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句点画不圆》暂泊南洲

73、第七十三章 向前走 谢宸将

　　谢宸将机票塞进自己的包里，看了眼时间，或许还来得及，不知道为什么，真的很想再去看一看，走一走。
　　他来到学校门口，由于还没有开学，校园里空荡荡的，只有偶尔几个同学并肩从楼里走出来。从他们的表情里就能看出来考得如何。
　　门卫大叔还是像往常一样，犹如一尊大佛般面无表情地端坐在自己的小岗亭里，谢宸只是在门外看了一眼，也不打算进去。
　　虽然这里的一砖一瓦，甚至花池里斜斜盛放的小花，都陪着他走过了最美好的青春记忆，但这一切终将成为过去。时间在向前走，人也一样。他把手指放在墙上，任指尖慢慢划过粗粝的表面，手上沾染了一些灰尘，轻轻一吹，就无影无踪了，就像他和耿介之间，所有美好、亲密、在乎和爱意，都在眨眼间面目全非。他怀疑那是不是自己做了一场梦，感动自己的勇敢的梦。梦中人早醒了，而自己却再难抽离。
　　他不知道耿介有没有来过，成绩是不是满意，报考的志愿是否还是当初的约定。他想见到那个人，告诉他，剩下的时间真的需要用分或者秒来计算了，他又害怕见到那个人，他不知道再见面还有什么意义。
　　谢宸伸手掏了掏兜，拿出一个已经完工的拼装玩具，那是他避开耿介的无数个日日夜夜拼成的，上边是耿介最喜欢的球星，旁边带着足球。本来还有两天就到他的生日了，为他准备了礼物，却再没有机会送给他了。
　　因为每天和耿介朝夕相对，所以拼模型的时间并不多，他一直把那些小的抠手的颗粒揣在外套口袋里，为了保持神秘，只能在没有人的时候拿出来，照着图解拼上一个或者两个，颗粒特别小，谢宸的拇指都被磨了一层薄薄的硬茧，所以这个乐高虽然不大，但也属实费时费力。
　　耿介之前也发觉有点不对劲儿，最近谢宸总是偷偷地背着他搞一些小动作，但在家里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什么，不得已只好放弃。
　　那天从家里跑出来，顺手拿起门口的外套，将小黑豆包了起来，沉甸甸的，谢宸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心中一片悲凉，就像走了几千几万公里，只差最后几步，已经能看到目的地就在眼前，却再也无法往前一步，顽强的意志力也带不动精疲力尽的身体。
　　他把钱和外套都留给了小黑豆，自己拿着模型离开了。这两天他一直带在身上，怕压碎了，还买了一个相同尺寸的玻璃罩保护起来。
　　他捧在手上，想象着那个小朋友看到的时候夸张地大笑，自己也跟着嘴角上扬。突然眼前闪出耿介变了形的脸，那个画面在记忆中像噩梦一样缠绕，让谢宸感觉窒息，又无路可逃。
　　真的，都结束了。
　　谢宸把礼物放在学校门口的垃圾箱上边，让它再帮自己多看看那个人几秒。
　　他又来到那个出租屋，离了很远的距离看着新的租户搬进搬出。学校附近的房子总是很抢手，那天他们两个人也是问了很久，才找到一个合适的地方。交了一个季度的房租，本以为正好到高考结束的时候到期，仅仅住了不到一个月，高考没结束，他们却结束了。虽然那间屋子里的小角落都保留着两个人精心布置的痕迹，但是现在他也无法改变它们被清除或覆盖的命运。
　　谢宸还记得拿到钥匙那天，耿介激动得一直发抖，他把一枚钥匙放在谢宸的手心里，亲吻着他的手背，认真地承诺，“以后会有真正属于我们的房子，你一定要等到我有能力给你一个家的时候，不许不要我。”我还在等，是你违背了誓约。
　　破旧的小区，中年男人一脸胡茬，挂着阴郁的表情开了门，看到那个小男生站在门口，木然地点了一下头，“来了。”似乎还想亲切地微笑一下，但扯了扯嘴角，终究放弃了。
　　把小男生让进门，给他倒了一杯水，指了一下里间，就没再说话。男孩攥紧背包，走了过去。
　　房间里拉着厚厚的窗帘，也没有开灯，一个瘦削的女孩直直地坐在床上，听到有人走进来，只是回头看了一眼，又收回呆滞的视线。
　　“出成绩了。”他掏出录取通知书，摆在女孩的脚边。
　　女孩的眼神动了动，但也没有再看一眼，似乎这世间所有的事都激不起一丝波澜。
　　“我以后可能不会再来了，每一个人都在开始新的生活，答应我，你也不要再把自己困在原地了，好吗？”
　　小种君又在包里掏了一阵，拿出一沓粉色的卡片，有几张上边还有耿同学当年的大作。
　　那一瞬间，陈娜娜像被解了锁，终于活动了下四肢，伸手把卡片从男孩手里接过去。
　　“我一直帮你留着呢。”小种君就坐在地上，轻轻地安抚着，“其实我也有点不敢面对现实，这些卡片我一直不敢拿给你，也怕你再受到刺激。但这是我最后一次和你絮叨这些没营养的大道理了，我只是想告诉你，每个人都有爱人的权利，但是被爱却是等待被选择，如果没有选中我，那就重整心情，继续生活。有什么大不了的呢，以后的某一天，你一定会后悔，就是因为自己没能成为那个幸运儿，而放弃人生中最重要的高考，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青春白白地蹉跎，如果不被爱，更要爱自己啊，如果他看不到你，你更要知道自己是谁啊。”小种君起身告辞，“希望下次见到你，不是在这间没有阳光的小屋里，而是在繁花锦簇的校园小道上。”
　　小种君和陈娜娜父母郑重道别，看着为女儿已经愁白了头发的老两口，他突然一时语塞，再漂亮的安慰话，都不及他们的孩子再勇敢地振作一次。
　　陈娜娜看着小种君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他还是那个样子，个头不高，也不健壮，是扔在人堆里再难寻找到的普通男孩，他没有耿介那么耀眼，却是唯一一个一直坚持来看她的人。
　　就像一声被压抑很久的叹息，陈娜娜轻轻吐出这口浊气，将手里的卡片撕的粉碎，又站起来朝窗台走去。
　　坐了太久脚都麻了，这些日子都是这样过来的，她计算着时间，知道哪一天考哪一科，哪一天返校，自己却被困在牢笼里。
　　在那个新学校还没适应几天，老师就把她的父母叫到了学校，委婉地提醒到孩子的精神状态不适合参加高考。那一天，她看到父母失望的眼神，虽然没有埋怨，但她还是觉得受到了双重打击，从此一蹶不振。每一天，都是死气沉沉的，她不记得，有多久没有感受过外边的阳光了，有多久没有和别人说过一句话了，又有多久没有看一看自己了。
　　老两口还在对着叹息，就听见整天没有一丝气息的房间打开门的声音。
　　“妈，我想吃茴香馅的饺子。”
　　女人愣住了，半天没有说话，旁边的男人急忙推了她一把，“欸，欸，妈这就去买菜。”
　　“好。”陈娜娜转身进了盥洗室。
　　老两口手忙脚乱，一串串眼泪挂在脸上。
　　直到出门，脸上的泪痕都没干，男人嘲笑了一句，“瞅你那完犊子样。”
　　“你也没好到哪儿去。”
　　新的一天，新的希望，只要你肯为自己救赎，任何时候醒悟，都不会太晚。
　　在回去的路上，谢宸慢慢地沿着街边游荡，好像要把这熟悉的一草一木都装进眼眶，收进脑海里，他不想忘记，那年的风，那年的景，那年的心情和……那年的人。
　　一抬头，走到了熟悉的路口，转过这个拐角，就是那家宠物店，谢宸抬脚想过去看看，眼前闪过那个犹如被冰山禁锢的清晨，那个可怜的小眼神。不知道小黑豆是不是能够熬过那场噩梦。
　　算了，空惹一身难过，他调转脚步，打算继续朝前走，却在无意间看到窗户上正趴着一只小黑狗，毛色发亮，正呆呆地望着他。他走近那扇窗，隔着一层玻璃和这只小狗对望，它太像小黑豆了，看到那张熟悉的脸靠近，它疯狂挠着玻璃，想要穿透这道阻隔。那一刻，谢宸确定，它还活着。小黑豆急得直蹦，看到它龇着缺了一块的小牙，作势要撞上来了，谢宸连忙走进宠物店，在店主诧异的眼神中直接跑向小黑豆。
　　谢宸抱着它，就像抱着失而复得的一样珍贵的礼物。
　　“你是它的主人？既然养了，怎么能虐待它呢？毛孩子可是很认主的。”听到店主说话，谢宸抬起头，笑了笑，又摇了摇头。“我把它弄丢了。”对不起，小黑豆，你一定会怪我当时丢下你，没有带你去医院救治吧，但是那时候，我以为自己……也活不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