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句点画不圆》暂泊南洲

81、第八十一章 需要时间 其实她

　　其实她很挣扎，也很害怕，怕谢宸回来找耿介，怕他们旧情复燃，怕他们无法对抗世俗，更怕她的儿子舍弃爱恨嗔痴，终其漫漫一生，都要活得像个傀儡。
　　“所有放不开的，都是因为深爱啊。雪琪，你放开绑住耿介的手吧，任何一种感情都没有对错之分，只要真心对待都值得尊重。我曾经犯下的错误，不希望耿介再犯一次，因为对第三个人的伤害，我知道一辈子都弥补不了。如果当时我能勇敢一些，也就不会将你拖进万丈深渊。”
　　“你当然理解，说得轻松。”苏雪琪嘴上虽然不饶人，但自从那次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她发现自己对很多事情的看法都在慢慢改变，似乎更包容，也看得更淡了。
　　“所以，你接受？”说完不等耿敬辉回答，苏雪琪突然自嘲地笑出声，这不是废话吗？其实苏雪琪很需要一个可以一起约束耿介的盟友，但她发现自己都在动摇。即使还是接受不了，但她更希望能够唤回那个鲜活的灵魂，她知道有人可以做到。
　　“有何不可呢？”耿敬辉了解那种感觉，心之所向有时并不是由自己来控制的。有些人确实说不上到底哪里好，但是弄丢了就真的再也找不到了。
　　“我要回去了，把我的公司都还给我。”苏雪琪心想出去躲躲清静吧，耿介见到谢宸时的眼神说明了一切，虽然不想承认，但那一刻那个小混球就像复活了一样，眼睛里充满了光。
　　“随时可以。你不想管了再交给我，安心做一个幕后老板也行，只要你开心就好。哪天回来告诉我一声，我去接你。”妈的，这样的好男人要是喜欢女人该有多好！
　　突然有点羡慕那个没见过面的男人是怎么回事？明明我才是正妻！这么多年，耿敬辉为了赎罪所做的一切，苏雪琪都看在眼里，爱过，恨过，埋怨过，午夜梦回也曾有过一丝丝不甘心，但当她以一个亲人或者朋友的身份和耿敬辉相处，而不是像一个债主一样咄咄逼人，他们的日常也是很融洽且温馨的。
　　苏雪琪拉着耿介的手，耿介没有躲开，但也绷了一下，不自然地任由她拉着。
　　这是一个伤人的细节，苏雪琪却没再深究，缺席他的成长那么多年，确实已经很难默契地发现他心中所想，即使听到了言不由衷的话，她也很茫然，不知道该不该相信。
　　苏雪琪在耿介的书桌前停下，在旁边的架子上拿起那本厚厚的工具书，“常常看你拿出来写什么，在抄成语？”
　　“嗯。”
　　“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六年来，苏雪琪专心地陪在儿子身边，但她发现，缺失的童年是以后所有时光累加到一起都弥补不了的，她看着他渐渐沉默寡言，渐渐活进了伪装的外壳，哪怕再不开心，都能勾起唇角的微笑。他的小男孩才二十几岁，她却在那个时常站在窗边发愣的黑色剪影里，看到了满身疲惫。
　　他站在那，孤独感笼罩周身，然后在这种黑暗将自己完全吞噬之前钻进房间，在桌子上写一会儿。走出房间的时候就像被重新灌注了力量，这似乎成了他的一种解压方式，苏雪琪没问过，耿介也没有说。
　　但是临走的时候，她还是想确认，如果用六年的时间来消磨一段感情，都没能让耿介放下，如今他爱的人已经回来了，还有什么能够阻止他呢？
　　都说时间可以冲淡一切，但是对刻在骨子里的那个人的念念不忘，连时间都无能为力。
　　“上学时候谢宸布置的作业。”耿介有一瞬间的怔楞，然后眉眼带笑，好像有些东西想起来就很美好。
　　还记得那节语文课，被老师点名要求以后尽量说人话的耿介，下课后死缠着谢宸把学习妙招传授给自己，大概谢宸当时只是需要清静一下，也没怎么经过大脑，就想起了这么一招，反正抄写本身也没什么坏处。
　　耿介是没当回事的，心想谁会傻兮兮地真的去抄。时间平静无波地走过，当耿介庆幸以为自己已经躲过了一劫的时候，那位一本正经的学霸同学却认真了。第二天，踩着铃声走进教室的耿介，坐在最后一排也不老实，晃得老旧的桌椅“嘎吱嘎吱”响个不停，全班同学异常默契地回头给了他一个整齐划一的白眼，似乎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场面，耿介大手一挥，“老师来了。”转移了大家的关注点。耿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怎么也没办法把书包塞进书桌里，趴下一看，最里边塞着厚厚一摞红色的东西，心想谁把情书写的这么别出心裁，又是一阵磨得人牙酸的声响，谢宸回头敲了敲他的桌子，“你特么有完没完？”
　　看着谢宸扭曲成麻花的上肢，耿介心中猛然一惊：完了。当他还不敢面对现实似的从书桌里掏出这本《成语词典》，瞬间生无可恋。本来就是想和你多说说话，认真就是你的不对了。
　　耿介用笔尖轻轻点了点谢大神挺直的后背，有一点后悔自己没事就撩闲，“你怎么这么客气啊，还给我买了本新的？我看你那本就行。”
　　“别了，我自己还得用呢。”谢宸微微转过头，一脸冷漠地说着话，高挺的鼻梁勾勒出无论哪个角度都优越感爆棚的侧颜。
　　“你觉得我到死那天能写完不？”耿介一个头两个大，虽然有小小的感动，但转瞬就被巨大的工作量带来的烦恼所替代。
　　“写不完烧给你，放心。”谢宸面无表情地回答。那时候耿介常常为谢宸偶尔噎死人的话而兴奋好几节课，越是肆无忌惮，就越显得他们亲密无间。耿自虐狂将那种阿Q精神发挥到了极致，从来不反思，他心心念念的冷面学霸，可能是真的很烦他。
　　耿介虽然脸上皱成了一朵小菊花，但还是乖乖地开始了。还破天荒地没有用他包里那些已经破马张飞的练习本，而是跑到校门口的文具店买了一个新笔记，带锁的。谢宸一脸诧异，就知道搞那些没用的飞机，让你抄个成语而已，这搞得像要写点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耿介给自己定了一个远大的目标，每天抄一个成语，嘿嘿，贵在坚持嘛。有时甚至忘记了写家庭作业，第二天被老师狠收拾一通，也会记得按时完成谢宸布置的工作。当时的自己怎么也不会想到，后来两个人分开，这小小的习惯甚至成为了难熬的日子里一种难能可贵的慰籍。
　　那本词典的封面早已经褪色了，透着时光悄悄流逝的斑驳印记。虽然小心保管，但因为每天都要拿出来摸一摸，所以每一页都不是很平整，看吧，那些清晰的折痕也在诉说着思念。
　　似乎还沉浸在校园的回忆里面，耿介扫了一眼身边的人，突然反应过来，虽然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有些事在妈妈面前还是不能说，甚至连那个名字都是禁忌。耿介有点后悔上一秒的口无遮拦了，不自然地收了收唇角，从妈妈手里接过那个词典，“也没什么，就是闲着无聊。”
　　那天的对话并不顺畅，可以说更多的时候都是苏雪琪在表达，她想缝合那道亲情撕裂的缺口，却只看到了自己的无力，耿介终究已经在感情缺位的环境下走向了与她想象中不一样的方向。
　　“那个孩子，对你很重要是吗？”苏雪琪把那两张掰碎的储存卡放在耿介的手心里，等着听到耿介那个已经显而易见的回答。
　　如果说那年夏天的少年不够坚定，那六年的阻隔也足以让一个人看清生命里真正对自己有意义的事情，“妈，对不起，我不能没有他。”耿介一脸真诚地看着有些憔悴的苏雪琪，她昨天一定都没怎么睡。“不管怎么样，您只要别再走极端就行。”
　　苏雪琪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嘴，还是说不出口。
　　这几年，耿介亲眼看着当初那个明艳的女人，变老变憔悴，耿介也曾试着妥协过，试着拉起女孩的手，却在指尖触碰的瞬间，被自己恶心到了。他从不想逆天改命，只想顺从自己的心活着。拉锯战开始了，苏雪琪安排相亲，耿介不再忤逆，就花样百出地破坏形象。想来眼前这个拼了命想把他拉回正轨的女人一定也很累。
　　耿介突然主动握上她的手，她的小男孩手心滚烫，正一点一点温暖着自己冰凉的掌心，“人的一生那么短，为什么不能为了自己爱的人勇敢一点呢？”
　　温度沿着手指流到了心里，相比第一次知道耿介和谢宸在一起时候的慌乱，苏雪琪这次要平静得多。或许这么多年，耿介悄无声息的坚持在一点一点瓦解着她的偏见，是啊，只要真心喜欢，好好生活，哪怕对方是同性，又有何不可呢？“儿子，我也要向你说一句对不起。”
　　虽然迟到了好多年，虽然每次都以为你好的理由苟延残喘着自己的执念，但是聊胜于无，不是吗？我知道我们母子之间，需要很久很久的相处才能改变彼此的疏离。那么，对于那个孩子，也请给我一点时间，可不可以？我会努力试着去接受，即使最后结果仍然不尽如人意，我也不会再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来逼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