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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假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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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阿瑾,对姑娘要温柔点。”朱正兴扇着折扇走近华果儿,取下她的面纱。
面纱滑落,所有人都看着这个挡路的姑娘。
南菏漫不经心地在一旁抬头看了一眼,眼里全是不可思议,只觉得有些熟悉:两分似北倾源,五分似不知所踪的北欢黎,又带三分陌生。
此人是谁?
“敢问姑娘芳名。”朱正兴问。
“华果儿。”华果儿微微福身。
朱正兴点点头:“好名字。你跟朕走,朕带你去一个好地方。”
这条街虽看似是市井,但不是真正的市井,再者也没人教朱正兴如何自称,即使他现在是便服,也一直自称“朕”。
他们走完百姓街,队伍里又多几个姑娘。有几个软轿在街口中等候,同行的姑娘们一个一个坐上软轿被抬走。
这些姑娘都会被抬到嘉房,嘉房在徽宫的最西边,与徽宫紧连在一起,却是两个不一样的环境。朱正兴素来不喜欢呆在压抑的徽宫里,一直都住在嘉房内。
嘉房很大,里面有上千个房间住着各色各样的美人,当然也有不少美人被变态的皇上关押在地牢中受折磨。
这些姑娘被抬到嘉房门口后下了软轿步行进入嘉房中,华果儿站在最后一个,朱正兴瞧见了她,闻着她身上淡淡的酒香,又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妾身名唤华果儿。”华果儿答道。
“对对对,是这个名字。”朱正兴点点头。
所有人步行在嘉房中,徐公公还让同行的姑娘在嘉房中选一间自己喜欢的房间,并让她们住进去。北欢黎没有争也没有抢,她留到最后一个。
“嗯?你叫什么名字?”朱正兴见她还在这,又问了一遍。
“妾身姓华,名果儿。”
“是是是,朕总想着你的名字是叫葡萄还是荔枝,一时想不起来。”朱正兴恍然大悟,但下一刻又忘记这位美人的名字。
“你住这间吧!”朱正兴指着前方,那是一座大阁楼,“爱卿们都累了,我们就在华葡萄美人这食晚饭吧!”
嗯?华葡萄是谁?
华葡萄……不,华果儿,她实在想不通自己怎么成为葡萄了。
那间阁楼在嘉房中的一个大院子,这大院子里面有三处阁楼,左边有牌匾写着桂心轩,右边的牌匾写着藏娇房,中间的阁楼没有牌匾。朱正兴指着中间那处阁楼问:“美人,你说这间房叫什么好?”
“如此,就叫北乐阁吧!”华果儿说。
“此名甚好!”朱正兴称赞道,抬眸看了眼两边阁楼的牌匾,说道,“来人,摆好宴席,让桂心轩和藏娇房的美人一同出来。”
不一会儿,宫人将桌子椅子摆好在院中,所有人都坐好后,宫人将饭菜呈上。
“皇上,你好久都没有来看妾身了。”桂心轩和藏娇房两位美人出来,确实是大美人,但脸上胭脂水粉太重,将她俩的美貌值降了三分。
“哈哈哈哈,美人想朕了。”朱正兴看着其中一位穿绿衣白裙的美人问,“你叫什么名字?”
“妾身藏娇房若欣。”
“你呢?”朱正兴又问另一个身着黄衣粉裙的姑娘。
“妾身桂心轩红袖。”
这时华果儿才明白,嘉房内美人无数,朱正兴也只认得人不记得名字,有些甚至连人都没记住。罢了罢了,葡萄就葡萄吧,葡萄又不是不好吃。
“嗯,这位以后就与你们同住一院,她叫……叫,叫……”
“妾身华果儿。”
“对,华果儿。”
此时中间的阁楼还没挂牌匾,朱正兴连她的阁楼名字也没记住。
嘉房美人千万,却都只为一个无心人。
“乐师,来,今日可有什么好曲?”朱正兴唤道。
“皇上喜得佳人,臣奏一曲《凤求凰》恭贺皇上。”上前的乐师正是南菏。
“好曲!”朱正兴大笑道。
一曲终,朱正兴问道:“乐师,这与我此前听的《凤求凰》不一样呀!”
“此乃《凤求凰》倒着弹,所以听着不一样。”
“何意?”朱正兴不悦,虽然倒弹《凤求凰》听着还不错,但是倒弹两字让他听着不舒服。
“这《凤求凰》出自司马相如之手,他通音律,如今的《凤求凰》一谱只有前半部分,臣找了好久古籍才发现《凤求凰》的后半部分就是前半部分倒着弹奏。今日将《凤求凰》前后两部分合二为一,此乃是圆满之意。”
“嗯,也对。赏!”朱正兴想想觉得南菏言之有理。
北欢黎怎会不知,这并不是《凤求凰》倒着弹,只是大家只觉得这是一种声音,听不懂罢了。南菏告诉过她,这《凤求凰》确实是有前半部分和后半部分,前半部分写了男子对女子的思念,后半部分却是写了爱而不得。所以很多乐师只弹前半部分,以求得一个吉兆。
他是否认出我了?
宴席过后,朱正兴并没有留宿这里,凤归公主没了之后,张太后身体一直不好。朱正兴再怎么荒谬,母亲生病,儿子还是应该在身旁照料。
朱正兴走后,宴席结束,宫人有序地撤掉桌椅。华果儿、若欣和红袖站在一旁看着,没准皇上还回来呢。
“南乐师,你来一下。”若欣唤道。
南菏正在擦拭自己的琴,所以还没离开,再者朱正兴要入宫,他又不需要入宫,也就在后面悠悠哉哉的。
南菏小心地将琴放入琴袋中,背到身上,走到她们面前问:“若欣姑娘有什么事?”
“今日皇上带回几个美人?”
南菏看了眼北欢黎,说:“十七个。”
“嗯,知晓了。”
南菏思索良久,才问北欢黎:“华姑娘,我们……是不是见过?”
华果儿说:“妾身是礼部林员外郎的表妹,听闻南乐师和表哥交好,想必曾见过几面只是没打招呼罢了。”
“姑娘是汝阳人士?”
“是。”
“我去汝阳待过一段时间,姑娘很想我一位在汝阳的故友,怪不得见着有些眼熟。”
华果儿微微福身,没有接话。
“乐师这是要回家吗?”红袖问。
南菏住在嘉房外不远处,虽然他是要进宫当乐师,但皇上朱正兴甚少待在宫里,便在嘉房外给他安排一住处。
“是的,天色已晚,今日走了一天,我得回家歇息去。”南菏答道。
华果儿本想让薯儿拿出林捷的令牌让南菏还给林捷,但想想这令牌极为重要,交由他人不妥,也就没有拿出来。
〖2〗
南菏不喜与嘉房内这些美人交谈,随便找了个借口告退。
华果儿等三人目送南菏离开后,若欣说是困了,打着哈欠回了藏娇房。
红袖没有离去,问华果儿:“华姑娘,我们能进你的阁楼看看吗?”
“可以的。”华果儿来了那么久,还没打开门看呢!
“你这阁楼取名没?”红袖又问,“这嘉房一眼望不到头,不知道有多少房间,皇上每带回一个姑娘,都会让姑娘给阁楼取名。皇上记不住咱们的名字,有时候就用阁楼名字称呼咱们。”
“取名了,北乐阁。”
红袖点点头:“一听姑娘就是雅致之人。”
两个人边走边聊,就打开了北乐阁的大门,在宴席的时候,皇上就命人将这里清理一番,还拿来一些日常用得上的东西,所以此时一看,还算整洁。
红袖欣赏一番,跟自己来时的阁楼差不多,并没有什么新奇的东西。
“一旦进了嘉房,可就出不去了。”红袖问,“姑娘怎么就跟来了?”
“民间很多关于圣上的传言,说这世间好看的美人、好玩的宝物都被皇上藏在嘉房里,我觉得好奇便来了。”
“你不免也太天真了。”红袖叹道,“不为权不为利,只为了好奇?”
华果儿笑道:“只为好奇。”
她总不能说她家被皇帝下令抄了,她进宫报仇的嘛。
红袖怜惜地说:“我叫红袖,红花的红,袖口的袖。家族世代为大夫,你找我可以和谈心,可千万别是因为受伤。”
“微收皓腕缠红袖,深遏朱弦低翌眉,是个好名字。”华果儿称道,“你比我先入这里,我还得唤你一声姐姐,日后还请多多关心。”
“那是自然,咱们住一个院,是得相互帮衬点。”红袖见华果儿,心中十分喜爱,这个如同白纸的姑娘比藏娇房那位有趣得多,“藏娇房那位名唤若欣,是京中有名的美人,也是江大人带她进来的,你可得小心点她。”
华果儿刚入嘉房,也不知道谁是好人是坏人,只能先应道,又问:“这江大人是谁?”
“就是方才坐在下面那位黑衣人,他是皇上的义子,现在正得宠,好像是左都督,我也不知道是多大的官儿。”红袖解释道。
“那可不能得罪他?”华果儿问。
“最好别得罪。”红袖小声地说,“还有就是这嘉房中,有两位姑娘万万不能得罪,一位就是藏娇房那位主,还有就是平云楼那位主。”
“平云楼是哪位?”北欢黎不明。
“平云楼那位,是唯一一个怀上龙种的,结果被桑落斋的主下药,这孩子就没了。”红袖解释道,“说来也是孽缘,桑落斋和平云楼那两位还是老乡呢——正是你们汝阳人呢!”
红袖越说越小声。
华果儿怎会不知红袖口中这两位,这桑落斋的那位便是她的同父异母的妹妹北倾源,而平云楼的那位便是她曾经的玩伴余雯雯。
可余雯雯怎么会伤害北倾源呢?嘉房这么多美人,难不成是熟人好下手?
红袖在北乐阁留了许久,又有宫人给华果儿送来一些生活用品。
主事的宫人见红袖还未回房,提醒道:“红袖姑娘,你该回房了。”
红袖不舍离开,又不敢回绝宫人,只得先回去。
待众人离开后,薯儿才说道:“小姐,方才我出去打听了一番咱院的其他两位姑娘。若欣姑娘是京中名伶,是江皋江大人送给皇上的礼物,她身边的宫人侍女都是江大人送来的。这名伶能呼之即来一群人,反倒是那医女红袖姑娘房中只有她一人。”
“你的意思是,皇上没有派人伺候红袖?”
“是的,这红袖姑娘家中原本是开医馆,她父亲不知道医死了哪家达官贵人,她被送进了教坊司,后来皇上去教坊司的时候把她带回嘉房。”薯儿说道,“奴婢方才还听说,凡被皇上宠幸的姑娘,若是五十日后还没有怀上龙嗣就会被赐死。皇上经常留宿桂心轩,可是红袖姑娘至今也未赐死。”
“看来皇上确实非常喜欢红袖姑娘。”
“非也非也!”薯儿声音很低,“皇上在位这些年美人无数,却一直没有子嗣,这红袖姑娘是在帮身上诊治隐疾呢。”
华果儿瞪了薯儿一眼,薯儿吓着赶紧禁声。
“切莫议论身上,落下话根。”北欢黎叮嘱道。
“是。”薯儿垂头说道,“还有,在这嘉房内,第一不能得罪的就是平云楼的余姑娘,她曾有过龙嗣,地位自是比其他姑娘高出一等,而钱瑾钱大人对她照顾有加,更是万万不能得罪;第二便是咱院的若欣姑娘,她虽然是件礼物,除了皇上和江皋江大人心里惦记着,还有就是南乐师和她也有交情。”
华果儿听见“南乐师”几字,心中咯噔一下,仿佛是心中有些秘密被人察觉。她冷静地问:“这和南乐师有什么关系?”
“若欣姑娘擅舞,又会哼曲,就是不会弹琴,所以时不时地让南乐师来给她伴奏。虽然南乐师不待见若欣姑娘,可皇上允了这件事,南乐师不敢违抗。小姐在这难免会遇上南乐师,对他可得客气点,他是一个无官无职的乐师,但在皇上心中的地位不比钱大人和江大人低。”
华果儿说道:“今日也乏了,你也早点歇下吧!”
薯儿点点头,又道:“小姐在这,做事得万万小心。”
华果儿问:“你是怕死?”
薯儿跪在地上,说:“奴婢不怕死,奴婢就怕死得不值。”
“你可知我来这是为了什么?”
“不知道,离开林府前,公子只嘱咐不该问的事不要问,一切以小姐的安危为主。”
“如此,先歇下吧!”
薯儿歇在一楼的丫环房间,华果儿上了二楼的房间,她打开窗子,纵使是二楼,她也看不见远方有什么,只瞧见远远的地方有一个高台,她曾经听人说过徽京有一高台,名为观世台。因为世世代代的皇帝都不允许随便出宫,所以朱正兴上位后,建了一个观世台供他俯瞰整个徽京城。
华果儿又往四周看去,她想看见余雯雯的平云楼在哪个方向,可是一眼望去尽是一模一样的阁楼,她也无法知道是哪一座,只期待快点到天明,好去平云楼看看。
〖3〗
平云楼,好一个平步青云!
华果儿早上起来在院子看见正在整理草药的红袖,她问了红袖后知道了平云楼的方向,便带着薯儿出了院子。
在嘉房长长的走道中,她看见钱瑾从平云楼的方向走过来。
“姑娘这是去哪?”钱瑾说。
“妾身前几日刚来,想来此地熟悉熟悉环境,没想到迷了路。”
嘉房内阁楼无数,钱瑾也只知道皇上常去的那几个阁楼在哪,其余阁楼如同摆设般立在嘉房之中。虽然他前几日在北乐阁吃过饭,要怎么走过去还真是要宫人带路。他常来嘉房,经常遇见迷路的姑娘。
“这嘉房我也不熟,姑娘你去前面问问吧。”
“多谢大人。”
华果儿和薯儿看见钱瑾走后,薯儿悄悄地说:“小姐,这里都是各家的姑娘,他怎么能常来这走动。”
“我也不知道,咱们去前面看看吧!”
“小姐是想去平云楼?这平云楼的主怕不简单呐,小姐可得万分小心。”薯儿叮嘱道。
“我知道的。”对于薯儿的千叮咛万嘱咐,华果儿有些烦。
平云楼与其他阁楼不一样,这外面的漆是重新上色过,或许是因为这里面的主子曾怀有龙嗣。
“什么人?”平云楼前的掌事姑姑挡住北欢黎二人。
“我家小姐是北乐阁的姑娘,今日不慎在这迷了路,想问问北乐阁怎么走。”
掌事姑姑打开地图找到北乐阁:“往东走就能找到了。”
“多谢姑姑。”华果儿道,“敢问姑姑,这是谁家阁楼?看着与其他阁楼都不一样。”
“这里是平云楼余姑娘的阁楼。”
“可是汝阳人士那位?”掌事姑姑点点头,华果儿惋惜道,“我也是汝阳人士,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拜访一下余姑娘。”
“姑娘稍等。”掌事姑姑说,“我进去问问,余姑娘前段时间小产,想家想得焦心,若有老乡在身旁陪着,也能让她宽心。姑娘有时间吧?”
“有的。”北欢黎道。
过了一会儿,掌事姑姑出来说:“姑娘进去吧,余姑娘等你呢。”
也真是心疼了余雯雯,如果孩子生下来,没准就能进宫当个嫔位。如今还只是个嘉房的姑娘,没有位份,不过既然如此,她在嘉房中也要高人一等。
“北乐阁华果儿见过姐姐。”华果儿微微福身。
“你是汝阳哪家人。”
“我表姑嫁予汝阳,是汝阳林家的夫人,表哥是礼部的林员外郎。我自小生活在乡下,不过是蹭了表哥的名号。”
余雯雯听说汝阳林家的夫人华氏的娘家是乡绅,如此说来,华果儿的身份倒也是真的。
“原来是林捷的表妹,既然来了嘉房,也是我的妹妹。”
华果儿记得余家和林家来往甚少,听余雯雯这么一说,感觉林、余二家怪亲切的,怕都是些客套话。
“多谢姐姐。”华果儿说。
“怪不得你表哥常与北家人在一起,原来这北家的小姐长得与你有些相似。”余雯雯听说有位老乡要来,还好奇是哪家小姐。当这位老乡走进来的那一刻,她还以为是北倾源回来了。
“表哥也说我和北家小姐长得像,只是听说这北家被抄家,也不知道这些小姐都去了哪里,不然我得和她们比比,是不是真的像。”
余雯雯侧着脸,摸摸自己的头发,心虚地说:“北家被抄了?”
“可不是嘛,那北家有位小姐还跳河了,我前几日刚到徽城,听见城门好多人在说这件事。”华果儿故意把这些事说出来。
“那真真是可惜了。”余雯雯摸完自己的头发,又反复看自己的手上镯子,“妹妹,姐姐今日乏了,想早早休息,你也回去歇息吧!有时间再来。”
“烦扰姐姐了。”
走出平云楼,薯儿看看四周没人,说:“小姐,这余姑娘的动作可真多呀!”
“你看得出来?”
“奴婢跟在之前的主子身边,主子教过奴婢。那主子是商人,他说他不方便看对方的小动作,让奴婢仔细点看着,以后汇报给他听。刚才见余姑娘时,不免多看了几眼。”
余雯雯她在害怕?
“你以后在我身边,也看着点别人。”
“奴婢知晓。”
华果儿回到北乐阁,若欣和红袖都在她阁楼外站着,二人相隔甚远,估摸也不想与对方有交际。
一人觉得另一人是医女,接触的都是生老病死,晦气。
一人觉得另一人是舞女,交际的都是不入流的纨绔,俗气。
二人倒是都看得上有一个礼部员外郎表哥的华果儿。
华果儿笑道:“你俩在这做什么?”
红袖说:“皇上刚让人来挂上扁额,我和若欣姑娘来这凑热闹呢。”
华果儿抬头一看,她的阁楼上方挂着“北乐阁”三个字,心中惆怅良久。
她不知道,在她离开平云楼后,藏在暗处的钱瑾又进了平云楼。
钱瑾和余雯雯二人单独待在阁楼二楼中,钱瑾问:“那个人是什么人?”
“她是林员外郎的表妹,汝阳的老乡。”余雯雯摆弄着皇上赏赐的首饰。
“皇上没有跟你提过要把你接进宫?”钱瑾又问。
余雯雯摇头叹息。
钱瑾咬着指头想办法,他知道对于这些女人来说,宫中要比嘉房安全,若是继续留在嘉房,如果出了事,不知道皇上要怎么折磨她。
“我前几日有意无意提及这件事,那傻子不理我,我得想个办法,要不让皇上把你接进宫,要不就让你离开嘉房。”
钱瑾口中的傻子正是指皇上朱正兴,他眼见皇上不务正业,日日流连在美人怀中,时不时地去地牢折磨那些短命人。
不是傻子是什么?
特别是别人以为余雯雯肚子里的龙嗣,又有多少人知道其实是他钱瑾的呢?若不是孩子出了意外没了,他没准就能当上吕不韦。
余雯雯不以为然,道:“钱大人你在这也是能只手遮天的人,怎么还不能护我一个小女子周全?”
“若是江皋要你死呢?”
“除了你,不是还有皇上护着嘛。”
“皇上?哼,处处留情,事事无情,你还不知道这嘉房内的众多姑娘是怎么没的?你没瞧见桑落斋那位的结局是怎么样的?”
提起桑落斋那位,余雯雯没了话,她怎么不知道?
杀死桑落斋的最后一刀,是她余雯雯亲自捅的。
如今想起来还在后怕。
〖4〗
华果儿对嘉房中所有人、所有事都不了解,纵使她想找出妹妹北倾源残害皇嗣的真相,也不敢轻举妄动。
她喜欢站在观世台上眺望远方,观世台上能看见整个徽城,台下有四名守将,日日拿着长矛立在那。
华果儿以为是一般人不能上这个台去,就遣薯儿前去打听。原来这观世台谁人都能上去,只是怕有人不慎从上面掉落,守将们也能及时去救人,她也就放心地上观世台去。
要上观世台得上九十九阶台阶,所以很少有人来。但登上观世台俯视整个徽城的感觉,让北欢黎眼前一亮——原来这世间竟如此神奇,她甚至能看见皇宫的整个部局。
这观世台不大,这景却不小。
华果儿一直听人说高处不胜寒,她却觉得高处能让人心旷神怡。
一日,华果儿闲来无事,又前去观世台。她已入嘉房数日,也没有见过皇上,便像往常一样,拿着一坛酒登上观世台,守将也没有拦。
快到顶时,听见有人在哭,觉得稀奇,就加快脚步走上去。万一是哪位想不开的人儿,从观世台下栽下去,那可就惨了。
“皇……皇上……”酒从华果儿手中滑落掉在地上砸得粉碎,酒也从台阶上流下去,“妾身不知皇上在此,惊扰了圣驾,还请皇上恕罪。”
华果儿跪在地上不敢抬头,薯儿也跪在地上止不住地发抖。
谁能知道她们能看见皇上在哭?估计今日得把命交待在此地。
朱正兴用袖子拭去眼泪,转头问:“来者何人?”
“妾身北乐阁华果儿。”华果儿说,“今日在房里闷着慌,就想来观世台吹风喝点小酒。此地不常有人来,妾身不知皇上今日有雅兴也在这里,也不曾有人拦着妾身告知声。妾身罪过。”
“你可听见什么声音?”
“妾身听见风打在铃上的声音,想必今日有点冷。”观世台的四角挂有铃铛,风一吹就铛铛作响。
“起来吧!”朱正兴已整理好自己。
“谢皇上。”
“美人过来。”华果儿站起来走到朱正兴旁边,她的裙摆已被酒浸湿,朱正兴闻着北欢黎身上的酒香味,对薯儿说,“去,给你主子拿身披风来,再拿几坛酒和糕点来。”
“是。”薯儿刚才也被吓着,下楼梯时没踩住,从楼梯上摔下去,一直滚到底,又踉踉跄跄赶紧离去。
,想下去看看,朱正兴抱着她不让她动:“她已经摔了,你下去也无济于事,待会让太医过来瞧瞧。你在这陪着朕,别乱动。”
“是。”华果儿只好做罢,“皇上今日怎么来观世台?妾身以为这上面没人呢。”
“刚从宫中回来,那些大臣让朕赶紧回宫。说朕一介天子,每天住在宫外成何体统。”朱正兴说,“还好意思说朕是天子,朕是天子还敢管着朕。”
“皇上不想回宫吗?”
“宫里哪有在这自在?”虽然嘉房也并不自在。
二人又聊了几句,薯儿带着两位宫人将酒和糕点带上来。看见薯儿一瘸一拐的,华果儿怪心疼。
“刚摔下去,疼吗?”朱正兴问。
“回皇上,奴婢不疼。”薯儿答道。
“你去让太医给你看看,要是你受伤了,朕的美人该难过了。”
“谢皇上、小姐关心。”薯儿将华果儿湿了的披风取下,重新换了件披风,还带了一件披风给皇上。
宫人们将东西摆放好,和薯儿一同退下观世台。
“美人,来尝尝,这酒怎么样。”
华果儿不用尝都知道这是好酒——她北家是酿酒世家,这坛酒是她北家酿的酒,她怎么会不知道呢?
华果儿喝了一大碗,这酒香充斥着她全身上下,曾经在酒坊的一切也都浮现在她眼前。
酒水变成泪水,从华果儿眼中溢出。
“美人,你怎么哭了?”
华果儿越想越难过,一直压抑的情绪终于爆发,被风吹着“铛铛”响的铃声也压制不住她的忧伤。
“哎呦呦,美人,你别哭呀,谁欺负你了你告诉朕。”
“没人欺负妾身,妾身只是觉得能和皇上一同喝酒是妾身的荣幸,一时喝快呛着了。”
“不哭不哭,不着急,慢慢喝。”朱正兴安慰道,“尝尝这董糖,挺好吃的,吃了就不难受了。”
“嗯。”华果儿哽咽着吃了一口,芝麻很香。
“好吃吧?朕不会骗你的。”朱正兴笑道,“你看这是鱼脍,这是奶皮烧饼,这是酥子……你想吃哪一种,朕喂你。”
华果儿指了指酥子,朱正兴夹了一块酥子放在碗里托着,说:“可说好了,你吃了朕喂的食物就不许哭了。”
华果儿看着朱正兴明显是哭过的泪痕,点点头。
朱正兴笑道:“就喜欢你这种听话的美人,来尝尝这鱼脍,这鱼片就讲究薄,只有宫中御厨能切出来,在外面可吃不着。”
“这是生的?”华果儿看着朱正兴送到她嘴边的鱼脍。
“就得吃生的,这种鱼进了锅会丧失其原本的鲜味,生吃才好。”
华果儿听罢,试着尝了尝。
“怎么样,朕没骗你吧?”
华果儿没觉得有多好吃,反而一想到是生肉就想吐,但她还是强迫自己咽下去,笑着说:“是好吃的。”
朱正兴更开心了,笑着说:“你看,朕不骗你吧!”
两人一边吃酒一边聊天,也不知怎么的就到了北乐阁。
进了北乐阁,朱正兴吃着酒不愿离去,渐渐地,月亮高挂空中。
华果儿吩咐道:“薯儿,让人抬软榻来接皇上回房。”
“不必。”朱正兴说道,“朕今夜就住这?怎么?美人不欢迎朕?”
华果儿怎会不知朱正兴的意思,就是要临幸她了呗。
可是没有人教她敦伦之事,她该如何伺候皇上?
“妾身不敢。”华果儿又是跪下。
“不敢?”朱正兴声音越来越冷,“朕又不是妖怪,你有什么不敢?想着什么就说什么,何必支支吾吾来顺朕的意?”
华果儿试探道:“那妾身让人来接皇上回房,皇上好好休息。”
华果儿说完后就想抽自己:是嫌阎王爷还不来取自己命吗?怎么跳进河里,连脑子都泡坏了?
“好!”朱正兴居然笑了,华果儿听此正要出去找宫人,却听见朱正兴又说,“朕醉了,就在此处歇下。”
华果儿张着嘴不知道该说啥,心里盼着朱正兴快点离开北乐阁,却见朱正兴走来扶她起来拥抱她,趁她不注意咬着她耳朵。
真疼呀!
朱正兴听见华果儿抽着凉气,欣赏着华果儿那咬破的耳朵,大笑道:“你真能忍。”
便抱着她上床去,薯儿会意退下。
次日早上,华果儿看见朱正兴躺在她的一侧,他俩都穿着亵衣。华果儿怕吵醒朱正兴,小心地穿上鞋子准备出去洗漱。
“美人要去哪里?”
“妾身起床梳妆,不慎惊醒了皇上,还请皇上见谅。”
“无妨。”朱正兴拉开床帘,看见帘外穿着亵衣的华果儿,问:“美人叫什么名字?”
“妾身华果儿。”
“朕记下了。”朱正兴说,“你去梳妆吧,朕再睡会。”
〖5〗
朱正兴睡够后就离开北乐阁,红袖坐在桂心轩门口,看见朱正兴离开行了个礼,朱正兴也没有瞧她,径直离开。
红袖看着朱正兴离开,从房里拿出一个壶子往北乐阁去。
听见红袖过来,薯儿扶着北欢黎下楼。
红袖说道:“昨夜见皇上到你的北乐阁,今早我给你煎了碗汤药。”
华果儿警惕地问:“汤药?”
“你不用对我有戒心。”红袖还带了碗,将汤药倒出来,“不是毒药,也不是堕胎药,对你没有坏处。你今日得皇上宠幸,肚子若是没点动静,折磨你的人多了去,我可没心情对付你。”
华果儿心中端着汤药将信将疑地喝下去,薯儿都来不及拦住。
红袖手中拿着一碟蜜饯,看着华果儿一饮而尽,惊道:“我当了这么久的医女,你还是第一个喝药都不皱眉头的姑娘。”
“我喝完了。”
红袖心中惋惜,她不知道几十日后还能不能见到华果儿。她进宫五年了,见过太多人来,太多人走。她把蜜饯留在北乐阁,把药碗收好,离开前还说道:“你有什么不舒服可以来找我。”
华果儿脸色微变,她看见红袖惋惜的神情,她知道五十日后若是没有龙嗣,她可能就会再和阎王爷见一次面。
可是她逃不了,她相信上天再给她一次生命,不是让她感受死亡的滋味。
皇上派人送来一枚银戒指,宫人提醒她必须每天戴上。她把银戒指带在手指上,这银戒指一旦戴上就表示她被宠幸了。
藏娇房传来阵阵琴音,华果儿本是不在意,却想起薯儿说过给藏娇房若欣姑娘弹琴的琴师是南菏,终是忍不住思念,向藏娇房走去。
藏娇房怕房中有名男乐师被人误会,阁楼的大门打开,华果儿走近一点就看见若欣在厅中翩翩起舞,她又走近了点才发现在旁边抚琴的乐师南菏。
若欣看见在阁楼外的华果儿,一个转身停了动作,琴音却没有停。
“华姑娘今日怎么有兴致来我这。”若欣说道,“姑娘昨夜伺候了皇上定是乏困,是我思虑不周,想练练身段,却让南乐师的琴音扰了姑娘。”
若欣说得很平淡,华果儿听出咬牙切齿的感觉,她走近藏娇房,说道:“南乐师的琴音果然世间少有,我一听就解了所有乏困,若欣姑娘的舞姿也堪称天仙下凡,这身段没十几年的功夫也是练不成的。”
若欣骨子里有股傲气,虽然是名伶出身,但不作贱自己。听华果儿说她十几年的功夫,以为北欢黎在嘲笑她的出身。她挺直腰板,甩着水袖说:“华姑娘可否与我一同共舞?”
华果儿笑道:“我一乡下丫头,怎么会跳舞?”
若欣不依,拉着华果儿来到院中,一扔一拽带着华果儿共舞。华果儿怎会任人摆布,趁着若欣把她推出去的片刻向下弯腰闪了过去,躲过若欣又要将她拉过来的动作。
南菏在屋内自顾自地弹琴,弹的是他自己的心事,却是华果儿和若欣二人的战歌。
红袖在桂心轩的厅中看见二人斗舞,她走出阁楼绕到藏娇房门口,南菏在屋内奏琴,薯儿和藏娇房的侍女在院中观战,她说道:“连我一个不懂跳舞的女子都看若欣姑娘比华姑娘更胜一筹,南乐师你不如换首曲风,让我再看看她俩。”
南菏吝啬地连个眼神都没给红袖,只是如小溪般源远流长的乐声突然急促。
红袖气得直跺脚:“南乐师,华姑娘本就不如若欣姑娘,你乐声如此快,这不是偏心若欣姑娘吗?”
再看院中,华果儿脱离出若欣的舞步中,几个转身转进藏娇房,一掌立在南菏的脖子处一打,冷冷说道:“停!”
南菏不受干扰,琴音越发变快,若欣在院中跟不上节奏,摔倒在地。
藏娇房侍女也哀求道:“乐师,快停吧!姑娘都摔倒了。”
南菏依旧不停,华果儿环视一周,看见绣篮中的剪子,一把拿过剪断琴上所有的弦。
南菏这时抬眸,看了眼怒气冲冲的华果儿和被侍女扶进阁楼的若欣,他慢慢把断弦的琴装进琴袋,起身离去。末了,还对若欣说了句:“我不是为了姑娘奏琴,姑娘也不必跟着我的琴音走。”
若欣不甘:“可是舞需琴音伴。”
南菏说道:“舞是舞,琴是琴,本就是两码事,不过是世人强迫二者在一起罢了。”说完就离开此地。
红袖劝若欣:“你也知道,南乐师自他未婚妻去世以后,一直就没有好脸色给过众人,你还偏要让他来。”
“哪又如何?乐师不过比宫人高上一等而已,等我得了皇上宠幸,我要他跪着求给我奏琴。”
红袖心中嘲笑着这个不知轻重的家伙,脸上却笑嘻嘻地该:“是是是,你好生等着,我先走了。华姑娘同我一块走吧,可别到时候跪求与她跳舞。”
华果儿看着自己手掌,问红袖:“红袖姑娘,戏台上的人儿一掌能把另一人劈晕,为何南乐师不晕倒呢?”
红袖笑道:“华姑娘,戏台上几成真几成假没有人知道,但万万不能当做十成真呀!你快快回去歇着吧!”
华果儿不解,但还是带着薯儿一同回北乐阁去。
没过一会,余雯雯坐着软榻来了北乐阁。她听说皇上昨晚在这歇下,便来瞧瞧,若北乐阁的主子是友,她姑且收了这位;若北乐阁的主子是敌,她就让钱瑾杀了北乐阁的主。
也许并不用钱瑾出手,反正几十天后还不一定见得着北乐阁的这位主子。
华果儿不知道余雯雯来做什么,心中一个声音告诉她余雯雯不会有什么好事,可是她不知道怎么躲过去,只得硬着头皮出门迎接。
余雯雯方才听藏娇房的侍女们说起华果儿断了南菏的琴弦,她一摇一摆走进北乐阁:“妹妹好生厉害,竟敢断南乐师的琴弦。”
华果儿听不出话里是否还有其他的话,回道:“这琴音聒噪,脑子一时发热。这不后悔了,想着什么时候能去和南乐师赔礼道歉。”
“南乐师性子冷,你赔礼道歉也不一定能改善他对你的态度。”余雯雯笑道,“以前听南乐师说有人断他的琴弦,我还不信,这会子我可算是信了。”
华果儿呆住,南菏在汝阳时从未向她提过有人敢断他的弦,她接过薯儿递来的茶杯抿了一口掩饰自己的疑虑,不走心地说道:“听说琴就是琴师的命,有谁还会像我这般傻去剪断琴师的琴?”
“好像是他未过门的妻子……”余雯雯还未说完,华果儿被气呛着直咳嗽。
余雯雯睁大眼睛不明所以地看着华果儿,薯儿轻轻扡给北欢黎疏气。
华果儿心想,她什么时候断过南菏的弦?怎么她自己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