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入梦》路哈玛

4、安有完卵 我哪知他们

　　白龙涧绿林环抱、奇岩耸峙，青砖璃瓦的设计让白龙涧像极了翡翠雕饰的璀璨明珠，丝毫不逊色于京城那巍巍皇宫。

　　而褴褛不堪、瘦骨嶙峋的灾民七歪八倒地遍布于上白龙涧的石阶上时，触目惊心。

　　他们胆怯而机械地在耳边嗡嗡低语，凹陷的脸颊上伤痕累累，血丝满布的双眼哀怨而呆滞地凝望着远方，一看到体面的过路人便竭力挥舞着黝黑纤瘦的手爪，像幽灵一般在空中抓握着、祈求着……四五岁大的孩子顶着乱草般的头发，怯声怯气地跟着；再小一点的，孤身一人赤条条地缩在冷风冷雨中瑟瑟发抖……

　　山巅，传来阵阵躁动。
　　“奸商！把粮交出来！”
　　“堂堂洲会，岂容你庾家一家横行独大？”
　　“不交出粮食，休想离开，有本事，从我们身上踏过去！”
　　“是啊！我们都要饿死了，竟然还想着发国难财！”
　　“你们庾家人的心比茅坑的石头还厉害几分，白龙涧建这么好，说不定做了很多见不得人的勾当，敛了不义财。”
　　“你们缩在里头过着穷奢极欲的生活，我们呢？哪个不是饿的前胸贴后背！”
　　“老天爷！你睁开眼看看啊！这庾家丧尽天良，都是黑心肝的畜生啊！你怎么不开开眼把白龙涧冲了！偏要冲了我们这些穷苦人？老天不公啊！”

　　胤王疾步循声上前。人群哄乱嘈杂，各个横眉竖眼、凶狠地眼神里，放射出吓人的光芒，一个个撸起袖子打算拼命，争一争天道公义。

　　被人群围拥的白发老者衣着朴素，在一女子的搀扶下正了正身子，从袖袋摸出一方娟巾，擦拭掉鼻翼、嘴角渗出的血液，说道：“列位，请听小老一言。我知江洲郡远近四乡，满目疮痍；庾家虽经商，却素来饥溺为怀，有口皆碑。非是我庾仲钦泯灭人性，实在是我庾府屯粮在这天灾面前，也只是杯水车薪，官府无为，叫我一个半截身子已埋入黄土的老头子如何养起一个郡的百姓啊！眼下天时不正，豫州旱灾已达半年多，江州又遭此祸患，眼下庾府已弹尽粮绝，实在拿不出粮啊！我庾某迫不得已才低价卖粥啊。犬子外出粜粮已有些时日，还望四方仁人善士能多多体谅。先去别家看看。”

　　“满口谎言！庾家产业遍布大魏，还能拿不出粮吗？！”
　　“我们今天无论如何也要进去看一看！”

　　人群中几个为首的蹿出来作势要猛冲过去，先前安安静静守在老者身后的家仆见家主危险，愤慨家主不忍时艰、慷慨解囊，却遭此谩骂诋毁，便以身为盾挡在了灾民与老者之间。

　　这一举动惹恼了欲求不得的暴匪，饥肠辘辘的灾民便动手与忠心护主的家仆扭打起来。那些愤恨的饥民各个出手狠辣，抄起趁手的物件便朝对方脑袋砸了过去，他们憎恶白龙涧的人不顾他们死活，此刻竟还要跟他们干仗，他们更嫉恨自己在这场天灾中一无所有，而这个安然无恙的白龙涧却如此伪善，他们恨不得同归于尽……

　　一推一搡间，家仆们被揍得鼻青脸肿，一个个被摁在地拳打脚踢，这还不够，一个个铆足了劲抬脚向老人出脚踹去，对任何“别打了”、“住手”都置若罔闻，还粗暴地拽过护住老人的女子，用沾满鲜血的手撕扯女子的衣物，誓要让庾家人也常常羞耻、无力的滋味。

　　如果国灾民难让人揪心，天道何以万物为刍狗，那么人心便是答案。

　　胤王飞身跃起，踩过人群，用剑柄将红了眼的灾民打得扑倒在地哀哼不已。

　　他扶起庾仲钦，理了理女子的衣服，将他们护在身后：“诸位不就是要粮吗？为何为难老人家？”胤王冷冷地打量着人群，这一刻他内心十分凄凉：“去州府，州府有粮！”

　　“胡说！州府怎么有粮？那沈贼一天到晚花天酒地，走马斗鸡，享乐挥霍。江洲郡连下了十来天的暴雨，他却跟个缩头乌龟似的躲在府衙不肯出来，要不是我们踏破了府衙的门，恐怕到现在也跟你一样以为府衙有存粮呢！”

　　胤王蓦地变了脸色：“我说有就有！裴焕，领他们去州府。”胤王英俊的面孔，眉毛倒立，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势扑面而来。

　　灾民起初不信胤王，彼此小声嘀咕。
　　“这人是谁啊？”---摇头
　　“他武功高强、气势威严，又言之凿凿地肯定州府有粮，不像是假的。”
　　“他方才是不是吩咐人领我们去州府，他怎的如此轻松，就似他家一样？”
　　“呔，呆子！什么他家，那沈贼什么德性你不知道？他肯定是位了不得人物，比州府还大。”
　　“是朝廷派下来的？”
　　“十有八九是。”
　　“那还等什么？去州府，我们日子不好过，他也别想逍遥，就算饿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对！去州府，扒了那沈贼的皮，有粮也不拿出来！”
　　灾民瞬间兴致高涨，见庾家有大人物护着，也不敢再继续造次、纠缠庾家人，索性先将矛头转向沈贼沈钊。

　　暂时获得一时喘息的庾仲钦，极为谦恭有礼地向胤王表达谢意：“多谢这位公子出手相救。”

　　“老人家，切勿如此，不过是举手之劳。”胤王回道，“灾民去府衙必不会善罢甘休，在下还有要务在身，就先告辞了。”说完便大步离开。

　　“……”庾仲钦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见胤王已疾步随灾民一道离去。

　　州府外，无数灾民闻言州府有粮纷涌而至，丝毫不顾对着自己的长矛剑戟，是否会伤着自己直往里冲，强壮一点的则搭人梯从高高的围墙翻身过去，剩下孱弱病态的妇孺老弱，将守门的将领士兵逼得一退再退。

　　府衙大门即将再一次被灾民踏破！

　　胤王心急如焚、匆匆赶到州府衙时，场面几近失控。

　　幸好陈增于府衙前听闻滔天的喧嚣声直冲府衙而来，料知大事不好，恐有人强抢物资，已迅速做好布防，此刻偌大的府衙，里里外外站满了对峙的灾民与官兵。

　　陈增三十又二，面若重枣、高大魁健，一杆银枪、一身戎装，一双丹凤眼迷瞪着，如雕像一般矗立在府衙正中央，环视众人，威仪凛凛：“这里是府衙，谁敢造次，再上前一步，乱箭伺候！”

　　百来弓箭手整齐划一地应声拉弓搭箭。

　　且不说这一声震天威视吓得灾民心惊肉跳，单论那齐刷刷对准了自己的箭矢，他们不得不收敛一些。此人全然不同往日府衙卫兵花拳绣腿，再者，突然多出的几千训练有素的行伍精兵，在府衙进进出出搬运货物，便知道朝廷派了军队下来镇压。

　　可怜他们现在已经活得水深火热，朝廷竟还如此苛待他们。
　　“想不到，朝廷竟也同沈贼一样，罔顾生命！”
　　“有人说这里有粮，我们不过是求个生！难道这也有错，要将我们射死吗？”
　　“是啊？沈贼呢？叫他滚出来！”

　　“沈大人不是外出救灾了嘛？”陈增问了一声原驻府兵。
　　“是，确实外出了。”那人瑟瑟回道。
　　“快去把他找回来。”陈增吩咐道，继而又转身，眼神凌厉地看着灾民：“沈大人已外出救灾，我等是奉朝廷指派特来江州救灾，既为救灾，又怎会罔顾生命？”
　　“他救灾？他怕是缩在哪里哭爹喊娘呢！”人群有人嘲讽道。
　　“休得胡言！”陈增虽是个粗汉子，耳力却是极好，狠厉地眼神刷地射了过去，冲那人厉声喝道。

　　这一番洪亮的呵斥吓得那人腿脚发软，连带众灾民也一并禁了声，气都不喘，各个低头回避陈增灼灼地目光。

　　“殿下，这群灾民也太不要命了，跑得比兔子还快！”裴焕不知从哪冒出来，气喘吁吁地扶着胤王说道。

　　胤王斜了他一眼：“指望你办事，还不如陈增靠谱，才这么一点路程竟然跑不过灾民，回营加大训练量！”

　　裴焕瘪了瘪嘴：“我哪知他们这么疯狂！再说，殿下不也没跑过他们么……”

　　胤王嫌弃地撒开裴焕的手，踩碾着裴焕的脚，向陈增所在处走了过去：“诸位，我知大家饥饿难耐。只是物资刚抵府衙，尚需筹备分发，还请诸位稍安勿躁，我向众父老乡亲保证，今日酉时，必让大家吃到腾腾的饭食，住上不漏风漏雨的庇所。时局艰难，还请大家稍侯片刻。至于沈大人，他救灾回府，我自会向他查问详情，给大家一个交待。”

　　“对对对，大家以家庭为单位，退出府衙门口依次排好队，我们会安排人员发放帐篷物资，及粮食。”裴焕抖了抖被踩得麻木得双脚，颠颠地指挥起人群，像赶鸭子似的向府衙外轰去。

　　在陈增的威吓下，这群灾民老实了许多，彼此楞望了几眼后，也只得乖乖地挨个向府衙外褪去。于他们来说，与其军民对峙在此，搭上一命，什么也不得到，不如听候安排等待赈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