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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天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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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华果儿和余雯雯继续闲聊,时不时会有其他阁楼的姑娘来北乐阁一睹华果儿的芳容,许是听说昨夜朱正兴留宿在这。华果儿懒得接待,借着身体不适的借口,让薯儿一一打发回去。
这些姑娘来见她,不一定是为了沾沾喜气,或许是来看笑话的。
聊了挺久,余雯雯身子越发疲惫,便告辞离去。
薯儿羡慕地看着余雯雯身边一大堆宫人围着,说道:“余姑娘真是好命,皇上都派了姑姑们照顾她。”
华果儿问:“其他房的姑娘没有姑姑吗?”
薯儿说道:“其他房的姑娘不就和小姐你一样,从外面带了多少人就有多少人服侍,当然也不许太多人跟来,你看红袖姑娘房中,一个服侍的人也没有。也可以自己挑些宫人来伺候着。”
“可能是因为她从教坊司来,身边没带服侍的人。”
“不对不对。”薯儿道,“那皇上至少也会派一个服侍的人来,红袖姑娘真真切切的只有一人。”
红袖能从教坊司进入嘉房,身边又没人服侍,朱正兴还会时不时地来桂心轩与红袖相处一段时间,这其中的缘由也只有他们两人才能知照。
“别人的事,咱们也不知道,若是有缘份自能知晓。”华果儿猛着疑惑薯儿哪来的通天本领知道这些私事,她怀疑薯儿跟着她是有阴谋,问道,“你是从哪得来这些消息?你刚进嘉房,怎么会知道桂心轩和藏娇房主子的消息?连平云楼主子的消息也会知道。”
“小姐明鉴!奴婢绝无二心。”薯儿跪在地上竖着三根手指发誓,“奴婢曾经的主子与书局老板有来往,听说那些写话本的先生会隐藏身份入世间寻找能写成小说的情节,他们会有暗号相互沟通。奴婢知晓一二,知道宫里有几位宫人就是话本先生,奴婢假装是话本先生与他们交流得知各种消息。奴婢真的没有说谎,很多小说的故事是真实存在的,不过是把主角换了身份和名字,若是用的主角本人的身份和名字,那也就是他们称的野史。”
“你还打听到什么?”华果儿需要迅速知道嘉房里的所有事,薯儿与话本先生的这层关系就是很好的情报来源。
薯儿道:“这得看小姐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桑落斋的主子是如何残害皇嗣。”
薯儿起身关好门,带着北欢黎上了二楼,又跪着说:“奴婢不清楚桑落斋的事,但平云楼与小姐都是来自汝阳,奴婢在平云楼上放了心思,知道一点桑落斋的事。平云楼肚子里的孩子不是皇上的,是锦衣卫指挥使钱瑾钱大人的孩子,江大人知道后便使计想让这个孩子没了还能定钱大人的罪。余姑娘和钱大人怕事情败露,将计就计把安胎药换成了堕胎药,而把堕胎药放到余姑娘手上的人便是桑落斋的主子。奴婢还打听到,皇上似乎犯的是不育之症,红袖姑娘是来替他诊治的。”
华果儿脸色变得惨白,不育之症,也就是说皇上至今没有子嗣,错误不在女人身上,而是在他自己身上。嘉房中千万美人因此丧生,不过是皇上想掩盖他有不育之症。
确实,这些美人被宠幸没多久就没了命,就算别人知道,可能会以为这些美人没准是已有胎儿,却因命薄无福消受。
那她该怎么办?她也会像嘉房中千万美人一样白白丧了命?在这徽宫内,还有谁能救她?
她唇上的唇脂被牙齿咬没了,想开口问点关于南菏的事始终没有问出口。
罢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薯儿以为华果儿担心怀不上龙胎难逃一死,说道:“之前很多姑娘也想借个孩子却都没有成功,余姑娘虽然借成功了,但谁也不知道她往后的结局。小姐……你要借一个孩子吗?”
“借孩子?”华果儿说道,“和余氏一样,拿自己的贞洁去换荣华富贵,然后成为一个笑话?”
薯儿摸着脑袋问:“贞洁和活着,奴婢觉得活得最重要。”
确实活着最重要,华果儿不反对。可是她与薯儿成长环境不同,她是千金大小姐,一举一动都代表她的家族,得讲究;薯儿是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丫环,主人想打就打、想卖就卖,哪有那么多规矩约束?
华果儿得转变薯儿这种思想:“哪也得看怎么活着,有人死后重于泰山,也有人死后轻于鸿毛,想成为泰山还是鸿毛,就看你怎么选择。”
薯儿没读过书,不知道华果儿说泰山和鸿毛的真正意思,憨憨道:“奴婢小时候听村里抬棺的阿伯说,人死后会比平常重好几倍,所以需要好几个人抬。奴婢想,若是奴婢被抛弃在乱葬岗,那应该会是泰山;若是奴婢被火烧着连如地上的尘埃,那应该会是鸿毛。”
华果儿气得指着薯儿乱嚷嚷:“你你你你,快让你认识的话本先生多教你些文章吧。”
薯儿这会子变聪明了,说道:“不行不行,小姐这是糊涂了,奴婢也是以话本先生的名义与他们交友,若他们知道奴婢不识字,又怎会和奴婢说这些事?”
“我累了,你去外面呆着吧。”
华果儿把薯儿赶下楼,薯儿离开时想着自己似乎没有错误,怎么惹得小姐不开心了呢?
薯儿在院子里乱走着,听见桂心轩后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不会是有老鼠吧?薯儿从桂心轩与北乐阁之间绕过去想把老鼠赶走,却看见在后面种植的红袖姑娘。
红袖也看见薯儿,笑着问:“你怎么在这?”
“我家小姐躺下了,奴婢在院子里待着,听见这儿有声响就来看看。”薯儿蹲看着红袖种植的植物,问,“红袖姑娘,你这是做什么呢?”
“这是一些能种的中草药的幼苗,在这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找点事做。”
“需要帮忙吗?”
“不必不必,你做完了,我该做什么?”
薯儿只好呆在一旁,看着放在簸箕里的苗,问:“红袖姑娘,这是什么?”
红袖接过薯儿手上的植物,扔在一块有土的木桩上,说:“这是黑节草,在南方好养活,不知道北方怎么样。先扔在那,能不能成活看它造化。”
薯儿问:“黑节草怎么写?小姐让奴婢多看看书、写写字,奴婢又不识字。”
“想学识字?来桂心轩我教你。”
薯儿像要英勇就义一样说:“不好不好,奴婢的主子只有小姐一人。”
红袖大笑:“教你识字而已,又不是做什么勾当。”
〖2〗
薯儿反复确定:“只教奴婢识字?”
红袖点点头,放在锄地的工具,带着薯儿进了桂心轩。薯儿心想若是红袖要让她做不义之事,她令可死也不会害华果儿。
这就是忠仆,薯儿虽然口上也怕死,但若真遇上主子有危险的时候,还是会选择护主。
桂心轩一楼就像一个药铺,大大小小的盒子外写着各种中草药名字,这里无处不飘着药香味和药苦味,在拐角外还有个厨房。
薯儿走到院中,又回到桂心轩内,反复确认自己在什么地方。从院中看桂心轩只有一张八仙桌,走近一看才知道里面的真实面貌。
红袖叮嘱道:“我教你识药名,但你不能乱碰,我会时时看着你的。”
薯儿不解问为什么。
红袖拿着一旁晒干了的整棵植物,答道:“这一棵的根茎叶花在医术上都有不同的疗效,甚至在份量上相差一点,起的效果也是天壤之别,这救人与害人之间就在一念之间。就像你咳嗽了,又不慎动了我的药,份量差了点,能要你的命也不为怪。”
薯儿吓着乖乖把手背好,站在那一动不动。
红袖正整理草药,笑着说:“你快去书桌那,有铺好的纸、研好的墨,你去看看。”
书桌上整整齐齐,书桌下整是被写废的纸张,砚中确实有研好的墨,不过都快干了。
薯儿将地上的纸张收好,又去研了些墨,才有模有样地歪歪扭扭写下“薯儿”二字,满意地看着点点头,折好放进怀里。红袖整理草药完毕,看见薯儿将纸放进怀里,忙拦住:“你得等墨干了,瞧瞧,弄得身上都是墨,小心你主子怨我。”
“我主子可温柔了。”薯儿又写下“华果儿”三字,小心翼翼地放在旁边晾着。
“写得还不错呀。”红袖称赞道,“这本是《神农本草经》,你跟着写。”
薯儿翻开看:“上,一,二,天,人……”
凡笔画稍多的她都不认识。
薯儿就这样和红袖越来越熟,熟得华果儿都以为薯儿是红袖的侍女。
夏日渐渐逼近,天气也越来越热,薯儿身上起了大大小小的红痘,能疼又痒。华果儿即着急又不想管她,只能装做有事没事在院子里逛逛,偷偷往桂心轩里瞧上两眼。
若欣日日躲在房子里不敢出生,就怕把自以为细皮嫩肉的肌肤给晒伤。
傍晚太阳落山时,红袖就会去整理地里的草草木木。看见华果儿一人举着伞在院中晃悠,问:“华姑娘,怎么就你一人,薯儿呢?”
华果儿听着红袖提起薯儿,故意闲聊提及她身上红痘的事:“哦,她身上起了红痘,在房中歇着,我正想着这嘉房的大夫在哪。”
红袖笑道:“大夫不就是在眼前吗?”
华果儿客气道:“红袖姑娘与我一样是服侍皇上,让你给薯儿看病是委屈了。”
红袖放下手中的东西,走进北乐阁:“薯儿闲的时候,会来桂心轩让我教她写字,也算我半个学生。师父给学生看病,不委屈。”
华果儿却站在院中不动,纠结着要不要让红袖给薯儿看病。
红袖见华果儿不说话,也不进屋,走近华果儿看她欲言又止,问道:“你是怕我下毒,还是怕我别有用心?”
华果儿咬唇看着她,一句话也不说。
红袖说道:“你大可不必对我有戒心,你与我不算是挚友,但也称不上是敌人。咱俩没有争夺的共同东西——你要是想争宠,不必把心思放在我身上,皇上答应留我一命,但没答应留情于我。”
华果儿眼神闪躲,磕磕巴巴说道:“不是不是,就是觉得麻烦您了。”
“我也是个大夫,祖师爷留下的‘救死扶伤’不是一句空话,既然这里有患者,我自然是要去医治。”
不等华果儿说话,红袖径直去了北乐阁,看了薯儿的红痘,又回桂心轩煎了药送来。
薯儿泪汪汪地看着红袖,感激涕零:“一到夏天奴婢身上就会起痘子,没少折腾。红袖姑娘待奴婢与小姐待奴婢一样好,姑娘若有事唤奴婢,奴婢定万死不辞。”
红袖笑道:“我就一大夫,能有什么事万死不辞?你好生在这躺着,我先回去了。”
“奴婢送你。”
华果儿打断薯儿的话:“你去备好晚饭等我回来,我去送红袖姑娘。”
红袖微笑地点点头,与华果儿走出北乐阁,就听见藏娇房摔罐子的声音。
红袖叹息说道:“藏娇房的主,来头不大,脾气不小,怕是月事来了吧!”
北欢黎掩嘴偷笑,与红袖进了桂心轩。
红袖将盛药碗的篮子放在桌子上,华果儿却关上门跪了下来。
“华姑娘,你这是什么意思?不过给薯儿一碗汤药,你这跪下了可使不得。”
红袖要把华果儿扶起来,华果儿不愿起来,说道:“红袖姑娘身边也没人服侍,我愿将薯儿赠予姑娘。”
红袖掐指算算时间,心中如明镜,说:“你这是怕皇上把你杀了,殃及薯儿?”
华果儿点点头。
红袖说:“你这事得交给薯儿选择,她选择你还是我,都是生死选择,我也拦不住。你肚子现在也没动静……”
红袖说不下去,这嘉房万千美人中,来得人多,离开的人也多。她保持着医者本性,不是因为她善良,而是因为她知道她们的命在皇上手中,生也好死也罢,不是她一个医女能决定的。
可是华果儿心中也有她自己的打算,她也曾想过问薯儿怎么选择,但是她怕薯儿选择的是红袖。既然害怕被抛弃,不如先抛弃她人,心中也能好受一些。她也不想死,她还没有让北家被灭的真凶受到应有的报应,可是她不知道有谁能帮她,林捷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员外郎,在生死存亡的时刻,他不一定能帮到她。南菏或许能帮到她,但她不敢让他帮,她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请南菏帮忙。
她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不能预测的事情也太多了。
〖3〗
红袖看着失魂落魄地离开桂心轩,她能保住自己的命,不代表她能保护所有人的命。
思绪回到一年前,红袖刚被朱正兴接进嘉房,当时的北乐阁叫寻缃室,住在里面的美人叫欧影琳,她仿佛就是从书中走出来的颜如玉,美得如同书法家的字,有笔峰却又内敛。
她是怎么死的?
红袖躲在桂心轩,听着寻缃室里鬼哭狼嚎的“救命”,可是朱正兴不留情面地命令狱将把欧影琳拖到地牢里。
朱正兴的原话是什么来着?
他说:“听说寻缃室的美人素来喜爱诗词歌赋,这唇红齿白的小嘴若是给缝上,你说你这诗词歌赋与谁说去?”
朱正兴要离开时,看见桂心轩半开半合的门,他一脚把门踹开,门后的红袖跌落在地。
红袖只知救命,不知索命,说道:“皇上要杀了她吗?”
朱正兴点点头。
“皇上不杀她不行吗?”
朱正兴没有回答,只命人把红袖带到地牢去。红袖看着以往的美人被折磨得披头散发如同疯子时,朱正兴说道:“美人,你要知道,她们的生在她父母手中;但她们的死在朕手中,不在你的手中。”
狱将们挟制欧影琳,用和头发丝一样细、和芦苇一样韧的线捆在针头上,一针一针地把欧晴的嘴巴缝起来。
欧影琳的声音越来越小,嘴巴完全缝上时,她只能依靠嗓子发出呜呜的声音。
朱正兴把脸埋在红袖的脖子里,吸吮着她身上体香,一股淡淡的草药味。
“你是医女?”红袖点点头,朱正兴又说,“比她身上一股书臭味香多了。朕记得你,接你来时,你答应过朕一件事,你可不许出去乱说,否则朕剜了你的舌头,给你接一条狗舌头。”
“妾身不敢。”红袖看着牢房里的欧影琳,她想把欧影琳嘴巴上的线剪断,可是她不敢动。
红袖一阵颤栗,眼前的寻缃室变为北乐阁,欧影琳变成华果儿,她估摸着时间大概还有七天,这七天内能有什么变化,谁也不知道。
果然,七天一到,朱正兴带着南菏、江皋、太医,和一队狱将走进北乐阁。
其他阁楼的美人许是知道北乐阁今天不安份,都把门关好,就连经常摔罐子你藏娇房今日也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只有桂心轩的红袖把门打开,手中拿着是一种名为“独活”的草药。
这“独活”又名“长生草”,或许如其名一样,想要长生,必定要学会独活。
朱正兴看见红袖在门口,召她过来坐在她腿上,贪婪地闻她身上的草药味。
“你身上好苦。”朱正兴如同刚睡醒的幼儿,“你说,把那个美人的肉一片一片割下来泡在酒坛里怎么样?传闻纣王有酒池肉林,朕也想试试。”
红袖说道:“医者救人,不会杀人。”
“错了,医者杀人的手法高明,根本不屑于杀人。”朱正兴推倒红袖,说,“阿菏,美人不忍见割肉浸酒,你让人把长鞭浸在酒中,赏给美人。”
“是。”南菏面无表情,这些事早已司空见惯。
南菏和被狱将架着的华果儿来到训兽场。
朱正兴喜武,又爱各种猛兽,所以在嘉房内有个特别大的训兽场,有人在地牢内受折磨,也有人在训兽场受折磨。
“啊!”华果儿疼着叫出来,她躺在长凳上,浸了酒的鞭子打在她的双腿上,那刺骨的痛,不比落入护城河中少。
南菏背对着华果儿,闭着眼数着鞭子抽打的节拍。
华果儿想着南菏在宫中这段时间过的什么生活,就这样天天跟着朱正兴折磨人?
那北倾源让皇上折磨的时候,南菏扮演的是怎样一个角色?
对!北倾源!她还不能死,她得知道北倾源是怎么死的,她得找到她阿娘,还要接流放在北方的阿爹和阿弟回家。
汝阳北家的复兴大业,现在也只能暂时让她一人撑起。
活着!眼前无情的乐师,就是就她的唯一滕蔓,她得抓紧。
她小声地唤道,“花见怜……”
南菏听见声音,睁开眼睛,示意狱将们停手。
“你说什么?”南菏蹲在华果儿身边问。
此时的华果儿已然凌乱,全身止不住地颤抖,说:“花见怜……不卖……只,只赠有缘人……”
往事如泉水般涌出来,一个少年在一小姐门前苦苦求酒,小姐却只在房内说:“花见怜不卖,只赠有缘人。”
花见怜,好遥远的名字,若不是这个人儿提及,南菏都忘了他喝过的那么多的酒里,有一苦酒,名曰花见怜。
“你还酿得出花见怜吗?”南菏又问。
华果儿摇摇头,南菏示意狱将们都退下,偌大的训兽场上只有华果儿和南菏二人。
“救我……”华果儿唤道,她必须活着,而能救她的只有南菏一个人而已。
“阿……阿黎?”南菏在确认,他不敢相信刚用浸泡在酒里抽打的美人就是他心心念念的未婚妻——北欢黎。
这……明明就是两个人呀——等等,林捷表妹?林捷什么时候有表妹?
“我们林家待阿黎为林家异姓小姐,北家也待我为北家的异姓少爷。”往日林捷的话又浮现在脑海中。
南菏觉得自己的脑袋要炸了,为什么他心爱的人在自己身边,他却不知道。
“不,不,你不可能是阿黎,阿黎死了——是不是林捷告诉过你阿黎的事,让你装成阿黎的样子来骗我?不,不对,林捷也不可能知道花见怜的事。”南菏的脑子已经混乱,他一直渴望着未婚妻没有死,但当她真的没死时,他又接受不了这个事实。
不,他接受不了的,应该是他的未婚妻已和皇帝朱正兴有过肌肤之亲,应该是让华果儿见过他在宫中为人处世的一幕。
他以前寄到汝阳的信,有思念、有安逸、有向往,但事实呢?杀戮、勾心斗角、你死我活,这……
“救我……”华果儿眼见要失去意识,除了求救之外,她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南菏仿佛惹梦一般地走下出训兽场,路经狱将们时只道一句“扔进地牢”,再没有其他话语。华果儿再睁开眼时,她已经到地牢里,薯儿也在这里,她想动一下,却发现双腿用不上力。
薯儿哭着说:“小姐你别动,你腿上有伤呢!”
是,她的腿还受着伤呢,她感受了一下,好像只是一些皮肉伤,没伤着里面,若来不及治疗,怕也和残废差不多。
她才刚活过来,还没查清北倾源的事,她怎么敢死?
而南菏此时在嘉房的书房外候着,听见书房内朱正兴和几个美人互相打趣的声音。良久,美人接着一个个地出来,南菏跪在门外说:
“南菏求见。”
〖4〗
朱正兴在留室内懒懒说:“进来吧!”他在嘉房内也有一处院子,院子里也是三处阁楼,院子名叫无恙院,睡觉休息的阁楼叫留室,办公、接见大臣的书房叫浅见阁,还有一处阁楼叫空房,偶尔在室内设宴接见人便在此处。
南菏拿着一块玉佩进来,朱正兴离得远看不清,依旧躺在榻上。南菏又走进了些,将这块玉佩让朱正兴看得仔细。
朱正兴猛得从榻上坐起来,似笑非笑的表情突然变严肃。
“你怎么会有这块玉佩?”
这玉佩上雕着一块被龙环绕的凤,是朱正兴赐予凤归公主,意为他会保护好凤归。
可是凤归公主死在他面前,这块被龙保护的凤就成了一个笑话。
朱正兴又问:“凤归和你说了什么?”
“公主只说这块玉佩能救臣一命。”南菏跪在朱正兴面前,离得很近。
朱正兴从枕头下抽出一把匕首抵在南菏的脖子上,说道:“你知道她会死?”
梁上跳下一个黯衣的人,他拿着一把长剑守在一旁。南菏不敢回头,只知道身后有个人。
朱正兴怒问:“朕问你,凤归可有说什么?”
“公主说,皇上是个好人,可不是每个世人都懂皇上。”南菏说道,“她说,不管是刘介,还是钱瑾江皋,皇上留这些逆党在身边不过是用权位牵制他们,并不是世人说的皇上听信小人谗言,荒废朝政。”
朱正兴将酒淋在南菏头上,说:“她既然知道朕在做什么,为什么还要选择死谏?”
酒路过南菏的眼睛,他也不眨眼,即使眼睛很疼,他嘴微张后,又闭上了。
公主说,她挡住别人的路,有人想要她死。
南菏没有告诉皇帝这句话,他不知道谁想让凤归公主死,换句话来说,想让凤归公主死的人太多了。
朱正兴见南菏不说话,把匕首放回枕下,摆手让黯衣人离开,躺回榻上:“你有何事找朕。”黯衣人一个转身又回到梁上。
“臣想请皇上,饶北乐阁华姑娘一命。”
“稀奇呀,阿菏!”朱正兴冷笑道,“你未婚妻的妹妹死在地牢时,你都未求情,这会子为了一个美人,居然求情了。”
南菏心里想着:凤归公主那时没有给玉佩给我,我有什么能耐求情。
朱正兴又说:“你跟朕这么些年,也未求得什么,朕允你,饶了那美人一命。”
南菏谢恩离去。
朱正兴才起身召梁上的黯衣人下来,说道:“你去查一下,南菏那美人是什么来头。”
黯衣人抱拳离开,未说一句话。
暗无天日的地牢里,长明灯天天点着,南菏不知道在这见了多少人死去,他手上的鲜血不比在边疆的将士们的少,却少了番在战场上的意义。
就在刚才,他手上差点沾染上他未婚妻的鲜血,即使他知道他的未婚妻不再是他的未婚妻。
南菏命令狱将把华果儿带回北乐阁,华果儿此时已经不能自行走路,一名狱将毫不疼惜地将华果儿扛走。
薯儿也受了皮肉之苦,她自小就是丫环,经常被主子打,身上伤痕如同家常便饭,她跟在狱将后强忍着不流出眼泪。
而南菏却把自己关在地牢的牢房里,就是刚刚关华果儿的牢房,他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思考,他的思绪很乱。
隔壁牢房的一个趴在地上的女人缓缓向南菏爬来,她穿着肚兜,露出可以看见骨头的背部,她还活着,还能说话:
“南乐师……”
南菏看向这个恐怖的女人,她披散的长发镶在血肉里,南菏脑海中浮现出一张比狐狸还媚的脸,可这张脸如今是比老鼠还落魄。
“荏沙姑娘,你……”南菏知道,她身上的皮相被朱正兴命人剥下来做画纸。
荏沙姑娘还能看着一个熟悉人,笑了:“荏沙自以为命有富贵,能诞下龙子,没想到落入这地步。南乐师,荏沙能在死前见一个完整的活人,已经觉得值了。”
“我虽时时跟在皇上身边,但没有办法救你们。”
“你不必救,南乐师,荏沙现在是不是特丑?”荏沙拨弄着头发,盖住自己的脸。
南菏不想说实话,可说假话也能瞬间被人认出来,他沉默不语。
荏沙自然也知晓自己的状态,如同壁虎一样爬到角落里藏着。只是可惜她没有壁虎的生命力那么长,断了尾巴还能长出来。
南菏在牢房里坐了很久才出去,荏沙听见他出去时的声音,在角落里说道:“南乐师,这嘉房内美人无数,皇上却没有记住一个人的名字,你见我时就能说出我名字,荏沙很感谢你。若我死后能见到菩萨,一定让他保佑你。”
“多谢。”南菏语气很淡,神情上并没有感激之情。他虽然能记住嘉房内一些美人的名字,但不代表他对这些美人有情。他的情自孩童时就留在他未婚妻身上,之后物是人非,他再也没有情可言。如今华果儿又出现在眼前,还在危机四伏的徽京内,他的情就如同昏昏沉沉的天空,分不清是黎明还是黄昏。
在北乐阁内,红袖手上拿着药,不可思议说道:“我入嘉房这么久,你们是第一个从地牢里活着出来的人。瞧瞧,在你们早上被狱将带走的时候,就有宫人把‘北乐阁’的牌匾砍了做柴烧,这会子可好了,算是白烧了。”
华果儿趴在床上,有气无力说道:“薯儿她怎么样了?”
“肩部被挖了些血肉走,能不能长满还是未知。你且管好你自己,瞧瞧你这伤口,留疤是肯定的。”
“我留疤也总好过薯儿被剜下一块肉,我这做主子的连仆人都保不住。”华果儿和薯儿从早上被带走,回来时已经是晚上,一日未进食,所以红袖在煎药时还给她俩熬了粥,“我以前听说书先生说,皇帝的后宫混乱得很,没好下场的多了去,也不敢在这深交。现在却想和姑娘你交心了。”
“我还是那句话,咱俩不是挚友,也不是敌人,说来也不过是住在一间院子的陌生人。”红袖说道,“咱们的皇上不比其他的皇帝,其他皇帝会偏宠才会导致娘娘们去争宠,可咱皇上不偏宠,往高了说,就算咱这些姑娘们争了个你死我活,皇上也不会怜惜半分,那我们争宠有什么意义?打发时间也不是这样打发的”。
“你说得有几分道理,我这条命能抵过今日,不知还能抵多久。”华果儿心中惦记着南菏。
“皇上要想把你留下,必定会有你的用处,你好生养伤就是。”
现在看来,也只好如此了。
〖5〗
华果儿和薯儿的伤在红袖的照顾下越来越好。
朱正兴却在书房内被户部大人气得面红耳赤。
户部大人说道:“皇上,您送给江大人的桃精死了,臣再也没有江府的消息。”
朱正兴脸色一沉:“你的意思,朕就交给你的事,还需要朕来帮你完成?”
“不是不是。”户部大人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看朱正兴。
“最好不是。”朱正兴说,“朕让你盯着江皋,不是让你盯他长什么样,是让你盯着他做了什么好事。”
“是是是是,臣知道,是臣考虑不周。”户部大人猛磕头,朱正兴没让他起来,他不敢停。
“滚!”
朱正兴这个字用尽全身力气,户部大人犹如见到救命稻草般连滚带爬地跑了。
这个天下,太不让人省心了。
朱正兴想起前几日,黯衣人回禀关于北乐阁美人的消息,喊道:“徐公公,你去让北乐阁的美人过来。”
徐公公领旨离去。
“阿菏,出来。”在帘后的南菏走出来,帘后那个地方是朱正兴给南菏留着弹琴的地。
南菏不明白朱正兴找华果儿做什么,他也没有能力救华果儿离开嘉房,只能在她有难的时候伸出援手。
朱正兴说道:“阿菏,你去左边房间把第一个书架的第三层的那一摞书给朕拿来。”
南菏把书捧来,这书上已经覆上一层厚厚的灰尘,弄脏了南菏的白衣。朱正兴双手只碰美人,什么时候碰过书?
朱正兴翻着这些书,也没细看,就随意翻,看完一本又扔在一旁。直到他找到一本书撕下几张纸,把这些纸用镇纸压上,又把桌上的所有书扔在地上。
“妾身参见皇上。”华果儿款款而来,她看了南菏一眼,就控制自己的视线不往南菏那偏移。
“美人,朕近来爱读韩昌黎的文,你抄一遍《师说》给朕。”朱正兴将刚撕下的纸扔给华果儿,又说,“阿菏,你去给她研墨。”
华果儿捡起地上的纸张,又去旁边的桌子上坐下,那桌子上文房四宝皆有。
南菏指尖未停歇地弹琴,他很快弹完这一段,心中满是疑虑:世人皆知朱正兴喜武,他看书也是看《孙子兵法》,怎么会去看韩昌黎这些文人的文章?
华果儿写的字并不好看,再加上南菏在她一旁,她心神不宁,一直在划掉错字,好一会儿才将抄好的《师说》呈给朱正兴。
南菏又接着回去抚琴。
“美人辛苦了,先回房歇着吧。”
华果儿也是疑惑,皇上让她来书房就是让她腾抄一份《师说》?她以为朱正兴找到一些笔迹来指认她的身份,抄写时还特地别了力写使字迹不一样。
朱正兴等华果儿离开书房后才细看这份《师说》,其中,“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的“业”字少了两笔,再见之后的“好古文”的“文”字又多了两点。他折起纸张问:“汝阳北家的家主是叫北业文?”
正抚琴的南菏听此,不慎弹错了一个音,他知道朱正兴听不出来他有没有弹错,便顺着弹了下去,直到这段结束,才起身说了个“是”字。
朱正兴又展开《师说》那张纸看了一遍,着重看了“业”与“文”字,将这张纸揉成一团扔在一旁。
南菏问道:“皇上有什么疑虑吗?”
“朕能有什么疑虑?无非是徐公公方才说窖中的酒不多了,朕心想着得去寻些好酒存着。”徐公公心中喊着他没说,脸上却挂着笑容点头,“阿菏,你回去吧——徐公公,带朕去医女那。”
嘉房的医女除了红袖没有第二个人。
藏娇房的若欣姑娘听到皇上的轿子正往她这边来,赶忙让侍女为自己梳妆,又去院中装做晒太阳之态。这会子,她倒是不怕被晒黑了。
朱正兴的轿子停在桂心轩、北乐阁、藏娇房三处阁楼的院子外,他步行进入院子。
若欣姑娘见了,福身道:“妾身若欣,见过皇上。”
朱正兴感受着太阳的刺痛,笑道:“美人,今日太阳挺毒,可别把自己晒伤了。”
若欣正高兴朱正兴与她说话,还想再接着说时,朱正兴已经踹开了桂心轩的门。
徐公公跟在后面把门关好,撑着把小伞,候在桂心轩外。
朱正兴进了桂心轩,把红袖手中的草药打落在地上,把红袖横抱起上了二楼。
红袖唤道:“皇上!”
朱正兴把红袖扔在床上,扯下她的外套,闻着她身上的草药味。
“别说话,让朕睡会。”
红袖身上的草药味似乎有安神的效果,她不喜欢朱正兴抱着她,可朱正兴却把她当成香炉。红袖轻声问道:“皇上有什么烦心事?”
“朕送予江皋的眼线,死了。那是一只桃精,不会轻易死的。除非他是自杀,或者是他信任的人杀了他,又或者……是江皋杀死了他。”朱正兴似是梦呤道,“江皋的野心越发得大,朕不喜欢,得杀杀他的锐气。朕的跟前,不需要第二个刘介。”
刘介是一名宫人,妄想杀了朱正兴自立为皇,可惜被朱正兴反杀。
“皇上是要降他的职?”
“不能,他一旦受挫,钱瑾就会钻空子。这两个不知死活的人,朕还没玩够时,他俩不能死。”朱正兴深吸一口气,“你说,朕该怎么办?”
“皇上不是习惯了当一只放蝉的黄雀,是想让妾身来做这只蝉吗?”
“非也,朕心中已有人选,只是……朕心疼朕的蝉会被白白牺牲。”
红袖笑出声来:“原来皇上也有心疼的东西。”
朱正兴道:“朕怎么就不会心疼?”
朕心痛,心痛徽朝的江山囚禁着朕。
半响,红袖身后才传来一个声音:“朕也是人呀。”
朱正兴传来轻微的鼾声,红袖却睡不着,朱正兴偶尔来找她,也仅仅是抱着她睡一觉,沉浸在她身上的草药味中。
她以前试图与若欣姑娘结交,可是若欣嫌弃她身上草药味,生怕这味道吸多自己成了短命鬼。她也想闻清自己身上的草药味到底是什么味道,许是待在这种环境久了,她也闻不出来。
旁边的北乐阁正处在寂静中,华果儿刚回阁楼,就听见有皇上来了。她也琢磨不透这位身居高位的皇帝心中打着什么算盘,让她抄写《师说》又是什么意思。
薯儿看见皇上进了桂心轩,说道:“皇上去桂心轩的次数不少,红袖姑娘却能安然无恙,真是稀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