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句点画不圆》暂泊南洲

80、第八十章 怎敢蹉跎 谢宸找

　　谢宸找到一家酒店，连行李箱都没有打开，就把自己窝在椅子里。想了一会儿突然苦笑出声，是啊，小种君也没说有多严重，他就自行脑补了乱七八糟的画面。
　　可是……那个女生，妻子？女朋友？当时只剩慌乱，脑子里一片空白，来不及抬头看一眼。
　　谢宸打开另一个手机，里边是出国之前用的电话卡，其实他一直有续费，就怕有一天耿介想找他却找不到。但他不确定，耿介是否还记得。
　　他觉得还是要看耿介的选择，当初放手的是他，自己冒然回来，却是在还未确定对方想法的时候，被动且无奈。
　　他只能等，如果耿介还是没有做好准备，那么他可以继续若无其事，回去过自己冷血的日子。
　　如果……哪怕只有一丝一毫的可能性，他也愿意等。
　　谢宸神色黯然地收拾了自己的行李，又像第一天回来的时候一样把自己塞在座椅里。手上是那本常年装在包里的笔记，页面的边角处已经磨起了毛茬，能看得出来主人常常“宠幸”它。笔记本上有的页面字迹工整，有的则凌乱不堪，那里承载着谢宸当时的心情。谢宸拿着笔在上边乱写乱画，这是最后一页了，写满了心底的问句：你会来吗？开始的字还比较整齐，后来直接过渡到狂草。实际上他没有表现的那么淡定，见到耿介，就像触发了某一个隐藏很深的开关，几乎已经被遗忘的七情六欲自动回到身体里，急切地等待着，又害怕知道结果。
　　当手机一阵急促的震颤，谢宸才从恍惚中缓过神来。突然发现自己的手已经在那个订票界面停留了半个小时了，还是没能提交付款。
　　程齐无论何时何地都没个正形的声音欢快地跳出来，却没能感染谢宸此刻阴郁的情绪。
　　“什么时候回来啊？”当时有太多的不确定，和程齐说回国的原因时随口编了几句。“那个小外国孩儿跟丢了魂似的。你再不回来，他可能要飞过去了。”
　　虽然习惯了程齐常常夸张的表达方式，谢宸对乔还是有点担心。
　　“帮我照顾好他。”谢宸能理解这种难过，但也相信时间能摆平所有问题。
　　“听你的意思，不打算回来了？”程齐故作惊讶，但在谢宸走的时候，他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
　　这时候一个陌生电话挤了进来，虽然不确定是他，但谢宸的心还是漏跳了一拍。直到耿介的低音炮在耳边炸起，谢宸突然想嘶吼几声纪念下此刻狼狈的自己。又怕被投诉扰民，只能狠狠掐向自己的大腿，疼得直咬牙，才想起给那边被无情挂断电话的程齐回一条信息，随后趿拉着拖鞋跑了出去。
　　当记忆中那个恣意少年出现在酒店楼下的时候，谢宸站在门口怔愣了几秒，厅内富丽堂皇的灯光倏然一暗，却仿佛给那道身影罩上了一层光圈，如今的他更挺拔，更坚定。
　　匆匆流年，我们都奔忙得脚步凌乱，好像时间打了一个响指，把那些辗转难眠的日子都碾碎在记忆里面。
　　那个翩翩少年，在一段灰色日子里主动送上温暖，给了他一段弥足珍贵的绚烂，却在各种阻力冲压过来的时候没能坚定地走下去而中途折返。
　　人的一生谁都无法掌控某个人何时出现，但是当他来到你身边，你才会后知后觉，他给了和别人不一样的感觉，就是这么玄幻，说不清道不明，在你心里刻上了喜欢，想要把这个名字摘除掉，却难如登天。
　　谢宸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任回忆铺天盖地，他没有开口，只在唇角拉起一个浅淡的微笑，他还在等，他是否有了新的决定？
　　回忆在两个人眼前拉起大屏，一点一滴都像搁置了许多年的电影。
　　那个约定一起跨年的男孩没有等到倒数计时的钟声响起，趴在别人的床上呼呼大睡，他感受不到来自对面沉静如水的目光，也没有看见，那个少年偷偷卷起他的衣角，勾在手指上，许下了从前并不相信会实现的新年愿望。
　　炙热的夏天，藏不住的情感，那天在台阶上，触手可及的痴心妄想和掩饰不住的慌张，那个少年抿着唇角，在背后偷偷给了自己一拳，如果以后连朋友都做不成了该怎么办？
　　耿介走到谢宸身边，六年前离开的时候他俩明明一样高，可此时并肩站在一起，耿介却要明显高出几厘米，耿介拉起谢宸的手，十指交扣，指缝纠缠。从酒店出来的人在他们身边擦肩而过，都会把目光停驻几秒，但是在这一刻，对谢宸来说，周围好像都被加了一层隔离罩，一切事物都在同一个时空静止定格。谢宸的世界只剩下这个人，他在等一个已经清晰明了的答案。
　　“六年前做了逃兵，你现在还愿意给他一次机会吗？如果你不愿意，可以直接甩开他。”耿介脸上露出狡黠的笑，这个表情在少年时代对谢宸来说其实很熟悉，每次耿介调皮捣蛋或者胸有成竹的时候，嘴角弯弯的弧度，都让谢宸有一刹那的失神。耿介说完把扣着的手又夹紧，直到谢宸都感觉到疼了，才收了力道。
　　“如果没有甩开，就代表你愿意，这次保证绝对不会再逃了。”
　　谢宸心说成熟了一点的外表原来就是糊弄人的，你这么大力我就算想甩也甩不掉啊，况且，傻子才甩掉，因为我不确定，除了你，我还有没有再去爱别人的能力。
　　“耿介，你真不要脸。”谢宸举着手给他看。
　　“谢谢夸奖。”耿介低了点头，在谢宸的耳边轻声说道：“以后还会给你展示更不要脸的，敬请期待哦。”
　　耿不要脸果真不是谦虚，在胡闹一通后，谢宸身上的潮红印记久久不退，耿介带着近在咫尺的气息氤氲在耳际，让谢宸的眼神又眯了眯，更加迷离。耿介把谢宸拢在怀里，亲吻着他的眼角，摩挲着谢宸的纹身，突然鼻头一阵酸，哪怕不臭屁，哪怕不自作多情，他也懂得这个字母的含义。耿介手指轻轻抚摸着那个小小的纹身，指尖划过甚至能感觉到谢宸心脏起伏的跳动。
　　突然嘴角一歪，“我明天也去纹一个，就以小豆豆为交叉点，纹一个X怎么样？”说着还在自己身上比划了一下。
　　谢宸“噗嗤”笑出声，有创意，但是……“很疼……”
　　耿介没再说话，又将谢宸紧紧抱住，那时候，心更疼吧。那天被推开的谢宸，该有多难过啊，他从来不说什么，也不埋怨任何人，他只折磨自己。
　　衰草枯杨，青春易过。我们已经浪费了六年，怎么忍心继续蹉跎？
　　谢宸一脸困倦，又往耿介这边拱了拱，“耿介，你以后可得养我了，在接到你电话的下一秒，我就辞职了。”我永远有重新开始的勇气，那你呢？是否也有继续走下去的决心？
　　“好。现在你说什么都逃不出我的手掌心了，认定你了。”耿介一脸认真。
　　大概再也遇不到这么爱自己的人了吧，哪怕这个人是同性，又有什么关系？
　　耿介第二天晚上回来的时候，苏雪琪已经收拾好行李，她抬头看着儿子，那个小不点儿已经比她高了很多，她要仰着脖子才能看到他的脸。
　　谢宸回来的那天，虽然只是在医院匆忙扫了一眼，但苏雪琪其实很慌乱，就像迷了路的小孩，只能在十字路口一直徘徊，而不敢再往前走一步。她亟需有一个人伸出手带着她走出这段迷茫，在手机上胡乱拨弄着，等里边传来一个男人浑厚低沉的声音，才发现自己无意中打给了耿敬辉，她也不知道想说些什么，只是没来由地想找一个人问一些事，具体是什么，直到电话接通了，她也没有想好。
　　耿敬辉在听筒那边，耐心地等着苏雪琪说话，既没有催促，也没有挂断。他常常觉得如果他们两个人是兄妹或者朋友，一定是可以推心置腹的关系。可惜，他们却是畸形的夫妻。
　　耿敬辉在知道谢宸的存在的时候，心疼多过于任何一种情绪，为苏雪琪心疼，不仅丈夫是同性恋，连儿子也要发展这种不正常的关系。也为耿介心疼，因为他知道这条路有多难。世俗的压力，父母的伤心，朋友的远离，如果对彼此不够坚定，真的很难走下去。
　　“你真的很爱他吗？”苏雪琪突然发问，你真的爱他吗？即使曾经有过妥协，还是放不开不是吗？而耿介呢？当初自己硬生生将他俩分开，但是这六年，耿介过的是什么日子她比谁都清楚。其实那只是一副躯壳，耿介的灵魂早已在谢宸离开的那天就灰飞烟灭了。他越刻意让自己看上去像一个正常人，他的心里就越苦。能说出来的难过还能得到发泄，那些憋在心里，深埋于五脏六腑的呢？随着时间的累积，那些情绪就像蛊毒一样，蚕食着他的五感，让他变成行尸走肉，彻底毁掉这个活生生的人。他的身体在世间行走，却不会有任何感受，生不如死。苏雪琪从前不相信，人都是有求生欲的，怎么会有人放纵自己消沉下去。但是耿介用六年让她改变了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