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和宜合宜2 ...
-
在座的许多嫔御都将梁寄看作一段不朽的神话传奇,便连薛菱亦感意外。她万分清楚,五载时光,面前人逢场作戏的本事赛过女儿家,要他动几分真情比什么都难。可若说面前的天子对娇弱的贵妃毫无情意,又怎样解释他这番盛宠……究竟是因着什么,让他对昔日情笃的发妻生了厌憎,在人前亦不留情面。依江闵的性子,走到这步就算理所应当,可梁寄初时并不讨他欢喜,在小产后却愈发多了恩宠。薛菱带了诸多疑问,在年初三踏足柏梁殿。“和宜贵妃。”这响亮的名号甚至比皇后二字更使人生出敬佩,梁寄亲自斟茶:“坐罢。”摒退宫娥后,她叹了一声:“贺簟秋有娠。”梁寄笑了两声:“舒娘,你是不是怨我?”怨,同为宫嫔,谁见谁更得势,总不可能毫无妒意。而薛菱明知她的意图,却业已步步偏帮。“他待你是真好。好到让我信了帝王家亦有真情实意,只不是对我罢了。我曾看着她与江氏那般恩爱,后又厚待于你,簟秋,你可惧怕过?你所依傍的是天下最不该依靠、变化莫测之物。”
宫娥在外禀一句:“陛下今夜召魏才人。”她双眉颦蹙起,很快又松开来:“无数人都折损在情字上头。簟秋,我不希望你是下一个。”薛菱话毕即要离去,“前程荣辱为系,我焉敢轻易托付?可我是肉体凡胎,不能断绝七情六欲。舒娘,再信我一次,我们想要的就快得到了。”薛菱细想了想:“莫非你要以孩子为饵?不成,不成!女人家生产便是一脚踏入鬼门关,万不能在这上头做文章,要是你有个好歹……”那又怎样呢?她走的原就是不归路,戴上一张独归属她的套子,一招一式扮演着陌路的人物,一点一滴不存自我。原一个人能为着所谓的恨意走到如今,她这么做又是缘何?
大抵是此生太苦,佛不渡我,只得自渡。不贪生畏死者,自能在绝处逢生,独自杀出一条血路。忽而想起那夜梦见她的孩子浴血恸哭,又见江氏掐断他的喉咙……实是太过惨烈。今江氏已不能够随意入柏梁殿,要得紫宸旨意才能见到她。
这便是流水的君恩,她确信,君恩不会久留,她的确需要把握时机。自梁寄有孕事后,晚间的侍驾自得是旁人。魏氏颇合今上心意,不过几日便晋为容华,梁寄是极少出殿招摇,恭妃却时时见着她,说瞧着不出奇,据闻是歌喉动听。一个闺里娇养的女孩儿竟学了歌姬的本事,难免招致非议。薛菱日前跟着回禀她的事宜,亦渐得宠起来,她本就是招人喜欢的,昔日不过因着梁寄不愿互相厮杀而已。是日她正打着璎珞,顺口提起:“听闻皇后殿下亦很赏识魏氏,说要她跟着习理,可又偏遇着皇后违和的时候,便授意我教她。”这法子约莫是太后替她想出的,左右是给薛菱添堵。梁寄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清水:“你若不愿,我自去跟陛下说。”薛菱存心气她,“你现下不比从前,他昔日可是日日前来,如今是念着你不能侍奉,怎么觉得是要怠慢你?”梁寄失笑:“恭妃的意思,是说本宫见不着圣驾了?”薛菱手上颤了一下,没想到她拿乔:“妾可不敢。谁不知陛下看重您腹中子嗣,只是魏氏,她过于崇敬殿下,恐来日会成祸患。”
着实,即使是梁寄亦时常听闻她的事,一月来便由才人擢为容华,再往上晋,就是一殿之主了。皇后刻意抬举是何意,便是想在她有娠时多挑拣几个。她望着知更递来的药碗,手腕略一翻,药汤便尽数撒了去。薛菱明白她的意思,是了,一个新晋总不能比得起贵妃和她腹中皇嗣。晚间今上仍召魏氏,魏氏刚至紫宸沐浴,便听闻今上业已起驾至柏梁殿去,被截胡还是首次。柏梁殿里。四处都噤着声,宫娥特地放轻了脚步,知更见圣驾到,迎上前几步:“陛下,贵妃晌午便开始不舒适,今日愣是半碗粥也吃不下,这时分好容易歇下,又感腹痛,奴实在没了主意,只能请您前来,奴擅做主张,贵妃那里……”
剩下的话自不需多言,并非贵妃有意要欺压魏氏,只是‘着实’不适。他入了内殿,四下寂静,只有她榻边两盏残灯还亮着。他走过去瞧,见她颊上还带着泪痕,他在她额上轻触时,也恰巧赶上她醒来:“陛下?”他扶她坐起身,她已啜泣起来:“妾有些怕……”他速将她搂入怀里来哄,又命徐直去传唤太医。她去攥他的手:“太医瞧过了,说是妾体弱的缘故,今儿又逢心绪不稳才会至此,都是妾的不是,白日有舒娘陪着,晚上有宫娥守着,还烦扰陛下一场,是谁这么耳报神,可是知更?”他轻拍着她:“她一心为着你的身子,可不许怨她。再者,你怀着孩子,朕本应过来多瞧瞧你。”这便足够了,她要求的本就不是别的,不过是要有意无意的激中宫一下。
翌日椒房晨省时,贵妃再次以欠安缺席。林帆等早前自潜邸出来的自然习以为常,然几个新晋难免不满,尤其是昨夜在紫宸苦等却彻夜难眠的魏容华。“贵妃娘娘这孕事倒是不顺遂的紧,三天两头的不舒服。”皇后并没驳这话语,反倒是引得薛菱不快:“魏容华慎言。这可是陛下登基后的第一子,你是忘了张氏的罪罚了?”当日因妄议贵妃册号而被带去宫正司的张氏,惨死于此,今上根本不在意,直接命人草葬。魏氏固然势头渐长,却终究不能与贵妃比肩。“容华若是眼红,亦在子嗣上争气就是了,却不必句句刺向柏梁,倘或这话本宫原样禀给陛下,容华可想过陛下会怎样处置?”
皇后及时截断:“容华说的不无道理。贵妃这一胎的确不大太平,还好薛姐姐你跟她是交情深厚,就时常侍在她身旁,让她多宽心。”薛菱不介意那一个“侍”字,挑拨离间之事多少人都做过,“自然,妾会好生侍奉贵妃,让她玉体无虞,孩子亦安然降世。”回殿时,因薛菱受托当了半个师长,因此魏汀只得跟着她回望晟殿,因晨省生出的不愉快,两人一路都是缄默。等到了望晟,却见殿门口肃立了两倍的宫娥,能有这许多人随着的是谁就不言而喻了。薛菱假模假式的入殿,还施了半礼:“贵妃大驾,真是蓬荜生辉。”魏汀诚惶诚恐的跟着拜了下去,贵妃似没瞧到有人跟着:“舒娘,昨儿调的香,念着你一向喜欢这味道,便特地走一趟给你的。”
又顾首,这次不得不看到魏氏:“容华也来了?说来本宫要向容华致歉。”虽不是真心实意,但魏汀受不起:“贵妃言重了,妾万不能受。”这两人是各自做戏,薛菱懒得插嘴,就翻了翻昨儿让魏汀看的账簿,越看越气恼:“魏容华,昨日本宫已教了你怎么统算,你这数目十个有八个是错的,可是没将这桩事放在心上?还是想着皇后殿下喜欢你,就可以随意敷衍了事。”贵妃接过账簿瞧了瞧,也皱起眉头来,魏汀只能认错:“妾愚钝,这就回去重新订正一遍。”薛菱直接将账本撇到她身上:“魏姐儿,本宫觉着算账也需些天赋,你若是天生蠢笨,就该辞了皇后,不必要在这儿累着本宫,还让殿下以为我不曾好好教你。”魏汀面上有些挂不住:“妾无能,还请您恕罪。妾虽愚钝,但却愿意勤练。都说天道酬勤。”这回薛菱是真的着恼:“勤?呵,你是怎么勤的?成日往紫宸殿跑倒是真勤了,姐儿,这天下岂有不劳而获的道理,旁的我懒得问,我只问你拿出多少功夫来办我给你的差事?”魏汀亦听的不爽:“侍奉陛下乃嫔御第一要务,您的意思是说,妾不该去紫宸殿,不该侍驾,更不该夺了贵妃的恩宠罢!”
此话一出,贵妃又抿了口热水,像没听着似的。薛菱气的发笑:“好啊,教了你十几日,你这算数功夫没长进,骄矜的本事反倒厉害起来。即刻回禀陛下,请陛下圣裁。”贵妃也不替她求情,有一眼没一眼的睨着账簿,字迹潦草,实在不能算上心,难怪薛菱生气。紫宸很快就有了处置,谪降魏氏为才人,蠲习理之事。想着魏汀是如何灰溜溜的从望晟殿离去的,薛菱便觉痛快。这可是皇后捧出来的,她被罚形同掌掴中宫。
果不其然,中宫立刻就传召了薛菱。薛菱怒极反笑:“正巧,此刻本宫亦想去拜谒殿下,顺便问魏姐儿的事我办的可合她意旨。”椒房殿内肃静非常,王恩将她引至殿中,她即施礼:“殿下。”皇后俯身虚扶,薛菱辞了,反是扶皇后上座。“是为魏才人,孤想私下问一问薛姐姐,到底是怎么回事?”薛菱照着原本的事态禀上:“她诳语不敬,恰逢贵妃同在,竟敢一齐冲撞。妾想着她是您身旁的,不能随意责罚,可贵妃最得陛下看重,现下是宫里最紧要不过的,怎能让贵妃平白无故的蒙了冒犯?要说处置,宫娥都是原样禀去的,您若不信妾,大可遣旁人再询问。”
此番开罪贵妃,确是触犯陛下忌讳。昨日贵妃才遇不妥,今儿她便耐不住性子出言不逊,就纵使皇后有心亦是无力。“要薛姐姐教导她,是孤对姐姐的忠信,魏才人素常温顺,不知今日怎地会一反常态?”薛菱即回道:“说来还要回禀一事,前儿要妾教她账簿事,妾尽心竭力的教了三日,又拨了些昔日算过的让她练手,谁料只有那么两篇儿能看得过眼,今儿就跟魏姐儿提了一提,谁料她是气性大的,妾说不得她,就恼起来,仗着有几分圣恩来斥骂,真是辜负您对她的栽培。”皇后笑了笑,“她既是不堪重用的,弃掉无妨。那么孤另指一人给姐姐,姐姐可要尽心教导。”说罢皇后拊掌,即有一人上前见礼,待走近了薛菱才瞅清,这是梁寄的堂姐,弯弯绕绕的她还是进了宫。“这是梁才人,太后将才册封的。梁家的姑娘,一个两个都让人瞧着欢喜,薛姐姐你一向跟贵妃好,她的本家你可要多费些心啦!”薛菱当时就要发作,不知是怎地,忽地稳住了心神:“既是殿下您瞧得起,妾自会尽心教的。至于是谁家的并不重要,要紧的是真的是来习理,而无歹心,要是尽存那些花花心肠,不如早些远着,免遭今日魏氏之罪。”
皇后又道:“梁才人刚入宫,孤想安置个妥帖的处所,原本是柏梁最合宜,可陛下早有旨意,不如就将她安置在望晟殿跟薛姐姐做伴?”面前的薛姐姐勉强维持着笑意:“妾悉听殿下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