，宋清猗此时仅想着，一顿毒打能够让落葵往后的日子好过些，却没料到，此番做法竟将其推入更深的火坑之中。

　　院内男子气息奄奄，背上血肉模糊，眼中忿恨直射女子身后正泣不成声的婢女，而后脱力晕死过去。家仆拖着早已失去意识的周北离去，宋清猗吩咐下人，次日将亲自操办二人成亲。

　　家仆早早就将后院一处厢房布置成了礼堂，红色喜绸入目，半夏却觉得没有半分喜气。大小姐吩咐她们陪着落葵，顺带打点婚礼诸事，可她对此忿然不解，终究没忍住，开口询问一旁的青衣婢女。

　　“长青姐姐，小姐为何不直接将这狗奴才打死，还让他娶了落葵？”

　　长青此时正盘点着落葵的嫁妆，其中大多都是小姐给添的，她则负责将其一一登记在册。耳畔传来疑惑言语，手下活计也停住，余光打量四周后，才轻声道。

　　“小姐也是没法子。你没瞧见吗，那日的落葵神情绝然，入宫是决计不可能了。若小姐不允，日后难免顾及不周，到时候，落葵还不是任由周总管和周北磋磨，她老子娘又是那个性子，可怎么活啊？”

　　“现下给周家人一个教训，往后的日子或许还能好过些。”

　　半夏闻言，气得连连捶桌。她与落葵自幼便相识，一起在雅居伺候，自是比跟长青还要亲密些，现下落葵落入这般境地，她只觉憋屈得不行，恨不得亲手宰了周北那畜生。

　　长青见她满目憎恨，怕这丫头一会儿搅了婚事，只得出言安抚：“你也别气，小姐此番入宫想必是能中选的，日后承恩，或许能想法子将落葵从虎狼窝里拉出来。”

　　时近黄昏，宋清猗命人将依旧行动不便、身穿喜服的周北拖了出来，搀着他完成这场婚礼。

　　瞧见周北龇牙咧嘴、疼痛难忍的模样，女子勾起了一抹浅笑，她就是要以此警醒这个狗奴才，令其日后不敢再欺负落葵。

　　礼成，新人被送入洞房。

　　宋清猗瞧着落葵颤抖的背影，眸间不禁酸楚，只得别过头去。半夏也红了眼，泪盈于睫却怎样也不肯滴落，她看着自家小姐，喃喃。

　　“小姐，日后……日后想法子将落葵接出来吧。”

　　此时，暂搭的礼堂中只剩下主仆三人，说话也放肆了些，见宋清猗没出声，半夏又接着道：

　　“听闻昭仪如今深得圣宠，小姐毕竟是她……”

　　“你这丫头，快快住嘴！”

　　话还未完便被长青打断，半夏不明所以，略有些气恼，正打算争辩一番，却扭头瞧见宋清猗神情晦暗，只得噤了声。长青没再多话，暗自摇了摇头。

　　那宋昭仪，怎可能帮小姐夺圣恩。

　　“砰——”

　　华阳宫内。

　　茶盏上描绘精致的美人应声裂成尖锐形态，昭仪宋妙人娥眉拢起，眸间怒色不言而喻。少顷，美人面上阴冷褪去，娇媚笑容扩散，令身边的珈蓝不由打了个寒颤。

　　宋妙人拨弄着护甲，缓缓开口。

　　“本嫔这堂妹倒是有意思的很呢，看来，今后相处时，必定得多加关照才是啊！”

　　要说这周北，可是她于府中的心腹。宋清猗此番作为，着实触怒了她。于是，她便心中暗自盘算起来，只希望自家这堂妹入宫后，切莫与自己做对才是。

　　否则，别怪她手下无情。

　　说这种私密话时，向来只有贴身婢女才能在旁伺候，不同于珈蓝的心有余悸，绿合明显是个习惯此情此景的，她眸色沉静，为女子重奉盏茶后，默然立在一侧。

　　宋妙人瞥了她一眼，漫不经心地开了口：“你觉得呢？”

　　铃音曼曼，绿合却听出了言外之意。她与宋妙人幼时相识，可谓是所有婢子中最了解她的那一个，遂忙垂首躬身道：“堂小姐才及笄不久，哪能与昭仪相提并论。”

　　她这话儿说得倒也不假，宋妙人如今虽只是个侧五品昭仪，但因颇有些能耐，总是哄得皇帝心愉，遂愈得宠，惹得贵妃每每瞧见她，都没什么好颜色。

　　如今新秀即将入宫，其中不乏品貌俱佳者，可绿合却觉得，她们哪个都不会是宋妙人的对手。

　　“嫔主，承德公公来了。”

　　下人通传声打破凝滞，承德是敬事房的管事，他的到来则意味着——今晚皇帝翻了宋妙人的牌子。珈蓝赶忙将人迎了进来，宋妙人此时也换了一幅模样。

　　“奴才给昭仪请安，嫔主快准备一下吧，今晚，皇上又召您侍寝呢！”

　　“免礼免礼，快，赐座。”

　　女子面上满是笑意，绿合摆放好凳子，顺手就将荷包塞到了承德公公手里。承德对此也不意外，沾了沾凳边后，便借口敬事房有事告辞。

　　临走前，却留一言道：“陛下今日心情似乎不怎么好，晚膳也没怎么用，昭仪可得好生劝劝。”

　　锦被裹美人，轻置暖塌上，窗外夜风袭袭，房内暖意盈盈。窸窣脚步声响，宋妙人瞥见一抹明黄向自己缓缓靠近，眼角眉梢便攀上了媚意。

　　“皇上可让嫔妾好等。”

　　萧陵泽方坐，便听见娇柔女声，原本冷肃的俊朗面容似乎裂开了缝隙。大掌抚过女子面庞，嘴角衔了些意味不明的笑意。

　　“爱妃是等不及了吗？”

　　榻上美人顿时起了身，玉臂环住男子脖颈，竟不着寸缕。正常男人见此行状，必难自抑，可萧陵泽却轻轻拨开了缠在身上的手，朝桌案处走去。

　　“来，陪朕用晚膳。”

　　宋妙人似乎也没有料到，怔愣半晌，待婢子从外头送来衣衫，方才回过神。

　　男子看着穿着整齐的美人款步走来，乌发仅用一支步摇堪堪挽住，走动间摇摆不停，几缕青丝搭于鬓前，媚态十足，便抬手唤她。

　　听话听音，屋外的大太监陈贺忙让人将饭食送了进去。御膳房离皇帝寝宫较远，送来的吃食却冒着热气，足见用心。

　　宋妙人替皇上布菜，先舀了碗火腿鲜笋汤，又添了几筷子爽口的菜，这才坐下来自己用饭。

　　“朕听闻，待选秀女中也有你的堂妹？”

　　心中警铃顿时作响，她却笑意更浓了，眼波流转、含娇带嗔的模样，论谁看了都得疼她一疼。

　　“堂妹貌美更甚嫔妾，陛下可是中意她？”

　　“胡说，这宫里除了贵妃，哪还有比你更美的。”

　　美人下颌被勾起，帝长眸微眯，一闪而过的戏谑难被察觉。宋妙人娇笑着，将玉手放入男子掌心，右手捏起一块糕点递到其唇边。

　　萧陵泽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倏然，将人抱了起来，糕点落地的声音细不可闻，宋妙人被放在榻上，随后男子躺了下来，双目轻阖，淡淡道：

　　“朕累了，睡吧。”

　　宋妙人顿觉扫兴，原以为……

　　罢了，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若非帝命，嫔妃是不得宿于皇帝寝宫的，遂待男子睡熟后，便有人将宋妙人请了出去。

　　终于，寝宫又恢复了一片安宁。

　　本该在榻上安眠的萧陵泽，突然睁开了眼睛。他望着明黄色的账顶，不禁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冷笑，宋家，当真是有趣得紧。

　　不知何时，他坠入了梦乡。

　　浓雾之间，萧陵泽仿佛看到了一片桃林。在一颗桃树下，他看到了一女子，那女子面容模糊，他努力地想要拨开迷雾，可无论如何都无法如愿。

　　-------------------------------------

　　奉天府尹府。

　　周北与落葵礼成后，便被送回了奉天府尹府。周总管看着被抬回来的儿子，心中恼怒自不用多言。然而，此时宋清猗还未入宫，他们碍于此，什么都做不得，等明日后……

　　思及此，他不由狠狠剜了眼落葵，死丫头，等着吧！

　　一群人哄哄嚷嚷地将周北抬了回去，独留身着嫁衣的落葵在原地，身旁时不时有婢女仆从的议论声传来。她默然立了半晌后，径自往后院去了。

　　从前，她随大小姐来过奉天府尹府，听人说起，周总管一家被安置在后院一处极不错的院子里，便按着印象寻了去。

　　然而，等她到了周家居住的院子时，根本无人搭理，只听周母在院内号丧似的哭声与咒骂声。

　　“我的儿啊，你怎么被打成这样！他们怎能下如此重手，这群腌臜货……”

　　半个时辰后，周总管夫妇终于从房内走了出来。

　　此时天已经黑了，人面上的神情也看不真切，只有那嫁衣刺目。周母看到落葵身上鲜红的嫁衣，仿佛像是看到了什么刺眼的东西，上去就想要撕扯扭打，却被周总管喝住了。

　　他冲着落葵冷冷道：“进去吧，今日是你们的洞房花烛夜，北儿还等着你呢。”

　　迈向卧房的腿好似灌了铅，落葵不知自己是怎么进屋的，她只看到周北的嘴一开一合，唾沫四溅落仿佛要落在自己面上，可她根本听不见，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她只觉得今后的日子，无比灰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