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句点画不圆》暂泊南洲

8、第八章 周末 回到寝

　　回到寝室又在笔记本上抄了一百遍。直到差点以为已经不认识这几个字了，才结束了这场风波。
　　但是耿介对漫画的执着丝毫未减，他把买来的漫画书撕成单页，用双面胶粘在教材里，每一页都对应着页码，耗时三个钟头，终于大功告成。
　　小种君目瞪口呆，有那时间干点什么不好啊？“人家都说书中自有黄金屋，你这是书中还有漫画书啊！牛逼！”。
　　耿介为自己的聪明才智洋洋得意，结果这份心血第一次面世就被抓个现形，“老师，您是怎么发现的？我不相信。”
　　“根据你一贯的人品！”耿介又被英语老师拎着耳朵扔到走廊，“哦，对了，我教了十多年了，教材没有那么厚！我说，耿介，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啊，作业不认真写，课堂上搞小动作，我是哪得罪你了吗？”
　　英语老师的话说得恳切，但做起事来，却让耿介觉得他是不是早已继承了老宋的衣钵，也特别热衷于实践那些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的惩罚。
　　少年时期的叛逆，就是我管你是对还是错，你不让我这么做，为了显示个性，我也决不妥协。
　　耿介每天都在绞尽脑计地想办法，就为了看一本漫画书。晚上所有的空闲时间都被他填满，用来试探怎么把书夹带进课堂。
　　“其实，你有这时间，早就看完了。”小种君温柔提醒道。他也不确定，耿介就是享受在课堂上偷偷摸摸的感觉，还是魔怔了，忘了看漫画的正确方式。
　　最后结果就是有特别能坚持、场场不落直播的同学手机里已经存得没有了空间，学校发的大笔记也被那四个字填满了一整本。
　　斗到最后，耿介累了，他把那本漫画书缝缝补补放在了英语老师的讲台上，上边还贴了一张便笺：这本漫画书我一直都没有看完，但它带给我的乐趣是无穷的。希望它也能为您带来快乐。
　　“呦，这送我了，我一天哪还有乐子了。我还放在这，下课自己来取。”英语老师脸上没有一丝戏谑的表情，他认真了，但耿介怂了。
　　谢宸买了一些新的习题册，学校发的那些早就做完了，耿介想说我的还是新的可以给你，后来想到都是一样的题，就没开口。静等神游的“耿介”归位，也不知道那个混账玩意儿上哪儿浪去了。
　　除了习题，还买了一些课外读物。
　　“一起看。”谢宸扬了扬手里的书。
　　耿介心想学校的书都没翻过几回，还看课外的。表情却故作惊喜状，“都是我喜欢的欸！”
　　谢宸实在不忍直视他拙劣的演技，拿着书去结账了。
　　回到寝室，和谢宸挤在一个桌上做题，耿介低头看了看自己现在的样子，又缅怀了一下上学期潇洒的周末时光：充足的睡眠、自由自在的游戏大战、不洗头不洗脸的懒散，哪一样不让人怀念？
　　而如今耿?好学?介为了向谢宸靠拢，舍弃了游戏，在看到群里叫嚣着“组队”的时候，手指翻飞，回了一句“组个球”，就又把手机扔到了一边，左手拖着右手把自己拽到谢宸跟前，“我想和你一起学习。”
　　谢宸倒没什么意见，怎样都好。所以耿介一边在心里痛心疾首，一边又在题海中困得磕了头。
　　刚写两个字，眼皮就开始打架，连着晃了十多下，身体仅靠一丝游离的意志力在支撑着。当那沉得好像不属于自己的脑袋又一次朝桌面拜下去的时候，突然被什么东西接住，微凉，但很温柔。这样的触感舒服得耿介都没睁开眼睛，脑门贴着也没有要分开的意思，然后感觉到中间的部位缓慢地活动了一下，似乎曲了起来，突然在那最享受的位置上受了一个不轻不重的脑瓜崩。
　　耿介抬眼，谢宸的手正扶在他的额头上，脸上的表情也精彩纷呈。关心？不忍？冷淡？……嘲弄？抓住这个词的时候，耿介恍然大悟，关心个屁，他特么就在笑话老子。
　　耿介一巴掌拍掉谢宸的手，“你打扰我思路了。”睁眼说瞎话的功夫又精进了不少。
　　“呵，打扰你做梦了吧，是不是梦见考神了，一个劲儿地磕头。”谢宸也没惯着他。
　　耿介说不过就上手挠痒，被谢宸反手钳制住，耿介又要反扑，顿时来了劲头，这可比写作业有意思多了。
　　“等一下。我有东西给你。”谢宸及时叫了停，起身从书包里拿出来一个笔记本，“这学期的重点内容都分门别类整理好了，省得你没头苍蝇似的不知道学什么，看会这些保你及格。”
　　耿介挠着一头小卷毛，顺手给小鸡做了个舒适的窝，“只能保证及格？”
　　谢宸冷淡地看着一脸不解的耿介，“那不也得分谁学吗？”
　　“嗯嗯……嗯？”什么意思，我学就只能保证及格，是说我的智商有问题吗？
　　谢宸两手一摊，不置可否。就得看您有没有对号入座的自觉了。
　　然后眼见他伸手又抓住了笔记本，“我想问一下，你这是向人请教的态度吗？爱要不要。”说着就要把本子撤走。
　　“要、要、要。”秒怂的耿介当场来段说唱，宝贝似的拿过来，翻了两页顿时眼前一黑，这么多！随后又想不动声色地塞给谢宸，不知道刚才那段说唱及时撤回还行不行。
　　耿介眯眼看向谢宸，暗叹不管什么时候望过去，他都坐得溜直，此时他白净的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拿起笔坦然地继续写题，就好像刚才怼人的另有其人一样。
　　晚上小种君回来了。
　　“把爷爷送去你叔叔那了啊。”耿介看了小种君一眼，发现他脸上似乎挂着泪痕，被小黑手一抹，有点像小花猫。
　　“嗯。”
　　谢宸善解人意地塞给他一叠纸巾，“那你怎么了？”
　　“每次送爷爷过去婶婶都要甩脸色，叔叔也不好过。”小种君其实也能理解，爷爷状态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还能拉着小种君正常地聊会儿天，回忆回忆孙子小时候的往事，叮嘱几句；坏的时候就比较闹人，晚上不睡觉，白天也精力旺盛地折腾。
　　爷爷在小种君上高一那年病情突然严重，去了几次医院也没有太好的治疗办法，老年病，也和操劳有关系，医生的叮嘱还在耳边，就是让老爷子少操点心吧。
　　小种君住校，爷爷自己在家，因为状态不稳定，也常常忘记很多事情，每次周末小种君回去的时候总能在爷爷身上找到新伤，爷爷也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消瘦。
　　“爷爷吃饭了吗？”小种君回家第一件事就要问爷爷有没有好好吃饭。
　　“吃了，吃了。”再追问他吃了什么，他也说不出来。
　　这样的状态维持了将近一年，小种君不在家的时候就只能麻烦左邻右舍帮忙照看着，但毕竟不是长久之计。
　　他第一次拿起电话，真的拨通了那一串陌生又熟悉的号码，“嘟……嘟……”小种君手心里攥出了一层汗，滑腻腻地粘在听筒上。他想问问爸爸，这些年为什么不回家？他有很多话想说，却突然发现自己脑子里一片混乱，不知从何说起。
　　几声长音之后变成了快速且有节奏的“嘟嘟”声，听起来欢快了许多，但是小种君的心却突然一沉。
　　“和你叔叔联系一下呢，看看让爷爷去他们那里行不行？”耿介在旁边提醒道。爷爷生病后，几乎每个周末，耿介都会过来帮忙，在那段艰难的相依为命的时光里，耿介成了小种君温暖的心理支撑，就像暗夜里的星光，刺破迷茫，给了他力量。
　　“实在不行，我就退学。”小种君刚说完，就听到鞋在地上摩擦的声音，爷爷艰难地蹭过来，嘴里呜呜咽咽地哭着，然后用动作迟滞的右手捶向自己的胸口。
　　两个人都看明白了爷爷的意思，“不退，不退。”小种君犹豫了一会儿，抬头问爷爷：“去叔叔家，行吗？”
　　爷爷没有说话，沉默了几秒，然后重重点了点头。
　　“我周末回来就去接您。”终于找到了一个相对合理的解决办法，却没有一个人能感觉如释重负。
　　耿介在小种君画魂的脸上擦了一把，“别想那么多了，等考上大学，课业没那么重了，就把爷爷接出来，咱们在外边租房子住。”
　　少年人有他特有的轻狂，以为人生都会朝着他心里所想的方向，但是他不懂，生活中其实更多的是这个年纪根本承受不起的无可奈何。
　　可悲的是我还未撑起这一片天，它就要塌了。那种无力的感觉真的会把人拖入深渊，挣扎只会让你深陷。
　　虽然未必能完全感同身受，但三个少年都沉默了。
　　谢宸听耿介提起过小种君家里的事。
　　小种君的妈妈在他一岁那年喝农药自杀了，据说是因为产后抑郁症。那一天刚刚学会走路的孩子没了妈妈，他什么都不懂，自然也没有看见爸爸冰冷的眼神。
　　从此以后，爸爸就像一个可有可无的代号，对小种君来说，它只是一个名词，仅此而已。爸爸偶尔回来，给爷爷留点钱就又出门了，对小种君，从未有过父子之间的亲密，甚至没有最寻常的一句关心。渐渐长大的小种君一直有个奇怪的想法，就是爸爸好像把妈妈的死都怪到了他的头上，他没有证据，也无所谓。因为自始至终，相依为命的只有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