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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清家事 “来人!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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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清二十七年,先帝病重驾崩,遗诏着五皇子萧陵泽登基继位,人称文帝,年号孝德。新帝初登大宝,其余四国皆蠢蠢欲动。幸得大将军薛浏率部众平定边壤,四国将士皆摄赵国军威,故五国相安。
东瀛、南羌、漠北、陇西四国与赵国贡,无非鲜羔、肥牛及其他些赵国不曾有的稀罕物事。一时间,赵国值鼎盛之期,他国未敢欺也。
文帝登基,大赦天下,尊生母德贵妃为圣母皇太后,册正妃傅槿为皇后,侧妃薛龄为妃,赐号昭,侧妃刘霈为妃,赐号舒,庶妃宋妙人为昭仪,庶妃董润妍为尊仪,赐号容。其余侍妾通房皆是封位,分居所。
大将军平定边壤有功,故赐黄金锦若干,加封平邑侯。
赵国侯爵虽只可世袭三代,却也是极大荣耀。平邑侯独女昭妃薛龄伴驾多年,特册封为贵妃,赐居翊坤宫。一时间,薛氏于赵国风光极盛,他人难及。
孝德三年,文帝应众大臣谏议大选秀女充实后宫,各家皆出适龄女子参与选秀,其中自然不乏世家闺秀或容颜姣好者。几番选拔后,剩余之人虽仅有二三十却皆为佼佼,不可小觑。最后一轮乃是殿选,各官家女子皆乘马车,将作为秀女至禁城候选。
赵国,少师府。
宋府一众均拜伏于地,以清丽女子为首,皓腕轻抬,蔻唇启合唱谢皇恩。明黄卷轴握于柔荑,女子提裙起身微理褶皱,身后妇人便递去了微鼓荷包,公公王元瞧着,那笑意便蔓延开来,一派亲和模样。
“那小的便不推脱,多谢宋夫人了。宋姑娘风姿绰约,人如其名,后日殿选必是能夺目的。咱家瞧着,后日天儿可热得很呢,姑娘不妨寻件儿浅色衣衫,想来能凉快些。”
心神领会,宋家人谢了又谢,这才将人送了走。
宋清猗扶着娘亲落座,楚氏拍了拍女子葱白般的小手,眸间疼惜溢于言表。宋少师从门外而入,瞧着二人模样,微叹口气眉头紧锁坐于一旁,脑中却回忆起清猗幼时模样。
《魏风·伐檀》:“河水清且涟猗”。[注1:出自《诗经》]
宋清猗这名儿说来,还算是她自个儿取的。
周岁那日,宋少师不知怎的,偏在抓周宴上拟了几个名儿,叠得规整放在宋清猗面前。好巧不巧,那时只是孩童的宋清猗,瞧着一张纸和其他略有不同,便兴致冲冲的抓了起来,还讨巧地嚷着要她爹爹抱。
宋少师展开纸条,“清猗”二字在目,不由开怀大笑将女童抱起,一脸得意模样。
“哈哈哈,不愧是我宋哲钰的女儿,你我父女果然是一心。”
然而,那时的宋清猗以为自己是讨了父亲欢心,只自顾自地拨弄起男子的头发。
十四载恍若隔世,当日女童,如今却是婷婷而立。若非宋府如今成了皇帝眼中之钉,他宋哲钰是万万不舍得让女儿入那虎狼之地的。
大掌紧握,端的是痛心疾首。
“雅[2]丫头,是为父对不住你。”[注2:宋清猗的小字,取自《诗经·小雅》]
宋清猗嫩白柔荑自楚氏处抽回,美眸间满是嗔怪。快步便向宋少师行去,好似幼时模样依偎于男子身旁,素手环绕其臂弯摇晃,娇声细语以慰。
倒不如宋少师所想,为了宋府,即使知晓那紫禁城并不是什么清静之地,宋清猗也甘之如饴。
“爹,不必再犹豫,入宫是女儿自愿。”
屋内寂静一片,仅剩微不可闻的叹息。
回到雅居,宋清猗斜靠窗栏,方才小女儿娇态早已褪去,眸间掺了些许茫然。
长青见状,递了杯清茶与女子,宋清猗这才惶惶然回过神,忽地轻笑一声接过茶盏,轻抿一口,任那茶香气息与香舌缠绕。
半晌,她将眸光转向身旁正忙着收拾包袱的长青与半夏,以及略微出神的落葵。
“你们三人,可有人愿同我入宫?”
秀女入了殿选,可携一人服侍,若得皇帝青眼,纳入后宫,却是可以随两人的。
宋清猗知晓,无论殿选那日表现如何,自己都将被留在那朱墙之中。
明眸不可见地闪动,细瞧三人神色。半夏与落葵皆是家生子,自幼同自己一起长大,但长青……
“长青愿服侍姑娘左右,只求姑娘别留长青一人。”
长青拜伏于地,一如那日巷口的柔弱女童,娇嫩身躯道道猩红触目惊心,泪水浸过杏眸再次回转。尽管身旁男子叫骂不绝,可眸间坚韧与期盼却令人动容。
封三娘,妓生女。本是最低贱的出生,行为举止上却存了些规矩,瞧着也是在好人家中待过的。
宋清猗,因着她那分坚韧与心底怜悯,命人送了些银钱将封三娘带回府中,自此更名长青,成了身旁的大丫鬟之一。
“半夏也愿前往。”
女子身量高挑,跪于长青身侧,然衷心话语未落,便听得一犹疑之音传来。
“姑娘,我……”
是落葵。
身旁人闻言瞪大双眼,不可置信模样。
落葵平日极其稳重,做事也妥当,若是宋清猗自己挑选,是必定会将落葵带在身旁的。
葱指轻抚杯盏细纹,思忖之间,落葵却噗通一声重跪在地,清泪滚落眸间通红,指尖紧攥,认认真真同宋清猗叩首,往日平缓声线颤抖痛楚。
“落葵如今已不是清白之身,不再适合伺候姑娘了。奴婢娘亲病重,缠绵塌前,未免如此丑事传扬,唯愿奴婢同周总管之子成婚……”
“周北那个畜生!他怎么敢!”
半夏是个急性子的,当时便跳起来骂道。
长青秀眉紧紧蹙起,而宋清猗却起了身,亲手搀扶起早已哭成泪人儿的落葵。
她了解落葵,纵使今日强行带她入宫,其娘亲的怨怼、自身的羞愧,都足以将这个颇有些认死理的婢子逼上绝路。唇角不可见地勾起冷意,眸间闪过些许厉色。
“半夏,去把我们周总管的宝贝儿子请来雅居,说本小姐有请。”
半夏得令,忙不迭地应了话,转身离去。
须臾,便瞧着一紫衣丫头带了位男子前来。只见这男子生得獐头鼠目,穿戴却比那些个奴才好上太多。
宋清猗理了理衣裙褶皱,扶着长青手落座。周北入了屋,行礼唱安,举止却谈不上有多恭敬。
“奴才周北,见过宋大小姐。”
柔荑端起桌上方才斟好的茶水,瓷白杯盖轻撇浮沫,碧绿茶汤映出女子冷沉眸子。轻抿一口,任由香气自腔中回荡。少顷,方将杯盏搁置,抬眸瞧向跪于屋内的男子,美眸好似闪过些许怒气与嗔怪。
“半夏,你这婢子怎么回事?怎么能让我们周大总管的爱子,跪如此之久!”
语气转为平和,命周北自一旁坐下。红唇上扬,眸光水灵,一派关怀模样。
沉吟半晌,却是带了几分羞涩,遣长青塞了些银钱与男子,眸间期许闪烁,抿唇环顾,似是下定决心,这才缓缓轻声开口。
“不知伯父一家如今可安好?清猗不孝,许久未曾拜见,还望伯父莫要怪罪才是。”
“堂姐如今在宫中封了昭仪,想来日后,还需表姐多加照拂。”
周北之父乃奉天府尹府上大总管,而奉天府尹宋清廉,正是宋清猗的大伯父。
宋清廉与宋哲钰并非一母所出,其生母早亡,自幼便养于宋哲钰生母蒋氏膝下。兄弟二人埙篪相和,双双考取状元,一时间令宋府门楣光耀。
因多年浸淫官场,宋哲钰如今早已是从一品少师,而宋清廉现下官居三品,宋氏可谓势力极盛,堪与薛氏制衡。
堂姐宋妙人,虽为养女,却自幼长于奉天府尹,遵其父所言,入五皇子府为侍妾。入府一年便有了身孕,未料胎儿早产,没过多久就夭折,因而成日以泪洗面、痛心疾首,幸得皇子怜惜,晋为庶妃。
孝德一年,新帝登基,封昭仪,荣宠盛。甚有传言,宋昭仪所居华阳宫,金碧辉煌,屋檐琉璃璀璨耀眼,皇后所居坤宁宫也不可与之相比。
周北思及此,方才听闻宋大小姐传唤的慌神顿时消散,脊背也不由挺了几分。
“回大小姐的话,我家老爷近日还时常念着您。说若是此番入选,定教大小姐,哦不,是宋昭仪,多加照拂您呢!”
便是他周北辱了落葵又如何?她老子娘不照样得乖乖将女儿嫁过来!
他这猥琐模样尽数落入宋清猗眼中,眸间厉色闪现,瞧着周北朝自己拱了拱手,端的是一副恭谨谄媚,下巴却可见地扬着。
“宋昭仪如今可是在皇上面前说的上话儿的,大小姐若是入了宫,倒是享清福去了……”
言语朗朗,满是傲意,女子秀眉轻挑,美眸微眯,长青则厉声呵斥,惹得周北好生恼怒。
清脆笑声自屋内回转,宋清猗缓慢起身步至男子面前,面色瞬如寒冰。
“奴才置喙皇家事,可是大忌!呵,看来周大总管对儿子的管教并不怎么样。”
“来人!给我把这个奴才拖出去,重打五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