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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满目疮痍2 “江氏既去 ...

  •   何等深情款款。今上终动容了,然而此刻的情意却不足以充斥整个头脑:“簟秋糊涂了!舒娘,替朕好生照顾她,近日朕有些心烦意乱,等此事了结朕再去探望她,免得因心中烦躁而言语触碰,令她病里生忧。”

      薛菱乐得见他多有几分愧疚,见他小心翼翼到如此地步,亦十分感怀的道:“和宜贵妃待您真心实意,尊荣权势甚至中宫位她都不想要,她只想要您的注目。妾代为陪伴只能稍解她的忧愁,还望陛下能多去披芳走动,这样簟秋才能安心。”今上向她颔首表明白,薛菱即告退。她走后不久,皇帝转望向徐直:“重审此事,朕要听实情。”徐直拱手领命而去,薛菱并没走远,见有身影匆匆而去,颇有蔑意的哂笑了两声。

      披芳殿。因多日受噩梦所困,梁寄精神欠佳,见得薛菱来指了指身前的茶盏:“怎么样?”薛菱挥退一干宫娥,只留得二人时才耳语道:“他还要重审,看来是并不信。”

      梁寄向茶盏瞥去,白碗底儿衬着绿色的茶汤,显得愈发解渴,她最喜的碧螺春,今年统共就这么些,是紫宸殿亲赐的。“信就怪了,帝王多疑可不是闹着玩,旁人也就罢了,偏得是这位发妻与妻族做下的,即便是十分真,他亦只会信得九分。”薛菱抿一口茶水,像是合口味的笑绽出来:“好喝。”

      听得她的话却有些心寒:“呵,他对爱妻最深情,方才我禀上你的病症,亦不见得他有多挂虑,连走一趟披芳亲来瞧你都不大肯,又跟我说哪门子真心?帝王多疑寡情,我今日才瞧个准儿。得亏此事闹的天大,否则又要草率结尾了。”梁寄反不计较他的薄情:“既喜欢这茶,尽让疏屿给你包了去,这茶我喝的发苦发涩,近来服药口里本就没滋味,只愿饮两盏甜汤呢。”

      徐直在两日后给出答案,审出的口供和薛菱所谈如出一辙,天子反复问了三遍,供纸翻了一次复一次,每一个字都成了利刃插在心头上,留着血迹,磨损着那份所剩无几的旧情分。“传旨,废皇后江氏为庶人,送入万安寺修行,婕妤江氏,赐死。”

      凄迷的秋日本就多肃杀之意,二位贵妃听紫宸传出的意旨后,亦默契会心一笑。终究是走到穷途末路了,这一世的山穷水尽没能柳岸花明,少不得她二人的推波助澜。

      椒房殿中的皇后听得旨意,只觉得祸从天降,一直喊有冤屈。她听得后便盈盈垂泪,“怎么可能?我是元嫡,何必去谋害他的贵妃?何况宿怨已久,我此番谋害定是一命舍去,又并不可能真的取了梁氏的命啊!”

      话虽十分有理,但却无人能听进了。这看似风平浪静的九重宫阙,实则波谲云诡,藏着无数的谋害和算计。一条血淋淋的性命,或者被废黜尊位的嫔御与皇后比比皆是,根本不值一提。而在江皇后被送去万安寺后,禁庭亦伴随今上的勤政而沉寂下来,直到冬至,今上才踏入禁庭,去了披芳殿探望贵妃。

      彼时孩子长大了些,牙牙学语也有模有样,尤其是晏哥儿,已能在宫娥的引导和母亲的笑意下喊出一个‘娘’字,他看着这一幕,心下五味杂陈。怀疑、猜忌、愧疚、在意、乃至疼惜,对面前的梁贵妃,他全都有过,那么面前的梁寄对自己,真的便像是她所交托的那般,只求他的爱惜,并不想算计他些什么吗?

      沉思中忽地发觉想象中的女子到了身前,贵妃向他盈盈一福:“陛下来啦,可要进去?”已到了披芳殿门前,难不成却要去看旁人?他笑了笑,亲自搀起她,将她的手攥的很紧:“自然。”

      殿内的火盆供的很多,贵妃畏寒,如今涉六宫事的颖贵妃又近乎是她亲姊妹,自然多拨了些过来。梁寄见他一直盯着火盆瞧,便道:“的确是逾越了规制,妾殿内本不该有这么多火盆,但的确是太过畏寒。”

      话里的意思已然很明显,“这多出的银钱妾会用俸禄补上,陛下放心。”他含着笑意看向她:“朕还觉得有些少了,今年的银骨炭地方送来的有所削减,不过紫宸的朕亦用不尽,明儿让徐直将剩下的都挪来披芳。”梁寄真心实意的道了声:“这妾就不好推辞啦,多谢陛下!”因是冬日,因此宫娥烫了热酒给他暖身,贵妃也斟了一盏想要陪他饮下,却被他拦住:“你身子弱,这酒性烈,还是别喝了。”梁寄毫不在乎:“陛下难得来,妾高兴得很!”说罢在他酒盏上一碰,就饮下一盏:“再说妾酒量好的很呢。”

      她的酒量他能不知?前儿那出贵妃醉酒他可还替她记着呢。在第五盏时,贵妃显有醉意,若不是今上让她靠着,估计她便要倒下去了。“陛下怎么不喝,是不是这酒不好喝?对了!妾前日还和知更一起酿了您最喜欢的果酒,等明年这时候……再等上几年罢,这酒定醇香扑鼻!”

      果真是醉了,然而今上却想人在醉时设防最少,于是摒退宫娥后将她打横抱起放在榻上,待宫娥退去才在她耳侧问:“簟秋,你想做皇后吗?”她像是没听清:“还要再喝?要做解酒汤了,谁说我醉了?”

      天子重复了一次:“你可想做皇后?”一个万众瞩目,却又尽人皆知答案的问题,嫔御入禁庭侍奉,今生能走到最高点,九重宫阙的巅峰,唯一能和帝王并肩的中宫,手握生杀予夺,统管禁庭的皇后,谁人不想做?

      而她却好像沉浸在自我的梦境里,忽地发出一声哽咽:“我不愿。知更,以我的身子,究竟还能再陪陛下几年?他不能有这样一个身子孱弱的妻,他需得有一个威严赫赫,淑良能容的中宫,他定能找得到比我更好的人!”

      这番答复让天子彻底破掉了心防,若说这话是她刻意编造,或提前揣测好他的心意特地讲出,那这一切都太凑巧了,所以她不是在伪装,而是发自真心。两重幻象的叠加让他再次陷入思索,面前十六岁的贵妃不像是那些满心盘算的嫔御,便连最为交情深厚的薛菱亦觉得她诚挚一片,只想求得他所谓的爱惜……

      她在皇后事上顾念的非是尊位,而是他的妻。滴水穿石,他便是坚冰也要化去泰半,帝王机谋下的无限试探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尽数的疑虑被那句“他定能找得到比我更好的人”所抵消,后在寒风里烟消云散,灰飞烟灭……

      翌日晨起时,贵妃亲自服侍天子更换衣裳,在她偷窥皇帝数次后,他终是笑了:“怎么了?”贵妃有些不大好意思开口“昨日妾好似又喝醉了,昔日在闺中,每年除夕喝酒,没一个姑娘能饮得过我,都说我千杯不倒呢,可见都是恭维话,不过妾酒量就真那么差么,昨夜可是很失态?”说罢她抚了抚额头:“醉了一夜,起来头痛的什么都想不起……”

      天子将她搂入怀里。殿内侍奉之人随而死死埋下首去:“没有。你的酒量在女辈之中的确算是好了,昨夜都同你说了,那酒性烈,劝你少喝些你还不肯听,去歇着罢,这些事不需你来做。”梁寄听后笑了:“既陛下都说妾酒量好,那么今年都果酒妾可就要多酿造些,再多给紫宸送上几坛,哪日陛下想寻人对酌的时候,可别忘了妾就是!”

      说罢她半跪下身为他去盘腰间的系带,这带打的繁复,离得近的几位宫娥都有些诧异的望向她,贵妃解释了一句:“书上学来的,此结名曰千安结,三结能成一个安字,据说能护佑人平安顺遂。”

      宫娥纷纷表示受教,不料天子下一句语惊四座:“今日迁到椒房殿去住罢。”说罢他牵贵妃手将她稳稳扶起,却见贵妃有些怔忪:“太后殿下可同您说过?要册立新后的事宜?前几日殿下传召过妾,说陈家齿序第三的姑娘礼仪端方,合宜为陛下妻,还命妾择立吉日以成就陛下昏礼。”

      她喜色勉强,似乎有些惋惜,几次端详天子的神情后深屈:“那么妾就先祝愿您与将来的殿下团圆美满,福祚绵长,举案齐眉,松萝共倚。”

      今上亦怔住,昨夜的全副打算似乎尽数付诸东流,他只得先伸臂去搀再拜的贵妃:“朕竟不知要册立新后。”梁寄也显出几分窘迫:“那想是太后殿下不曾跟您提起。”

      见辇與已到,贵妃侧让出路:“朝会要紧,恭送陛下。”他凝视了她半晌,重新上前搀起她,后默然离去。贵妃凝望着他的背影,久久未动。薛菱极快便赶赴披芳,来时见梁寄独坐在案前,宫娥已然遣个干净,像是早猜到她会前来。她在案前翩然落座,两人同时去拿案上的同一盏茶,薛菱似笑非笑:“簟秋想要这茶?”

      梁寄抬首,对上她审视的双眸,薛菱又道“陛下钦赐阳羡茶,我的望晟却不曾有,可茶只有一盏,你得了,我便没有了。”梁寄会意,在她使力下松开手,在薛菱的蛮力下茶水四漾,连茶盏盖也啪嗒一声滑落下来。

      “两虎相争必有伤损,最后谁都喝不得这盏茶。”薛菱不愿再以茶说事:“陛下提起要你入主椒房,我听闻了。”梁寄抬眼,毫无愧怍:“那又如何?半月后即要册立新后,不会是我。”薛菱取出绢子,将洒出的茶水擦干净:“送到嘴边的吃食,梁贵妃却不取,这难免让我意外。”梁寄反而缓缓露出平日的笑容:“薛姐姐,你是想做一个让帝王忌惮猜疑的中宫,还是做一个有人疼惜爱护的贵妃呢?”

      薛菱沉默。许久后即听她继续说下去:“百尺竿头,若能进得一步踏上云端自然是好,我今有皇子,本就有谋算中宫之嫌,若更显出僭越图谋之心,则只会惹得圣上猜疑,落得惨淡收场,中宫之于我不过锦上添花,只要我有一双被视为福瑞祥兆的儿女,只要我的儿女能够平安顺遂的成年,即使有朝一日我失恩宠,新人在前,我因容貌惨败而无君恩,依旧还会受陛下所重,与其踏上艰难险途,立在悬崖旁摇摇欲坠,每一步如履薄冰,我宁可退而求稳,我舍了,自然就会有得。”

      以退为进,兵不血刃,这伐谋之术的确值得薛菱赞叹。在她的真心之谈下,她的嫉妒显得格外刺眼。她将茶推给梁寄:“江氏既去,已解我心头之患。我亦不想与他离心离德,重蹈江氏覆辙,如此我便一齐退步,给将来的椒房新主留出她想要的权柄罢。”

      长信殿。母子对坐倏忽无言,还是天子先轻笑道:“朕竟不知,母后要朕册立新后的事宜。”太后睨着腕上的赤金榴花镯道:“六宫不能无皇后统管,前朝禁庭瓜葛着,如今陈氏乃皇后良选,是孤精心为你挑得的,难道在陛下心里还有其余女眷可胜此职分?是谁?”

      她嗤一声:“不会是你的和宜贵妃罢?她与薛氏都乃潜邸良娣,乃庶。以庶为妻不妥。”天子抬眼,打量这位明里慈祥温厚的母亲:“是吗?先祖岳皇后进宫为才人,乃累进为中宫,太祖许皇后,更是由宝林擢升,都乃贤德中宫,不知又有哪里不妥,亦或不合您的心意?”

      太后发语急促:“梁氏使心作祟,薛氏行事过于狠厉,不宜担当重任,等陈氏册礼毕后,请陛下将皇次子交给皇后抚育。”

      皇帝‘哦’了一声,像是十足的疑问:“使心作祟?您可有证据?朕一直存有疑问,缘何您一直为难贵妃,还要她再罹生离之恸,竟是到今日才懂得,昔日您便容不得嫔御盛宠以威胁您的中宫地位,嫔御生育后您尽将皇子养在膝下,以作牵制,您统管六宫的手段招数,朕的和宜的确不曾有,可是您是不是忘了,朕已践祚,您业已不是大权在握的皇后,您要拿捏和宜贵妃,怎地也不问朕答应不答应?”太后砰的一声砸在案上,“你是受贵妃蒙蔽太甚,孤这便赐死梁氏,以防来日祸国殃民之灾。”

      皇帝悠然起身,短作揖道:“太后省省力罢,您年岁已高,合该颐养天年,为何还要再涉六宫事宜呢?至于和宜,她一直孝顺,待朕亦是真心实意,朕会遵从您的意旨册陈氏为皇后,但有朝一日她若要效仿江氏,对朕的和宜有半分不利,朕不会看在您的情面上再留她一命,这番话也请您代为转告于您钟意的皇后罢。”

      话毕,天子踏出长信殿那一刹那,只闻内里怒喊道:“逆子,逆子!孤真是养不熟啊!”然而他停留不过一瞬,便含着嘲意上辇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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