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入梦》路哈玛

3、覆巢之下 这灾持续了

　　在一个雷电交加暴雨夜，雷声不断轰鸣，像恶魔一般恐吓着宁静安详的夜，闪电一阵接一阵，生怕人们看不见这一场雨是多么疯狂。

　　屋顶的瓦顶似锣鼓喧鸣，竹制的窗户哭嚎着，风雨从四面八方猛烈地灌进屋内，雨水从缝隙里顺着墙流下来；房子在颤抖，如同发生了地震。

　　孩子们瑟缩着、哀哭着躲在被窝里、父母怀里，不敢看、不敢听，父母是他们的天；可这天也怕，他们能感受到，房子随时可能被风连桩拔起，再远远地抛掷出去，他们必须紧紧抓住牢固的东西才行，可什么是稳固的呢？院子里的树扭曲着，被风刮断，砸得院落震耳欲聋。

　　屋内得雨水不断涨溢，很快便漫到床沿，人们蜷缩在墙角，无法想象，这灾难何时才能止住。

　　他们不知道，外边猝然暴发的山洪正急冲而来，倾进江河，巨大的冲力，瞬间折了桥梁；江面掀起惊涛骇浪，向江州平原咆哮着、席卷着而去，吞噬着万物，一瞬间一间间屋舍在人们眼前瞬间支离破碎，灰飞烟灭，就连自己也在洪涝里被冲撞得伤痕累累，几乎抓不住一件牢固的物体，铺天盖地的断壁残垣毫无顾忌地砸在人们身上，哀嚎声响彻云霄。

　　不知过了多久，雷声慢慢平息，雨也淅淅沥沥。

　　黑灯瞎火中，能听到房子吱吱嘎嘎的开裂声，能听到一声声“爹！娘！”“孩子，你在哪？”，当然，也能听到“咕噜咕噜”呛水，无法回应，而逐渐沉溺的绝望声。

　　人们在这短暂的祥和里，争分夺秒地抢救着一个又一个鲜活的生命。他们拼命地往高处跑…游啊…在这一望无际、阡陌纵横的江州平原上，怎么就找不到一处落脚点？！

　　绝望、生死萦绕在每一位心头，他们精疲力竭，他们更渴望活下去……

　　可风暴似乎远远没玩够，片刻的停歇后，又更迅速、更猛烈地以骇人的威力持续冲刷着江州。

　　倾盆大雨垂直倒下，在闪电的照耀下，人们终于看清，这场暴雨洪涝带走了一切，衣物、屋舍、粮食、牲畜还有生命……这一切无一不是被拆毁得粉碎，尸体也残缺不全。

　　人们紧紧抱住那漂浮在水面的树杆、柴木，可他们在水面旋转着、撞击着，仿佛世界末日一般，欲将人最后的希望也要甩得粉碎。

　　这灾持续了半月有余……

　　豫州在金陵西面，属内陆地带，多平原山岭，距金陵约莫十日路程，快马加鞭需五日。而江州位于金陵东北方，临江海，有郡县是由沙土冲刷沉积而成，故而多阡陌江河，土质也松软。

　　从江州到豫州，有连绵起伏的山脉相隔，山南山北，灾情却截然相反。

　　胤王领着三千精兵，带着粮食、衣物、帐篷等物资，顶着暴雨、昼夜不息，终于，于八月初十抵达江州边界。

　　胤王看着眼前的汪洋一片，官道都隐没在了涨溢的江水中，险些怀疑自己走错了路。他与副将裴焕反复确认，裴焕研究着手里的地图，一边仔细对照地形图，又策马扬鞭四周转了一圈，不一会儿兴冲冲回来秉道：“殿下！我们确实是在通往江州的官道上，没走错。前方左转不足一里有座桥，我看到有兵丁守在那里抢修塌了的桥梁。兵丁说，是沈大人派他们在此，以免误了殿下行程。”

　　“既如此，那走吧。”

　　一行人腿夹马腹，领着队伍，跟着裴焕继续前行。

　　眼前的江州，说是江海也不为过，渺茫一片，连屋顶都看不见。

　　那通往江州的桥被暴雨洪涝冲断，在雨气蒸腾的江面上依稀能看到数十个穿着蓑衣，系着绳索的人点，用孱弱的肩扛起一根又一根比腰粗的树杆，搭成连通两地的桥梁，走一步滑两步。

　　江不知多宽，桥不知几长，水不知问深浅，胤王唯一能确定的，便是一旁的界碑上刻着此刻“江州”二字。

　　震耳欲聋得雷声依旧在头顶响起，近在咫尺，白亮刺眼的闪电将雾蒙、昏暗的天空照得透亮，雨没有停歇。

　　水势在不断上涨，已从腰际涨到了胸口，江里抢修桥梁的士兵似不顾生死般抢修着，可眼下的情形已不容等待栈桥修复，胤王当即吩咐道：“裴焕，带一批人护好物资，其余人就地取材，伐树或伐竹搭筏，尽可能多，快！”

　　三千精兵在胤王的指挥下训练有素、各司其职，迅速投入工作。

　　“你们，都别修了，快上来！”胤王朝士兵喊去。

　　雨声噼啪打在江里士兵的脸上，耳边还有哗哗水流声，根本听不见胤王的呼喊。

　　胤王召来千夫长：“陈增，去，让他们赶紧上岸，别修桥了，性命第一。”

　　陈增领旨，小心翼翼地摸索着，顺着缆索下江。

　　“都别修了，殿下让你们上岸。”
　　“什么？”江水湍急，士兵根本听不清对话。
　　“别修了！上岸”陈增扯着嗓门喊道。
　　“不行啊，不修怎么过江？”似乎为领头的士兵问道。
　　“水都涨到胸口了，即便修好能确保稳固吗？命要紧！”陈增边比划，边吼道。
　　“这…"
　　陈增见士兵犹豫，继续喊道：“胤王殿下的命令在江州无用吗？还是你们都不要命了？”
　　说完，陈增索性直接上手，拦下他们的作业，将他们拽上岸。

　　一上岸，那一行人便跪地请罪：“殿下，沈大人命我们务必修好栈桥，殿下过不了江，我们吃罪不起啊。”

　　“就你们十几个人，能抢过风雨吗？”陈增知道他们是奉命行事，可这里不是上战场打仗，在大自然面前，人太渺小。

　　“罢了罢了，他们也是听命行事。”胤王扶起士兵，继续说道：“沈大人那边，稍后处理。我问你们，江州灾情是何情形了？”

　　士兵们相互对望，有一人回道：“秉殿下，在下陆庭之，江州人士，是沈大人的府兵。此番天灾，江靖郡过半屋舍尽毁，百姓死伤不计其数，如大人所见，放眼望去，已分不清哪是陆地，哪是河道。”

　　“其余的郡县呢？”
　　“在下不知。只知江州五郡十二县，有三郡五县暴雨连绵，州会江洲郡最为严重。”
　　“那沈大人呢？”
　　“沈大人不知殿下何时驾临，这会儿要么是带兵在废墟里找寻是否有幸存者，要么是打捞尸体，要么是抢修决堤。”
　　“你可知，在哪里可以寻见沈大人？”
　　“不知道。”士兵们相望一眼，摇摇头。
　　“那灾民呢？沈大人可有安置？”
　　“灾民多半聚在白龙涧。”
　　“白龙涧？”
　　“是的，白龙涧是座傍山而建的山庄，那山叫白龙山，状似卧龙，曾有白眉老道说白龙山是块福地，依山傍水，必定子嗣延绵；本地一富商先祖，瘐氏便购地建庄，白龙涧坚实稳固，在此次暴雨中竟无损伤。”

　　“殿下，我们已有二百一十七只筏，是否还要继续搭？”裴焕清点完毕，同胤王确认道。

　　谈话间，胤王带的精兵强将势如破竹，将周边的树、竹伐成筏子。

　　胤王看着士兵忙碌的身影，比量着每支筏的尺寸，说道：“眼下是够了，我们带的物资过江安全吗？”

　　“安全，我特地让他们搭了十支十丈宽的木筏，供物资过江。”

　　“好。陆庭之，你是不是熟悉江洲水路路线？”

　　“是，闭着眼都能知道。”

　　“好，陈增，你先领一队人马随陆庭之过江。探探过江风险程度以及对岸深浅，最好能找到准确的水则碑。”胤王安排道，随后又对裴焕说：“吩咐下去，每二十人一队，护送物资尽快过江；留一百夫长带兵将马匹暂寄本地最近的府衙，这是我的腰牌，安置妥当后，即刻过江汇合。”

　　“是！”裴焕、陈增、陆庭之领命执行。

　　陈增有条不紊地安排人，将搭好的筏下江，同时每人牵一匹马、让其伏趴在筏上，这支筏上一共四十余人，三十匹马；随后，在陆庭之的指示下，向对岸划去。

　　雨虽大、浪虽急，但每一位士兵均安抚好了马匹。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陈增顺利抵达对岸，对岸陈增以身为尺，水位已约莫三尺，而根据陈增手势比划可知，水则碑已彻底不管用。

　　在得知对岸安全，陆庭之确实熟悉路线的前提下，吩咐裴焕按原先计划，陆陆续续护送物资过江，只不过这次，他们不下筏，而是以筏为船，在陆庭之的带领下向着白龙涧行进。

　　在去往白龙涧的一路上，触目惊心，淤泥覆盖、废墟一片，所有的东西都不在它原本该在的位置上。

　　一人环抱粗的树被连根拔起，横倒在屋顶上，砸出个窟窿，水面上乱七八糟地漂浮着被褥、枕头、橱柜门、蜡烛、草秸，粮食早已泡发，与之一起泡发的，还有不断浮出水面的尸体。

　　胤王为了保证人员及物资的安全，吩咐尸体由不装载任何物资及人员的空筏运输。

　　忽然，他看到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肚子鼓胀得像球，圆嘟嘟的脸上布满了红点，一道深深地锉伤从眼角直剌到脖子，血迹虽被雨水冲刷，可伤口泛着黄色的黏脓却冲刷不掉，双手还紧紧抱着断裂的树杆。

　　胤王幼时听蒲太傅讲过暴雨后瘟疫的症状，他一看这小孩，便知道，瘟疫已经爆发了。

　　“带上面罩，这小孩发瘟了！”他收起怜悯的心肠，敦促大家做好防护。

　　“陆庭之，沈大人可有统一安排尸体处所？”胤王继续问道。

　　“有，白龙涧隔壁有做庙，尸体都运到那里去了。”

　　“单单停尸，不火化吗？”

　　“是的，沈大人跟师爷在对照户籍名册，登记伤亡详情。”

　　“沈大人不知道爆发瘟疫了吗？怎么还不尽快处理？”胤王脸色顿时沉了下去。

　　陆庭之见胤王殿下变了脸色，顿时觉得自己说的太多，万一沈大人怪罪下来，自己不好交待，遂恹恹地闭上了嘴。

　　胤王的心无比沉重，他的心像被狠狠地撞击了一下，他扭过头不去看士兵们捞尸，双眸望着前方，拳头越握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