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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后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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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她再睁开眼时,已经在床帐之中,房中摆设十分陌生。
她怎么会在这?
她只记得当时她说了一句“生为贱命,死为傲骨”,便跳下徽城外的护城河中。
后来发生了什么?她怎么还活着?
“表小姐,你醒了?我去叫公子!”侍女开心叫道,“公子!表小姐醒了!”
“果妹,你终于醒了!”不一会儿,有一人走进来,她抬眸一看,原来是他的义兄林捷。
侍女在一旁开心地说:“表小姐上回落水后一直高烧,可把公子急坏了。”
表小姐?果妹?她借尸还魂了?
她不记得林捷有个表妹。
“你去厨房将药端来,我陪表小姐说会话。”林捷吩咐道。
她见侍女出去,说:“林二哥,我……”
“我都知道,你不用说。”林捷倒了杯温水给她,“北欢黎已经死了,从今以后,你就是我表妹华果儿。”
“那护城河……”
“你还记得我们以前来徽京时遇见的重天和尚吗?他前几日来找过我,也没有明说,只是让我派人在护城河流向徽水的口子等着。我真没想到出事的人是你,那日,你从河里捞出来时尚存一息,身上到处是伤口、多处溃烂。重天和尚给了药,我让薯儿每日给你涂抹,也不至于留下疤。只是这药会蚀骨蚀肤,你的长相——可能会有变化。”
薯儿就是刚出去拿药的那丫环,昏迷着这几天,一直是薯儿照顾她。
而她,现在成为了华果儿,在跳下徽河前的她还是汝阳北家大小姐北欢黎,她回忆前段时间的事:她的庶妹北倾源离家出走入了宫,后来以“残害皇子”的罪名致使整个北家受到牵连。
北欢黎没死,却又不得不以其他身份活着。
林捷见她半晌没反应,继续说道:“我知道你家的变故,但事关重大,我实在是没辙。”
“我知道北家这回死罪可恕、活罪难逃,不奢求谁能来救我。阿爹和弟弟流放北疆,阿娘她们也被送进教坊司,只是与我分开送京,我也不知道她在何处。”华果儿说道,“二哥,我不相信北倾源会妒忌到害皇上的孩子。”
“你知道那个怀孩子的人是谁吗?”华果儿摇头,她怎么会知道皇宫里的事,“余家小姐,余雯雯。”
“是她?”华果儿不可置信,“她……也不会害北倾源吧!”
“人心,谁知道呢?”
说话间,薯儿此时将药端进来,他们二人停止交谈。林捷接过来药碗,一勺一勺喂着华果儿,华果儿觉得麻烦,将手中的温水交给丫环,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薯儿又将盛着蜜饯的盘子给北欢黎递过去,华果儿只把药碗放在盘子上,并没有去拿蜜饯。
林捷笑道:“你喝酒可没人敢跟你比,但是喝药,没一个时辰可喝不尽一碗药。怎么现在眉头都不皱一下,就喝下一碗药?”
“比药更苦的都尝过,哪还怕药苦?”华果儿已经尝不出药的味道,是苦是甘又能如何?
“一切都过去了。”林捷说,“薯儿,你照顾好表小姐,我还有事。”
林捷走后,华果儿让薯儿给她打扮一番。她仔细地看着镜子中的华果儿,多了一丝陌生:从汝阳奔波到徽城这几日,又在河中泡了一段时间,再加上药物的侵蚀,相貌确实有变化。再稍稍打扮一番,便没有人能看出她曾经是谁。再仔细一听,声音也比之前低沉,许是在河里吸进很多东西。
“你为什么要叫薯儿?”华果儿心想先要和薯儿交流,才能让薯儿告诉她更多的事,她想了好久不知道如何开口,便从名字开始。
估计水里泡久了,把脑子泡坏了。
“回小姐,薯儿本叫柚娘,公子将我买回来照顾小姐,他说小姐一路上太苦,红薯水最甜,就让我改名为薯儿,时不时的甜小姐一下,嘻嘻。”薯儿年纪不大,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
这绝对是林捷取的名字,包括华果儿这个名字,在林捷给他家的狗取名为棍子的时候,华果儿就警觉林捷取名字的能力,现在她只怨自己没能早点醒过来,没准还能取个好听的名字。
“薯儿,你知道名字是什么意思吗?”
“就是……是叫我,别人叫薯儿,我就知道在叫我。”
“嗯嗯。”
名字,她曾经引以为傲的名字,引以为傲的家族,此生怕是不能再恢复了。
薯儿见华果儿没说话,接着说:“公子这几日很忙,今天表小姐醒来,也不能陪表小姐吃饭了。”
“他在忙什么?”
“好像是谁家被皇上下令抄家了,听说男子流放,女眷都进了当什么官妓的地方,那家的小姐在进徽城前还跳河自尽了。公子与他们交好,所以时时打听消息。”薯儿如实回答,“那家的男眷女眷所有人都走散了,公子这段时间一直在找那家的夫人,以尽自己的一份绵薄之力。”
“那……夫人找着了吗?”
“还没有。”
林捷要找的夫人自然是她华果儿的母亲齐潇柔。
皇上下令抄家时,四小姐北瑜爵已去了江城木家,虽然她与木家没有明确定姻,但北家这次出事,所有人都忘了去江城治病的她;北家二房葛姨娘是三小姐北倾源的生母,知道北家抄家之事源于北倾源,自始愧对于北家所有人,托人偷偷将五少爷北康带走,悬梁自尽于房中。
如今也只有北大夫人齐潇柔与三房丁姨娘不见踪影。
薯儿又说:“表小姐是担心她们吗?表小姐不用担心,公子一定会找到她们的。”
“我不担心。”不担心就见鬼了,可是担心又没什么用,华果儿刚从昏迷中清醒,觉得腹部空空,说道,“薯儿,你去帮我找点吃的,我饿了。”
“是奴婢疏忽,只顾着拿药竟忘了备饭菜。”薯儿将手中的东西放在桌子上,“咣”地跪在地上。
膝盖与地板相撞的那声闷响震得刚醒来的华果儿的脑袋嗡嗡的。
“你不必跪下,磕着膝盖多疼呀!”
“奴,奴婢先前干活时,主子说做错了事就得跪,而且得让他们听见跪下的声音,奴婢……”
“让我看看你腿。”
“不用了,奴婢怕脏了小姐的眼睛,坏了小姐的心情。”
“弄上去!”
薯儿颤抖着将腿露出来,新伤旧伤叠加在一起。
“林捷让你跪的?”
“不不不,表小姐你别误会,公子也让我别跪,只是奴婢的双腿不听使唤,一紧张就想下跪。”薯儿解释道。
“你先去拿点饭菜,我现在饿得慌,得吃饱了再说你。”
“好好好,奴婢这就去拿饭菜。”说完便小跑出去。
华果儿心想:得让个大夫帮她看看,再跪下去,这腿非废了不成。
“小姐小姐,饭菜来了,公子早就吩咐厨房给你做了你爱吃的,你快吃吧。”薯儿将饭菜碗筷摆好。
华果儿慢慢走过去,桌上摆着都是汝阳菜,这林捷也是有心了。她吃了几口,恢复精气神,又问:“坐下一同吃。”
“咣”的一声,薯儿又跪在地上:“奴婢怎敢和小姐同吃一桌?”
“你要是再跪的话,我让你十天不能吃饭。”
薯儿忙起身,端正地坐在华果儿旁边的凳子上,只是她只拿了一套碗筷,因此她就在一旁坐着。
“下回记得多拿一套碗筷。”
“是,小姐。”
“这才对嘛,要听我的话嘛。”华果儿说,“你要是不听我的话,我就把你赶出去。”
“是,小姐。”又是一阵闷响。
……
罢了罢了,慢慢调教吧!
〖2〗
华果儿已经躺了许久,但身子虚弱,在薯儿的馋扶下,勉强能到门口晒太阳。
一连几天的调理,华果儿终于能自己站起来慢慢走,但是她每走一步,薯儿都会寸步不离地在后面跟着,即使华果儿不让她跟,薯儿也会让别人跟着。
“薯儿,我就在院里走走,你不用时时跟着我。”
“不行,公子说了,不能让小姐身旁没有人服侍,不能让小姐单独出行。”
林捷当然是怕华果儿又寻短见,所以派人跟着,以防万一。
俗话说得好:好死不如赖活着。林捷当然不能让华果儿死,自己照顾了这么多年的异姓妹妹,不能就此没了。
“林捷在哪?”华果儿问。
“公子在书房议事。”薯儿答道。
“议事?和谁?”
华果儿记得林捷不过是礼部的员外郎,也不是什么要紧的官职,他能和谁议事?
薯儿想起来人背了个琴袋,问道:“一个乐师。”
北欢黎长叹一口气,林捷的乐师朋友,除了南菏还能有谁?
要问这南菏是谁,便是她的未婚夫。若不是北家出事,她已经从千金大小姐变为南家大夫人。
“他们在议论何事?”华果儿问。
“薯儿不知,小姐若想知道,我去打听一番。”
“不必了。”华果儿说,“来,我教你写字。”
薯儿认识几个简单的字,但不会写。北欢黎心想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教她写字,以后有重要的事交给她也放心。
“啊?写字?”薯儿惊讶道,“我也能拿笔?写字?”
“对呀,写字。”
薯儿立刻在桌子上铺好纸,研好墨。在她的记忆中,只有富家子弟和读书人才能碰笔,像她这种的奴婢,也只能帮主人研墨。
“你想写哪几个字?”
“我想写薯儿,还有小姐和公子的名字。”薯儿眼中放着光芒。
“好。”华果儿一笔一划将薯儿的名字写上,“这就是薯儿。”
薯儿看着“薯”字,面露难色。当初林捷给她更名为薯儿,她还开心了一番,如今见这个名字,心想公子怎么不给她取“红薯水”中的“红”字,“水”字也行呀,她怎么会写那么难的字?
华果儿见薯儿一直不言语,盯着名字看了好久,问:“怎么了?”
“这字好难写。”
“不难,来,咱们拆开写。”
她们写了一下午,薯儿才将“薯”字记下来。
太阳已经落山了,书房那边传来弦乐声,才让这两人发现已经到了饭点。
华果儿听着熟悉的琴音,问薯儿:“薯儿,你知道这曲子叫什么吗?”
“薯儿愚昧,不识音律。”
“这曲子名叫《阳春白雪》,说的是万物复苏。”
“薯儿愚昧,听不出来。”
“薯儿不愚昧,我也没有听出来,只是曾经有人告诉过我,想把我带进曲里,但我还是没有听出来哪万物复苏。”华果儿笑道,“你来帮我梳洗一番,我去见见那乐师。”
华果儿梳洗完,戴着白色面纱,出门跟着琴声走,循着琴音远远地看见有两人在房顶上。
一人奏琴,一人喝酒。
两个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并没有发现华果儿走来。华果儿就在屋檐下听着这琴音,虽然听不懂,但熟悉的琴音能让她心安。
“咕咚咕咚”
房顶上传来一个声音,是酒壶滚下来的声音。
“小姐小心!”薯儿带着华果儿往屋内退了一步,酒壶砸在她俩面前。
上面传来一个醉酒的声音:“南菏,我喝醉了,怕是走不稳,你帮我下去看看是不是砸着谁了。”
不一会儿,听见一人踩着瓦片的声音,这声音随着房子边的梯子下来,一个背着琴袋的白衣男子下来,脸上没有一分神情,他看着华果儿和薯儿二人并没有受伤,但还是问了一句:“姑娘没事吧?”
“无妨。”声音不似从前轻凉,所以于白衣男子而言,不过是个陌生人罢了。
华果儿记得她跳河前有一男子歇斯底里地喊着“北欢黎”,和此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不差分毫。
南菏,你不认识我了吗?
眼前白衣人冷着一张脸,胡子很久也没剃——他以前并不是这样的,他喜爱白衣,觉得干净整洁,脸上的胡须也要剃得干干净净。
“没事就好。”说完,南菏就要离去。
“公子留下来吃个饭吧!”薯儿说道。
“不用,你还是找人把你家公子请下来,入夜天寒,小心你家公子着凉。”
“多谢公子关心,公子慢走。”薯儿福身道。
“公子此曲可是《阳春白雪》?”华果儿喊住南菏。
“此曲只有《白雪》,没有《阳春》。”南菏头也没回,直接走向府外。
他没有认出我。
华果儿有点失望,他甚至没有正眼瞧过自己。
“薯儿,你去拿两件披风,再准备点点心,我上去看看表哥。”华果儿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南菏她是谁,可脑海里有个声音不停的拉住她,让她别说。
“是。”薯儿应道。
南菏已经走出宅子,华果儿取下面纱,将薯儿拿来的两件披风都系在自己身上,拿着盛着点心的篮子,小心翼翼去地爬梯子。
“良人不知佳人在此,就此错过。”林捷见华果儿上来,斜倚在房顶上,也不去扶一下。
“就你话多。”华果儿把篮子放稳,解开一件披风给林捷。
林捷接过披风盖在身上,指着南菏离开的方向,说:“我刚才见他从那走了,你怎么不追过去,反而来看我这个酒鬼?”
华果儿没有理他,余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只有无尽的房顶,再无其他。
“他换琴了。”林捷说,“他的琴只有五根弦。”
有人说,琴就是琴师的命,如果一个琴师换琴了,那就是换一种生活;若是换了一种乐器,那就是一切重新开始。七弦琴和五弦琴并不是同一种乐器,七弦琴变为五弦琴,那这位乐师一定受到过打击。
她知道,南菏曾经弹的是七弦琴,他换琴了。
她也知道,换琴是因为她。
林捷喝了酒,叭叭地没完:“那边是皇宫,那边是皇上的嘉房——还有那个方向,那边就是汝阳。”
汝阳,曾经是华果儿的家,如今却是家破人亡。
华果儿仍然没有说话,从篮子里选了一块糕点吃。
“阿黎,你想下去吗?”林捷问。
“去哪?”
“在这上面,你可以做你北欢黎;你若下去,就是华果儿。”
“我能待这上面一辈子吗?”
林捷看着什么也没有的屋顶,长叹道:“看来不能。”
〖3〗
“北欢黎也好,华果儿也罢,不过是个名字,叫什么都不重要。”华果儿淡淡地说。
远处有一个白色小点,仿佛是刚才的白衣人留下来的背影。
“哈哈哈哈哈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你以为说姓乃人之根本,名乃人之分辩,天大的事也不能改姓名,否则连整个人都变了。”
“反过来说,一个人若想改变,不也是最初从姓名开始改变吗?你看诗仙李白,自称青莲居士,又自称谪仙人,每种名字和称号都是一种生活,改了也无妨。”
“呦,那李太白还得感谢你。你曾说李太白写诗不切实际,说是从心,不如说是天真。你还是更喜欢杜子美的一笔一字皆生活,日子虽不顺,但字里行间全是希望。”
“但这并不妨碍李杜二人成为好友。”华果儿说,“没有人是一成不变的。”
林捷又指了一个方向,说:“那边是你入城时的城门,你还想从桥上跳下去吗?”
“不敢了。”华果儿回想当时跳下去的情节,她很害怕,只觉得浑身一颤,再无其他感觉,“我怕死。”
“哈哈哈哈哈,你怕死?说明你长大了。”林捷笑道,“我小时候常想我能像说书先生口中的将士,为国为民为家,视死如归。现在只想蜷缩像蝼蚁般苟且偷生,越长大越怕死呀!”
“初生牛犊不怕虎嘛!”
怕死说明她还活着,活着就好。
“林二哥,我能不叫华果儿这个名字吗?”
“为什么?”林捷还解释道,“传说东胜神洲傲来国有一花果山,号称‘花果山福地’,这里面的猴子猴孙与世隔绝、逍遥自在。瞧瞧,花果山,华果儿,多好听。”
“谣传这花果山内还有一水帘洞,号称‘水帘洞洞天’,你怎么不把我取名为华帘洞呢?”
“这……还是果儿比较好听。”
“……”行吧,果儿就果儿。
华果儿在房顶看着远处的红墙金瓦,那里就是皇宫,她或许还不知道皇宫已经出事,和她相识一场的凤归公主,因为一封信冒死进宫劝诫皇上,却以生命的形式宣告这次劝诫失败。
几日前,徽宫内传来噩耗。
“皇上,凤归公主她薨了。”一位白了头发和胡子的太医跪在地上说道,也不敢抬头看一眼皇上。
金銮殿中,皇帝朱正兴坐在高高的皇位上看着跪在殿中的太医们和全身是血躺在地上的凤归公主。
“朕说,救活她。”
“臣该死。”太医们的千言万语,只化为这一句话。
“朕不要你死,朕要你救她!救她!懂吗!朕要她睁开眼睛,开口叫我‘皇兄’,懂吗!”
殿中所有太医全身发抖,不敢说话。
朱正兴是当朝的皇上,先帝和张太后的独子,他以前有个亲弟弟,可是在很小的时候就病故了。朱正兴不想当皇帝,可是在这个“家天下”的社会,他不得不当这个皇帝。他从小就没什么同龄人陪他玩,直到有一天,张太后带了一个小姑娘见他:“兴儿,这是你妹妹。”
那个小姑娘很怕生,不愿靠近张太后,也不愿和他亲近。在当时的社会,龙凤胎的女孩被视为不祥,而张太后恰好怀了龙凤胎,妹妹本应赐死,张太后心生不忍,偷偷派人把她送出宫。直到朱正兴即位,才让人把凤归公主接回宫。
朱正兴一直以为妹妹死了,见到妹妹回宫后,欣喜若狂。他还记得当时给妹妹取封号为“凤归”,他是龙,他妹妹便是凤。
那年,龙凤团聚,大赦天下。有臣子上奏折说凤乃是皇后的象征,身为公主带“凤”字怕是不妥。他朱正兴才不管呢!他要把全天下最好的、最珍贵的东西都给他妹妹。
他说谁是凤,谁就是凤。
可是现在,他的凤没了,再也不会叫他一声皇兄,也不会给他带民间好玩的东西。
徐公公是看着朱正兴长大的,也知道他有多宠凤归公主,再看看趴在地上太医,缓缓开口:“皇上……”
朱正兴唇齿一直在颤抖,擤着鼻子说:“公公不是说朕是皇上,朕想要什么便有什么。朕想让皇妹醒来陪朕去御花园种花,朕想让皇妹醒来……”
朱正兴不喜欢皇宫,他在宫外有一府邸,名曰“嘉房”,他一般待在嘉房里,嘉房不似宫中红墙金瓦,却是他朱正兴的归宿。
那天早上,宫里派人让他回宫,说凤归公主在金銮殿有要事和他商议。朱正兴听见妹妹找他,扔下身边的三个美人忙回到宫中见凤归公主。
凤归公主盛装打扮,身着粉色华裳,头戴玉钗数支,若非大事,她不会这样妆扮。
“皇妹!”朱正兴见到凤归公主就开心地像个三岁小孩,又命宫人,“快快快,把高丽送来的美人带上来——皇妹,跟你说,高丽的美人跳舞可好玩了。”
“皇兄。”凤归公主极为严肃,“你还记得《圣功图》吗?”
“那是朕在东宫行冠礼时,有人送给朕的。”
“皇兄还记得是谁送的吗?”
“郑笃郑大人赠予朕,你回宫时,朕将其赐予你。”
“皇兄可有做到?”
“做到什么?”朱正兴知道凤归公主的来意,略有不爽。
徐公公见这兄妹俩语气不善,将金銮殿中的人都遣散下去,他最后一个退下并让人关上金銮殿的大门。
凤归公主见殿上只有他们两人,说:“《圣功图》上说‘当近正人,闻正言,不可与儇薄内侍游’……”
“皇妹这是来劝诫朕?”朱正兴不悦,“刘介他们早就死了,还要朕怎么做?”
“刘介等人确实该死,可是去年,皇兄收义子数百人,且赐于国姓。您的义子自称皇庶子,这不是让别人看我们皇家的笑话吗?您大修嘉房,劳民伤财,百姓苦不堪言。郑大人前段时间去世,您又将《圣功图》赐予凤归,凤归哪怕是死,也要替郑大人劝诫皇兄,亲贤臣远小人。”
“凤归,你是公主,妇道人家管什么朝庭的事?”朱正兴已经发怒。
徐公公在殿外拦住赶来高丽美人,可不能因这兄妹俩的斗争殃及无辜。
“皇上!”凤归跪在地上,目不转睛地看着皇上。
已经好久没有人敢这么盯着他。
“朕做什么事情,都不用你来告诉我。”
“皇上,如今世道不太平,皇上应该多多关心江山社稷,而非……而非现在这般!”吃喝玩乐,大建嘉房。
“朕如今是哪般?”朱正兴装作不知。
“皇上自小聪明过人,凤归指的是哪般,皇上怎会不知!”凤归公主都不叫皇兄,一句一句的“皇上”让这俩人生疏了许多。
“朕为何要知道?”
凤归向朱正兴叩了三个响头,一声,两声,三声,每一声都震着朱正兴的心脏一紧。凤归说:“既然皇上不知道,凤归亲身示范给您看。”
凤归缓缓起身,扯出一个笑容:“皇兄。”
话音未落,只见眼前人影一闪,一声巨响之后,金銮殿中再无动静。
朱正兴没有回头看凤归跑到后面干什么,但那阵巨响已经告诉了他,他不敢回头看。
“来……来人呀……”朱正兴说话开始发抖,他跌跌撞撞地跟去大门,“来人呀!”
〖4〗
徐公公听见金銮殿中的呼喊,打开门看见一脸慌张的朱正兴,再往殿内一看,一个粉衣的小人儿倒在金銮殿中的一根柱子旁,徐公公知道大事不好,高喊道:“快传太医!”
“皇上,公主她撞柱子的同时将簪子插进自己体内,怕是……”
太医不敢说出结果,怕结果不合朱正兴的意,惹来杀身之祸。
张太后听闻凤归公主没了的消息,仁寿宫里一倒不起:丈夫没了,儿子没了,如今连女儿也没了。
造孽呀!
金銮殿中的太医们听说太后在仁寿宫昏倒,有几个太医趁机以诊治太后为理由先逃到仁寿宫。
若是能救了太后,没准还能保住一条小命。
朱正兴低头不言语,徐公公让剩余的太医一同退下,又让宫人收拾好凤归公主,将她抬下去。
“驸马呢?今日为何还没见驸马?”朱正兴此时的眼中尽是血丝,额间青筋突出。
“驸马他……在几个月前被公主休了。”徐公公听宫人们闲谈时说起过这件事。
“休夫?”朱正兴杀气更重,“民间不是只有休妻,怎么会有休夫?”
在当时社会,女性地方低下,就算死了丈夫也要在夫家守寡至死,就算是公主也是如此,怎么会有休夫的存在?
徐公公摇摇头,表示不知。
“那驸马现在呢?”朱正兴又问。
“被公主赶走回零陵了。”
凤归公主怎会不知道不能休夫,所以她之前准备了好几张文书:一份休夫书,一份和离书,还有一张白纸留给驸马写休妻书,让驸马选一份。凤归公主对驸马有恩,驸马自愿选休夫书。这也许是驸马唯一能报恩的方式,若他知道他走后公主会死,他断然是不会离开的。
“让驸马回来!朕要他陪葬!”
“回皇上,没人知道驸马去了哪。”
朱正兴只觉得头晕眼花,全身一抖,眼珠子翻白,倒在金銮殿中。
锦衣卫指挥使钱瑾借着皇上的名义命人去公主府扫荡一番,只是公主府的侍女阿桃拦在门外,不许任何人进去,所有人都僵侍着,有人跑回去回禀了钱瑾。
不一会儿,一个比侍女阿桃(公主侍女)还高出两个脑袋的男子骑着马过来,他和阿桃(公主侍女)穿着一样的黯色长裳。
侍女阿桃(公主侍女)仍然坐在地上,瞪着来者。
那男子跳下马,蹲在侍女阿桃(公主侍女)面前,摸着她的耳朵说:“我也是阿桃,皇上把我送给了钱大人。”
在坊间有个传说,棋盘山上的桃精能听见千里之外随风而来的声音。先帝在世时收养了一批孩子,将他们训练成有顺风之耳的能力,这些孩子被称为桃精柳鬼,但是他们没有各自的名字,不管男女,都被称为阿桃。
所以,公主府的侍女叫做阿桃,钱瑾的侍卫也叫阿桃。
侍女阿桃(公主侍女)不言语,男子(钱府侍卫桃精)又笑道:“都是树上的桃精,我也舍不得你比我先落下。虽然桃精已不多,但皇上下令,不听话的桃精要耳朵也没用,让我……把你的耳朵带回去便好。”
“割耳?”侍女阿桃(公主侍女)问道,脸上带有丝丝笑容,面如桃花。
男子(钱府侍卫桃精)点点头,从腰间拿出一把刀抵在侍女阿桃(公主侍女)的耳朵上,轻声说:“阿桃,下次当桃花吧,过了初春便落下。可别又当了桃精,听遍世间的污言秽语,脏了自己的耳朵。”
刀起耳落。
侍女阿桃(公主侍女)没有喊疼,嘴中囔囔,除了他身边的那位男子,没有谁能听见她在说什么。
城外有人唱着“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来花下眠;半醒半醉日复日,花落花开年复年”,只是有人再也听不到这曲子。
众人见侍女阿桃(公主侍女)倒在地上,有两人将她拖在一旁,其余人冲进公主府,当他们进去后便呆了,以为这皇上最宠的妹妹理应锦衣玉食,却不曾想过公主府如此落败。
可谁知道凤归公主将皇上赏赐给她的东西拿去施舍给穷苦人民?
皇上从民间拿走的东西,总该有个人去还。
男子(钱府侍卫桃精)见一拥而入的众人,和倒在公主府门前的阿桃(公主侍女)。他手里的刀似乎失去光泽,刀光剑影,又是一双耳朵落下。
阿桃(公主侍女)震惊地看着掉在地上的那双耳朵,脑子里嗡嗡直响,只能看见那男子(钱府侍卫桃精)转身离去。
市井之中自是不会讨论公主府的一个小侍女,把所有的关注点都放在自尽于金銮殿上的凤归公主那里。
“听说皇帝的妹妹凤归公主自尽于皇帝面前,血流成河。”
“这凤归公主也是可怜,被人称为是平民公主,自小长在宫外,比那皇帝明事理多了。”
“凤归公主也算是巾帼,她早就准备死谏,休了驸马,那驸马带着他小妾回老家去了。听说驸马还带着他和公主的儿子也一块回老家去了。”
“不是说驸马是跑路了,皇帝要赶尽杀绝呢!”
“公主这一闹,怕是不能出现在正史中。”
“走走走,咱去找个先生,凤归公主坦荡一生,正史不能出现,还不能出现在民间野史中?”
……
华果儿在林捷家中休养了几个月,难得出来一次,却听见这个事情,赶忙让车夫赶车去公主府。
如今公主府没有之前的生气,门上也贴了封条。
华果儿在之前只和凤归公主见过一两面,她绝对没想到凤归是如此通情达理之人,可是就这么一个通情达理之人,却撞在金銮殿的柱子上。
当时就做了决定——她不仅要给北家寻找一个真相,还不能让凤归公主白死。
“林二哥,我要入宫。”
正在写字的林捷笔尖一颤,他气得把这张费了的纸撕了:“北欢黎!你要做什么!你现在是个死人!不好好活着,还在作什么?”
华果儿跪下,像薯儿下跪时那般,跪下那个清脆的声音让林捷心慌。如果当初没有南菏,或许他早就向北家提亲,也能护华果儿这世安生。
“林二哥,求你了。”
“北欢黎,你要记得,你死过一次了。皇宫是什么地方,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你去皇宫做什么?你想重走北倾源的路吗?”
北倾源是北家三小姐,她的入宫导致北家被抄,徽京传来的消息说是残害皇子。华果儿虽然不喜欢她这个三妹,但北倾源做事谨小慎微,绝对不会做出这等子事,肯定是被人陷害。
而林捷发怒是因为华果儿若执意入宫,出了事危及的是他整个林家。
他可以救华果儿,但不会为华果儿整个林家处于危险之中。
〖5〗
“北倾源死了,凤归公主也死了,都是狗皇帝害了她,我能袖手旁观吗?”
“她们出事不能袖手旁观,你出事我就能袖手旁观吗?”林捷说,“你走吧!我见你好得差不多了,你是打算去北方找阿宁,还是回汝阳我都不会管你。你愿意去哪就去哪!”
“可如今能带我入宫的只有你了。”华果儿苦苦哀求。
“只有我吗?我自己都不能进宫,想要进宫,还不如去找南菏,他是宫中的乐师,皇帝身边的红人。只要他肯带你入宫,你接近皇帝不成问题。”林捷冷哼一声,他知道南菏不会带她接近皇帝。
华果儿也不可能去找南菏,南菏早以为她已经沉入徽水河底尸骨无存,若去找南菏,只怕比林捷更不让她去。
林捷不再理她,唤人进来将她带出去,华果儿跪在林捷的房门口不肯离开,从下午跪到第二天天亮,期间薯儿将饭菜放在华果儿旁边,她也没有动过一筷子。
一夜之后,华果儿晕倒在地。
林捷让薯儿把华果儿带回房,他要出去找人。
他这段时间一直在找重天和尚,自从重天让他在护城河救人后,就再也没遇见过重天。
他需要一个人告诉他该怎么选择。
今天他刚出门不久,就遇见重天和尚的徒弟寻念小和尚。
“施主,师父让我来找你。”寻念小和尚瞧见林捷,穿过人群抓住林捷的衣摆。
这么久了,寻念小和尚一点也没长高。
林捷牵着寻念的手,在一个巷子里看见蹲在地里挖土的重天。
“林施主。”重天拍打着手上的泥土,“北施主可还安好?”
林捷冷冷道:“好得很,身上的伤还没好,又在想幺蛾子。”
“怎么了?”重天问。
“她要进宫。”
“那就让她去吧。”
林捷震惊地看着重天:“你之前说过,我若置身事外,可保一世平安。你让我又是救阿黎又要送她进宫,让我如何置身事外?”
“置身事外是你自己的选择,北施主的事,是老衲逼迫你的,自然会帮你化解。”
林捷不放心,又问:“那阿黎可会有什么危险?”
重天道:“等到生死攸关时,她自己会选择。”
“她……会选择生吗?”
重天一笑,脸上的皱纹更密了,说道:“她会选择她自己认为是‘生’的路。”
林捷舒了口气,说道:“能选‘生’就行,我会送她进宫的。”
重天笑而不语,仿佛已经知道了结局。
林捷回府后,去了华果儿房间,薯儿刚把药拿回来煎上。
华果儿还躺在床上,之前溺水时落下的病还未全愈,再加上这一夜受凉,导致病情加重,脸色苍白。
林捷摇摇头,把令牌扔在北欢黎床上,冷漠道:
“十日后,百姓街开放,你拿着这令牌进去便是。”
百姓街就是皇帝朱正兴在宫中修的一条仿民间的集市,宫中大臣、宫人会扮演着市井之人,也会有当官的将皇家女眷一同带去,若能被皇上瞧上,那该是多大的福气。
“二哥……”华果儿流着泪,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别感谢我,我只是不想让你死在我家罢了。”
在这十日内,薯儿悉心照顾华果儿,让她恢复得很好。
这几日华果儿都没有见到林捷,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许是不愿意见她罢了。
林捷派人送来新衣新首饰,薯儿将华果儿打扮着美美的:公子吩咐过,表小姐今天一定要吸引所有人的眼光。
华果儿看着镜子中的自己,薯儿化妆梳头得还不错,她多日面无血色的脸庞终于有些色彩。
薯儿称赞道:“小姐真真好看。”
华果儿淡然一笑,她在笑这张脸并不是她曾经那张脸。大概是头骨被药侵蚀,再加上多日在病痛中,脸也越来越小。
收拾好后,华果儿带着薯儿坐着马车离开林府,她没有见到林捷,也不知道林捷坐在房顶上目送她离开林府。
华果儿和薯儿来到百姓街口,有官兵在入口守着。
薯儿将林捷的令牌交给侍卫,侍卫问:“你是林员外郎的什么人?”
薯儿福身道:“我家小姐是公子的表妹,公子今日让我家小姐来这长长见识。”
官兵们立刻明白,哪有什么长长见识,不过想着怎么吸引皇上吧。他们拦下马车,让华果儿走路进入百姓街。
百姓街很长,人也不少,但大家都伪装了一番,都不是事实的身份,或许刚从你身边走过的是正二品大臣,又或许是御膳房择菜的宫人。
戴着面纱的华果儿站在一家酒肆门口,她也不进去,就在酒肆外看着里面,薯儿也在一旁站着。
二人像雕塑一样站在路中央,路人路过时都会绕开她们。
远处一群人走来,走在最前面的是穿着黄色长袍、拿着折扇的公子,北欢黎以前见过他,他就是当今圣上朱正兴。
朱正兴身后跟着四个人:一人年纪稍大,脸上抹着白粉,是皇上的近身宫人徐公公;一人身着白衣,背上背着琴袋,正是前几日去林府的南菏,他此时剃了胡子拾掇了一番,瞧着还像个人样;一人身着黑衣,双手抱胸,腰间露出一点刀把,他是皇上的义子,是左都督江皋;一人身着蓝衣,时不时指着一些东西介绍,他看似年纪不小,却也是皇上的义子,是锦衣卫指挥使钱瑾。
华果儿站在百姓街的中央,正好挡着这群人的路。
钱瑾远远地就见有人挡在路中,他们现在越走越近,挡着路的两人还不肯离去。做为皇帝肯定是不会绕路走的,钱瑾先上前不悦说道:“劳烦姑娘让一下。”
华果儿看了他一眼,指着酒肆缓缓开口:“这酒不够香,不配放在酒肆。”
钱瑾不知道华果儿的意思,也猜不着华果儿的身份,说道:“姑娘若想喝好酒,钱某待会赠你几坛酒,麻烦姑娘让一下。”
“你看我像缺酒的人吗?”华果儿看了这群人一眼,一双熟悉的眼睛让她心里咯噔一下。她琢磨着如何行动,终是微微福身,退到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