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句点画不圆》暂泊南洲

82、第八十二章 回家吗 苏雪琪

　　苏雪琪去了H市，继续经营之前由耿敬辉代管的那些公司。这么多年其实一直如此，她说不想让耿介在朝夕相对的生活细节里看出端倪，耿敬辉就关掉手里已经初具规模的店铺，和她一起来到H市。她说要找事情做，耿敬辉就把手里的生意分给她一部分，替她打通关系，排除障碍，暗中扶持。她要在家里安针孔摄像头，耿敬辉提醒她，耿介知道可能会怨你，但在她执意这样做了之后哪怕觉得对不起孩子，还是选择了保密。当苏雪琪无意间听到了那些关于儿子的风言风语，她撂下挑子就赶了回去，也是耿敬辉为她善后。
　　他就站在她身后，远远地缀着，她走他也走，她停他也停。
　　他不仅仅是为那荒唐的一夜在赎罪，更多的，也是在后悔，如果当时扛住家里的压力，选择勇敢面对，她是不是也能组建一个幸福的小家，夫妻恩爱和美，不用既躲着孩子，又时刻想监视着他。因为那样正常的家庭，爸爸妈妈都会守护在孩子身边。
　　他觉得自己的懦弱，毁了所有人的幸福。
　　所以除了爱情，他说服不了自己，其它的任何，只要苏雪琪想要，他都愿意给。
　　好在经历过一次生死的苏雪琪已经放开了一些执念，不再将自己困囿于自己的一厢情愿。她曾经为自己编织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她要他愧疚，要他一辈子也逃不掉，以此来折磨那个将她拖入地狱的魔鬼，却不知道这么多年，被困住的，被消耗的还有她自己。
　　“虽然很抱歉，但还是想亲口问一句，你接受了？”耿敬辉将手里温热的咖啡递给苏雪琪，一如从前默默做的所有事一样自然。
　　“不然呢？”苏雪琪抿了一小口，她偏爱这种浓郁的苦味，“如果这六年你在耿介身边，你就会明白，有些人的意义从一开始就不一样，无论是否在身边，甚至无论生死，他都能左右另一个人的生命状态。这六年，耿介活着，也努力向前，但其实他的心已经死了，当得知那个孩子为了他回来的时候，他才算真正地活过来。我突然发现，有些事，有些人，无论用什么方法和手段，你也阻挡不了，也无法改变。”
　　“对不起。”耿敬辉眼里漫上一层心疼，轻轻道歉。
　　“一个错误，可能要弥补很多很多年，即使还是很难接受，但是我不愿意看着耿介一辈子都困在这个遗憾里面。所以，我还需要一些时间。”苏雪琪放下杯子，微笑着看向耿敬辉，“或许会有那么一天，我能坦然地接受所有的经历。淡定回顾，从前种种，也只是最普通的每一天啊。”
　　机场，耿介远远的站着，直到谢宸的身影消失不见，他还是像一尊望夫石一样动也不动。那年高考后，谢宸在他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他无数次跑到机场就那样呆呆地望着，飞机轰鸣声震的人精神恍惚，他常常想这个庞然大物会不会就载着他的谢宸，突然毫无预兆地把人送到自己的面前，一如高二那年分班，还是那张青春洋溢的脸，但刻意装出成熟的样子道一句：“好久不见，甚是想念。”
　　耿介去机场的次数实在是过于频繁，以至于某一天他突然意识到，妈妈最近介绍的相亲对象都是空姐，这又是从哪儿套到的信息啊？
　　耿介开始也会好奇地打听，“是国际航班吗？”
　　听到否定回答后就立马变唐僧，对美人的投怀送抱都能做到听而不闻，视而不见。
　　耿介怀疑妈妈在自己身边安插了间谍，还极有可能不止一个。喜欢飞国际航班的空姐？虽然听起来有点无理取闹，但只要能让耿介有一丝心动的可能，她都愿意费力安排。
　　“飞国际航班？都去哪些国家？你有没有见过……”耿介突然顿住，你有没有见过一个男人，他有没有回来过呢？
　　苏雪琪能动用的关系都找了个遍，能联系到的女孩也都介绍给耿介，算下来少说也有百十来个，耿介不但没有对其中任何一个动心，还把自己的名声都搞臭了。除了帅，大概一无是处吧。这就是自己的目的，迂回地反抗，或许他只是觉得，这辈子如果那个人不是谢宸，还不如一直单身。
　　他不知道的是，那个被他隐晦打听的人一直在逃避，六年，他一次都没有回来过，就好像自己心心念念的那端，早已没有了期盼。
　　都说失去了才懂得珍惜，谢宸，失去你，差点要了我的命。我在烈日下想你，在暴雨中想你，沉默时想你，难过时想你，开心时也会想到你，无时无刻。
　　“你处理完就快点回来。”耿介拎着行李箱，死活不撒手，“我一分钟也不想和你分开。”
　　“幼不幼稚？知道了，我会尽快，等我。”谢宸嘴上哄着，手上却狠心硬掰开耿介的手，“你大爷的，听没听见广播在催了。”
　　谢宸回去办理一些交接和收尾工作，“我要走了。”谢宸来收拾东西，突然有点伤感，以为再也回不去了，以为终此一生，都要躲避着那个人。但是仅仅一个电话，一个关于他的消息，就能让自己放下一切，飞奔回去。即使在别人面前筑起再多壁垒，在那个人面前，都能瞬间土崩瓦解。是骄傲也是卑微，是救赎亦是摧毁。
　　“你确定？你要丢下那个小鬼？”程齐还有心思关心别人。
　　乔窝在沙发椅子里，眨着大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谢宸，看到他的视线转到自己这里，就假装正在帮忙整理。
　　“不能继续并肩作战了，我很抱歉。”千真万确，真的要回去了。这一刻已经等了六年，其实一直都很想回去的，只不过始终找不到一个哪怕略显牵强的理由罢了。
　　“好吧，能和你共事，非常开心。保持联络。”程齐抱了抱谢宸，又冲乔招了招手。
　　“能在这里和你一起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我也很荣幸。”谢宸眯起眼睛看着程齐，果然看到他一拳假装挥向自己。
　　“中国的语言博大精深，既有艺术性又有技巧性，但是你丫能不能敷衍得用点心？”程齐看到乔走了过来，细高的个子，眉眼清晰，还是个小帅哥呢，“你好好给人家一个交代，感觉他要哭了。”
　　“夸张，都已经和他说明白了，放心。”谢宸看着走到跟前的乔，大眼睛里蓄满了依依惜别，那里仍有爱意，却再没有机会向那个人表明，“谢宸，能和我说一说你和他的故事吗？”
　　谢宸定了定神，嘴角挂起满足的微笑，要从何说起呢，其实和耿介在一起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点点滴滴，他都能将它串联成诗，只不过此时此刻，谢宸还在斟酌着字眼，既不显得那么敷衍，又不会刺痛眼前这个曾向自己表白过的小傻子。
　　谢宸笑了笑，“我们在青春张扬的年纪相遇，开始于悄无声息的互相吸引。那是青葱少年不由自主的心动，也是半途向世俗妥协的无疾而终。在不确定这份感情是否能回来的前提下，我和他站在世界的两端，努力平衡着彼此的爱意，将对方深埋于心底，等待着一场前途未卜的重逢，失而复得，这一次会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坚定。”
　　谢宸看着眼前这个小委屈包，说不感动是假的。但是谢宸无法接受，他问过自己的心，那里告诉他，哪怕走了六年，哪怕有过龃龉，来过的人只有耿介一个。
　　程齐还在旁边看着，他感觉乔下一秒就能号啕大哭起来，结果只见他掐了掐手背，淡淡地笑了笑，“谢宸，能陪着你，真好。”这句是用中文说的，依旧怪腔怪调，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或许练了很久，无论他离开，还是谢宸离开，他都希望能有一个不一样的告别。
　　乔和谢宸深深地拥抱，就像再也不会有如此亲密的举动一样，这一刻他要铭刻在自己的心里，从此在没有那个人的日子里慢慢回味、咀嚼。“有一天我一定会去你的国家，学习你们的文化，希望能以更优秀的状态出现在你的面前啊。”一定要和你的“G”好好的呀，如果他不珍惜你，我很难保证不会去把你抢过来。
　　谢宸揉了揉他一头细软的小黄毛，“你会遇到更好的。”
　　或许吧，但是更好的也不是你，多多少少有些遗憾吧。
　　脚步一刻不停的谢宸在机场直接冲进耿介的怀里，无视旁人意味深长的目光。耿介一手拉着行李箱，一手与谢宸十指紧扣。那些被切割的时光碎片里，是两个人绵长又悔恨的思念，即使不在身边，即使远隔彼岸，那些洒满生活里的琐事，桩桩件件，都与你有关。
　　回家了，就是要开始新的生活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