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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自请鞭刑 您是不是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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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低垂,宴安听得门外一声声哭天抢地嚎啕,是沈钊,他终于露面了。
宴安透过窗檐瞧去,那沈钊将朝服置于面前,着素衣跪于阶下连连磕头,身后站着持棍的衙役,宴安不清楚沈钊路数,问一旁裴焕道:“他这是干什么?”
“看架势,是在效法廉颇负荆请罪~”裴焕咂摸了下,若有所思道。
“他向我请什么罪?我岂是圣上能罢了他的官不成?”宴安心生厌烦:“他既然知罪,就该向圣上据实回禀,而不是瞒报欺瞒父王!跟我耍心眼儿。”
“殿下,他那一身细皮嫩肉的白五花,配上哭天抢地的拙劣演技,真是油腻,难怪百姓扬言要宰了他。还有啊,他敢跟圣上耍心眼,就说明压根没把咱放在眼里,他估摸着咱俩在军中,涉世未深,跟您演忠臣吶。”裴焕是将门之后,自幼作胤王伴读,两人关系颇深,有什么便说什么。
宴安说道:“这沈钊…把我架在火上烤。我若顺了他的意,便是僭越圣上。对了,他是兖王的人吧?”
“好像是的。”裴焕接道:“江州富庶,听我爹说,江州好像每年给兖王进贡五百万两银子呢。”
“这么多?你爹是怎么知道的?”胤王追问道。
“我爹掌管户部,朝廷的银子到了谁的腰包,他一清二楚。”裴焕略带得意。
“这么说来,既然他搭了戏台子,那就让他去百姓面前把这出戏唱完,可不能辜负了他苦心孤诣塑造的忠臣形象。”宴安沉思了一会儿,继续道:“裴焕,去,把我的马鞭拿来。”说完,便推门走了出去。
“沈大人,百姓都盼着您吶~”宴安径直从沈钊身边走过,不做停留,去到府衙庭院。
沈钊此刻最不想面对的便是百姓,若在以往,打发衙役便高枕无忧,可眼下胤王要把他推到台前,便心里呸了一声,心道:“哼,好大的威势!”
愤恨归愤恨,沈钊仍麻利地起身跟着胤王。
当胤王和沈钊一同出现时,原本唉哼地百姓似乎瞬间精神抖擞起来:“沈贼!沈贼终于露面了!”
沈钊面色铁青,眼露凶光,却又佯装卑微地留意胤王的神情,见胤王无动静,不知他是什么意思,眼瞅着这群口无遮拦的刁民一口一个沈贼,气得牙根痒痒,他不得不先发制人,堵了这群人的控诉。
他眼神凌厉地盯着每一个骂他的贱民,横肉堆积出的一道道沟壑上,是一张略带哭腔的脸:“乡亲们~沈某为江州知府,上羞朝廷寄,下愧闾黎民,此番天灾非是本府一己之力能抵御,暴雨的第一夜我便带着人日夜往返于河道堤口,抢修决堤。这些日子不是我不愿露面,而是灾情过于惨重,大家都以为我是躲藏了,可只有他们知道我最近在忙什么,府衙的府兵半数以上,都请愿以身为盾填了决堤,他们也有家人吶……” 沈钊说着说着便抽噎起来。
沈钊一番连哭带骗的说辞转移了民众注意力,见民声渐息,便走到胤王面前,噗通一声跪下,“胤王殿下,沈某本是朽木之才,蒙圣上隆宠,委以封疆之重任,但既为封疆,在臣任地发了洪灾,河堤失修等同丢城弃地,一切罪责,归根结底都是臣一切之所过,自知罪孽深重,祸及千万人,还望殿下治臣死罪,以抚民心!”
胤王望了一眼哭得悲戚的沈钊,恨不得将他撕了。这沈钊接二连三地跟自己耍心眼,一通眼泪博同情,以退为进拿捏自己,叫他一个不受宠的皇子,治他死罪,简直荒谬至极。这要传出去,兖王非得污蔑他滥杀朝廷大臣,挑衅天家威仪;况且江州灾情瞒报一事还未查清,这沈钊早不求死,晚不求死,非当着自己的面前求死,真不知是何居心。
“沈大人爱民如子,我只是小小的军中参将,朝廷之事与我无关,况且此番我是为救灾而来,当务之急是救灾防疫,而非追责;若沈大人决意请罪,那我便替沈大人给百姓一个交代,索性就罚我吧。”说罢,胤王从神情错愕的裴焕手里接过马鞭,走到沈钊面前。
沈钊闻言,吓得冷汗涔涔,浑身抖如筛糠,不知胤王唱的是哪一出?忽地眼前递来一卷玉石马鞭,他抬头望了胤王一眼,一脸为难。
胤王一把抓起沈钊的手,掰开沈钊手指,顺道让其握紧马鞭,向百姓喊道:“乡亲们,是朝廷无能,让千万百姓遭此横祸、流离失所。如今瘟疫即将蔓延,要怪就怪我们来晚了,沈大人是清官,他负荆请罪只为给百姓一个交待,如今沈大人心系百姓,竭尽所能地抗洪抢险,不得已以肉身堵洪,此举着实让人倾佩,就让我替沈大人领罚。裴焕,按军中条例,贻误战机当如何?”
裴焕本以为这马鞭是拿来伺候沈钊的,没想道胤王竟要责罚自己,跪地恳求道:“殿下,圣上派殿下是来救灾的啊!”
“是,但我们是不是来晚了!。”胤王握着沈钊的手,及其中的鞭子,继续道:“沈大人说的不错,河堤失修等同丢城弃地,沈大人身为一州知府能为百姓宵衣旰食、负荆请罪,是大魏的福气。我宗政宴安今日自罚三鞭,一为江州河堤因暴雨堤塌成灾,致百姓罹难,是为朝廷之失;二为暴雨半旬有余,我未曾第一时间赶到,愧对大魏衣食父母;再者,那些再不能开口喊一声爹娘的人,都曾是我大魏的一份根基。我与诸位一样,深深体会过逝去亲人的苦痛,那是一份再也触碰不到、感受不到,是似乎只有在梦里,才能体会到的、熟悉的温度。是,他们是永远地离开了我们,可我们必须清醒地活着,清醒地接受那些无尽的悲凉与恐惧,带着他们的期待,替他们好好活下去,让他们安安心心地上路,迎接属于他们的、崭新的人生。今天我便替大魏,替那些罹难的百姓,给活着的人一个交待。”
沈钊听得手一软,将烫手的马鞭甩了出去,整个人瘫软在地,他本想试试胤王的底,伺机掌控局面,没曾想竟是给自己掘了坑、挖了坟:“直呼,殿下,您玉体尊贵,怎能和罪臣一般论处,万万不可啊~”
胤王抽出衣摆,厉声道:“既然沈大人做出了表率,我又怎能推辞?还请沈大人万勿拦阻!裴焕!”
“殿下~”裴焕知道胤王要做什么,不肯应答。
“陈增!你来!”胤王扭头向陈增命道。
陈增是千夫长,虽不情愿,但将命不可违,上前拾起马鞭,单膝跪地,极不情愿道:“陈增……领命。”
裴焕急了,一把从陈增手中夺过马鞭,低声责道:“陈增你脑子里灌的是雨水嘛?殿下是你能打的么?你还想不想活了?”
“裴大人,我也不想啊,我陈增是个粗鄙之人,只知道将命不可违,您跟殿下关系好,要不您再劝劝?”陈增回道。
“我。。。”裴焕又望了望胤王,见他神情漠然地瞥着沈钊,才想起胤王先前所说沈钊搭的戏台子是什么意思,心生一计,将马鞭高举向着百姓喊道:“诸位,胤王殿下乃当今圣上皇五子,殿下应沈大人表率,要给乡亲们交代,马鞭在此,诸位只管上前,讨一个交待。”
百姓听得胤王殿下是皇五子,谁也不敢再造次,纷纷小声道:“胤王殿下来送粮救灾,我们不能不识好歹啊。”,“是啊,看沈贼吓的那样子,估计我们要是真打了胤王殿下,脑袋还不得搬家?”,“对对对,还有他们那陈增身材魁梧,气势威严,看着不是个好惹的主,若我们真伤了胤王,他不得扒了我们的皮?!”,“是啊,圣上圣明,派了亲儿子来救灾,我们可不能把他得罪了。不然谁替我们做主?”、“对对对~”,“诶,难道你们忘了今日在白龙涧,咱们已经得罪了这位爷了么~”、“啊~是啊,那怎么办?”
他们嘀嘀咕咕半晌,终于有一人站出来说:“殿下,您是来赈粮救灾的,伤了谁也不能伤了您,既然沈大人认河堤失修之罪,那就让他一人承担,天底下哪有奴才犯过,主子替奴才挨打的理?”
“好!说得好!”裴焕忙搭腔,继续道:“就怕沈大人不认同啊。。。”
“认同,认同,下官百死莫赎。”沈钊早做好了挨打的准备,眼下无非就是多三鞭子,总比丢官被砍头的好,只要过了这当口,便也没什么事了。
“胡闹!说了自请罚罪便是自罚,岂有替罚一说?!沈大人下不了手,我下得了手,陈增,你来,别逼我自己动手!”胤王从裴焕手里拽过马鞭,递给陈增。
裴焕见胤王似乎铁了心要抽自己,拽了拽陈增,低声道:“你收着点啊,点到为止,要真伤了胤王殿下,你我都该收包袱滚蛋了。”
陈增点头回应,他是行伍出身不假,但他不个是傻子,知道轻重。
“殿下,陈增失礼了。”陈增请道。
百姓们本欲劝拦,可陈增实在骇人,长鞭一挥,劲风啸过,一声响亮而清脆的音爆声“啪!”地响彻府衙。
“你没吃饭吗?你这样对得起死去的百姓吗?!”胤王朝陈增吼道,眼神却瞥向一旁的沈钊。
陈增皱眉,尽管他极力控制力度,却仍是洪亮地一鞭,这一鞭抽得胤王重心不稳,向前踉跄俯去,很快,他定了定神,一声:“再来!”
“殿下,我们不要什么交待,您说的对,活着的人不能活在过去,陈大人,您快住手吧!”百姓们被这架势吓得眉头紧皱,胤王若有个三长两短,他们可是要人头不保,更别提温饱了,纷纷上前拦住陈增的臂膀。
陈增顿了顿,可胤王冷冷道:“陈增,你想为抗军命吗?继续!”
陈增只得挣脱民众,一声洪钟般的“闪开”吓退周遭百姓,抬臂便又是一鞭,可这一鞭却将胤王抽得微微瑟缩。
眼尖的裴焕见胤王后背渗出两道血印子,气得抬脚向陈增踹去:“陈增你要死啊,怎么没个轻重,都出血啦!十二天后是殿下生辰,加冠之礼在即,我让你收着点你不听,此时你把殿下打伤了,你是要害死咱们呐!”
“还有你,沈大人,你好好想想胤王殿下为了你自请三鞭,究竟是为的什么?!明明是你捅的篓子,玩忽职守,未及时巡防,去年朝廷刚花三百万两修得堤坝,今年就决了堤,你还却怪天灾,非你力所能抵抗,害得殿下刚回朝便替你这种怂包罚过,您真是好大的牌面呐!”裴焕边骂,边拾起马鞭,直戳沈钊脑门:“既然沈大人自请罚罪,说罢,您打算请几鞭啊?”
“啊?这。。。这。。。”沈钊哑然,久经沙场的胤王才两鞭就见了血,自己皮薄,不知道经得起几鞭,一边抬眼试探胤王和裴焕神情,一边眉眼滴溜溜地转着想应对措施:“三?……十?”
裴焕一听“三”更来气:“沈大人呐,您是不是太看得起自己了?竟然自比胤王殿下…..只请三鞭?”
“不不不,下官是说的三十,绝不是三!”沈钊被裴焕步步紧逼,硬着头皮将原先的加到十的鞭刑改口为三十。
“乡亲么,听到了吗?沈大人自请三十!”裴焕说罢,便向陈增使了个眼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