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句点画不圆》暂泊南洲

85、第八十五章 和解 小种君

　　小种君会和他说，“耿介才叫拼命，像铁人一样。”他就会默默做一些东西让小种君带去给耿介吃。
　　小种君有一天突然问他，“你能接受自己的孩子喜欢男人吗？”
　　手里的筷子飞起来，噼里啪啦掉在地上。
　　“看你的反应就知道了。”小种君看着慌乱的爸爸，不用说出来也知道答案是否定的了。
　　“其实也没什么，人就这么短短的一辈子，别让任何东西束缚住自己。”刘爸爸尽量显示着自己的大度，虽然他也害怕下一秒儿子就告诉自己其实他喜欢男人。
　　只怪当时愚昧，当医生说出“产后抑郁症”这样的字眼时，他把所有情绪都发泄在一个孩子身上，他怪这个孩子，他来了，她走了。所以作为父亲，他选择不负责任地逃避，他忘了回头看一眼，那个孩子还没有学会说话，连一句完整的辩护都没法说出口。如果儿子说他喜欢上男生，可能突然之间接受不了，但是现在的他会说服自己。
　　这天小种君去公司处理完一些事务，和耿介打了招呼就出门了。在陵园附近的花店买了一束花，心情复杂地朝那一排排墓碑走过去。
　　隔了一层台阶，小种君停住了脚步，他看到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斜倚在碑前，干瘦的手指在照片上摩挲，不知是宽阔的空间造成的视觉效果，还是眼前这个人真的被时间抽去了精气神，这一刻的他苍老且孤独，眼泪掉下来就用手咕噜一把，恍惚地说着悄悄话。
　　“这么多年了，每次都会赶回来看看你，但我不敢进来，就在门外的墙根下坐一会儿，怕孩子不想见到我，我自己其实也一直没有走出心魔。”刘建民撸起袖子，坐在地上，就像坐在自家炕头上，和老伴闲话着家常。“你说你那时候一声不吭扔下我们就走了，也不知道你后不后悔当时的决定，从你走后，我一直在外面奔波，没啥大本事，挣点辛苦钱，后来我才发现啊，人哪，就是一辈子都在跟自己挣命，把那股拧巴的绳捋顺了你也就想通了，别人说啥都白扯，自己转不过来这个弯，咋活咋别扭。那时候要是能坐下来唠一唠就好了，现在没有机会了。你啊，现在只能听我说。”
　　眼泪顺着脸上深深的轮廓滑进皱纹里，瞬间就像□□涸的大地吸收干净一样，除了红红的眼眶，再也看不出一丝痕迹。
　　“我最后一次和老爷子通话是他打给我的，这么多年他都没有主动找过我，接通后，老爷子劈头盖脸给我一通骂，然后转头用不一样的语气和人家道着歉。他大概是背着孩子自己出来找的公用电话，听着老爷子哑着嗓子说的话，其实也挺难受的，他说我再不回来，一辈子都会一无所有，还要背着自己孩子的怨恨，不得善终。他说让我赶紧回去，他帮我说说情，重新拾起父子感情。他说人死了都要回家的，要不就会变成孤魂野鬼。他那天说了许多狠话，我答应他这个工期结束拿了钱就回家。结果还是没赶上，老爷子心思重，还一生清高，大概那时候预感到自己时间不多了，遗憾的是，到最后他也没能看见我们父子俩重归于好。”
　　坐得双腿发麻，刘建民趔趄着站起来，抖了抖腿上的灰，“以后会常来的，说说话总是好的，对了，我也攒了一些钱，你放心吧，等孩子结婚，就全给他。原不原谅，和不和好，就那么回事吧，不强求了。”
　　刘建民又擦了擦亡妻的照片，一步三回头地往陵园外走去。
　　小种君一直隔着一段距离在旁边耐心地等着，直到看见那个人简单整理下，和长眠于此的故人告别，他才缓缓地走下去，把刚刚那个人放置的花束朝旁边挪了挪，紧挨着放下自己的那把，坐在地上说了会儿话，突然抹了一把眼泪正色道：“妈，你说，我该原谅他吗？”
　　晚上回去的时候爸爸准备了一桌子的菜，这是这段时间以来父子俩第一次正经八百地坐在一起吃饭，平时小种君都是扒拉一口就走，要么就是边吃边打电话，一嘴两用。辛辣的酒烧灼着两个人不由自主推开又情不自禁走近的心，那一天爸爸说了很多话，主题就是道歉，像一个犯了大错的孩子，从头到尾都在重复着“对不起”。
　　他抱歉妻子和他在一起时自己还是个穷小子，不能给这个同甘共苦的女人丰富的物质生活，却还要跟着他过苦日子。他抱歉妻子生下孩子之后没有努力平衡生活重心，一门心思只顾着挣钱，而忽略了妻子的感受，让她一时想不开而走了极端。他抱歉自己将怨念投射到无辜的稚子身上，对他好多年不闻不问，让他遭受同龄人的孤立和白眼。他抱歉未能膝前尽孝，甚至没能看到老父亲最后一眼。
　　很多东西都是在你忽然发现自己真的彻底失去的时候，才会醒悟它对自己有多重要，可是这个世上既没有回头路，也没有后悔药，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失去了就是失去了，不能通融，不讲情面。
　　“我知道被弃选有多难过，所以我只能保证你需要我的时候我不会不管你，至于以后我们的关系能修复到什么程度，就顺其自然吧。”小种君举着酒杯，一脸平静。爸爸点点头，在他的酒杯上一磕，“这样我就很满足了。”
　　这世上的一切，我们爱的，恨的，钟情的，厌恶的，怀念的，忘记的……都会随着时间，得到属于自己的答案，我们能做的终究也只是与自己和解，和他人无关，闲庭信步，兜兜转转。
　　好像时间回到从前，谢宸在厨房准备简单但营养的早餐，耿介就从身后拥住他，用细碎的吻唤醒早起麻木的知觉，然后静静地抱一会儿，为彼此充电，迎接全新的一天。
　　耿介会偷偷买一些谢宸喜欢但自己认为不健康的东西藏在角落里，然后再找一些小理由比如心情低落，或者今天很乖，一点一点变魔术似的拿出来。有时候也会干脆就让谢宸像小朋友找宝一样，全凭运气地去翻。谢宸好像对这种幼稚的游戏乐此不疲。每天下班，耿介都能看到谢宸一脸嘚瑟地窝在沙发里，旁边堆着自己心软手欠买的垃圾食品。看到耿介开门进来，谢宸一下子从沙发里蹿起老高，张牙舞爪地蹦到耿介身上。
　　耿介喜欢逗谢宸，喜欢他在自己面前毫无防备像个小孩子一样的状态，喜欢有他在的每一段时光，从前的，现在的，和未来的。他要将这个人的一点一滴都写进自己的以后，我想走的路，都要牵着你的手。
　　耿介筹备要去别的城市发展，由小种君守着老家。其实真实原因是谢宸打算去大一些的城市开办学校，完成自己的梦想，继续推广中国古代文学和传统文化。好不容易才能在一起，耿介自然不会让他再到处乱跑，但谢宸有自己的抱负，耿介也不想困住他。
　　公司规模在不断扩大，也具备了外向发展的条件，两个人在被窝里简单商量了一下就拍板了。
　　本就不是什么太为难的事情，只要不分开，什么都容易解决。
　　“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会永远在你身后支持你的。”耿介知道，谢宸选择回国，就要一切从零开始，虽然自己的事业做得不错，但谢宸一定不会把自己局限在别人的阴影里，他有自己想做的事，支持就好了。无论何时，自己都是他的坚强后盾。
　　谢宸轻轻揉着耿介额前的小卷毛，坚定地点了点头。
　　耿介下午召开会议时将自己的想法传达了一下，选了几个当初一起打天下的兄弟先过去做好前期准备工作。小种君直到会议结束都没有吭声，他一直在认真听，却面无表情。
　　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俩。
　　“会不会有点冒险？”小种君原来在担心不够稳扎稳打。
　　“多少有一点吧，但是我有信心，我们当初不就是从一无所有开始做起的嘛，而且有你坐阵大本营，我们永远都有退路啊。”耿介披上西装外套，坐在小种君旁边，“以后，谢宸去哪我就去哪，我绝对不会再离开他了。”
　　虽然被塞了一嘴狗粮，有点难以消化，小种君做了个呕吐的表情后，突然正色道：“你还愿意相信我？”小种君听到谢宸的名字，突然想起自己以前做过的错事，还会有一些懊恼的情绪。
　　“一直都相信。你再怀疑自己，我就揍你。”耿介伸拳在小种君肩膀上重重来了一下。
　　“好。”小种君哑然失笑，还是和小时候一样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