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句点画不圆》暂泊南洲

72、第七十二章 醉了？ 孟宇智

　　孟宇智一直在呵呵地笑着，被照顾的小幸福透在眼角眉梢，刺激得众人恨不得自戳双目。
　　谢宸的眼神都有些迷离了，他的注意力只有酒，所以是唯一一个没被狗粮撑死的人，但差点被酒撑爆了肚皮。别人起哄，他喝酒；别人唱歌，他喝酒；别人秀恩爱，他喝酒；别人吃菜，他还是喝酒。
　　耿介抬了抬手，想告诉他别喝了，一会儿就多了。张了张口，发现自己已经没有了身份和资格去管他。
　　想出去透透气，耿介推了下旁边的人，“去趟洗手间。”
　　旁边的人嘴上扯着皮，“才喝多少，可别尿遁了啊。”脚下却往旁边让了让。
　　“放心，不会跑的，空出地方和你们大战三百回合。”耿介挤到谢宸旁边的时候，感觉到他连动都没有动，这个幼稚鬼到现在了还在较劲，耿介犹豫了一下，因为这个距离，如果面对面过去的话，搞不好都能擦上对方的脸，如果背过去，姿势也不太雅观，所以他站了几秒，伸手把谢宸的椅子往里推了推，从谢宸身后钻出去，然后把椅子给他扶正，只一扫而过的瞬间，耿介感觉到谢宸的脸塌了塌，什么都没说，又坐直了身体。
　　耿介在洗手间撩了一把凉水，温度刚刚好足够让自己清醒一点。他看着镜子中的人，有一刻觉得如此陌生。镜子里有一只手递了纸巾过来，他竟然有一刻的欣喜，但很快就被醒悟的理智压制了下去。
　　他抬头看到小种君，视线接触的一瞬间小种君低下了头，“对不起。”
　　一点空白后小种君接着开口，“虽然一句对不起挽回不了什么，但还是想真诚地道个歉，就当作给自己一个解脱吧。”
　　其实最开始的时候耿介也怨过他，后来想想或许他也没有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谁也怨不得，因为这条路本来就是错的。
　　耿介消化了一瞬间的失望，他应该猜到谢宸不会再走到他身边了，他的男孩已渐行渐远，但还是抱有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
　　在一起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谢宸表现出了和平时完全相反的性格特征，就像……小孩子一样，放下了防备和伪装。
　　他会在醒来的早晨装睡，等着耿介来吻醒他，然后勾住耿介的脖子吓他一跳，告诉他：“我早就醒了。”
　　他也会在耿介拎着他的领子警告他“胃不好，不要喝冰水”的时候，眨巴着大眼睛，乖乖把冰水放回去。
　　耿介想，如果出来的是谢宸，是不是还有勇气拉住他腕骨突出的胳膊，盯住他的眼睛，骂他一句，“别他妈喝多了。”然后谢宸是不是会眼圈红红地反驳：“你不是不要我了吗？”
　　耿介脑子里乱得好像八百个谢宸在群殴他自己。实在绷不住情绪了，抬起手拍了拍还在说什么的小种君，“没怪你。回去吧。”
　　本意只是想让自己静一静，但话说完他又有一丝后悔，因为回去坐在角落里的小种君把自己埋得更深了。
　　那句话实在太像敷衍，但他还没想好怎么说，因为他看到谢宸已经喝多了，脚下不稳，晃晃荡荡地朝门外走去，耿介刚起身，旁边的同学就扶住了谢宸，带他去了一次洗手间。
　　耿介想大家喝得也差不多了，等谢宸回来后借口有事就先回去了。
　　结果谢宸刚回来，喝的一片狼藉的众人又要去唱K，耿介本来不想去，一顿饭光顾着看谢宸了，身心疲惫。
　　他看了谢宸一眼，他被两个同学扶着，也高声应和着。身体剧烈摇晃着，好像随时都会突然倒在地上，人事不省。
　　耿介无奈，拉过谢宸一只手，感觉到他还欲拒还迎地挣扎了一下，耿介顺势生拉硬拽把人揪到自己身上，然后对旁边的同学说：“我扶他吧。”
　　周围同学不知道细节，但大概都知道他俩关系很好，看见耿介紧紧地搂着他，另一侧的同学也很有眼色地撤了手。
　　谢宸整个重心都挂在耿介身上，即使酩酊，耿介也能感觉到谢宸克制收敛的小心翼翼。
　　在音乐声轰鸣的包厢里，群魔乱舞，谢宸靠着耿介，一直无言。
　　他有很多很多话想告诉耿介，但是说了又怎样呢。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他心想如果耿介开口说让我留下来，我就真的会为他留下来吧。
　　谢宸喝了一口酒，摇了摇酒瓶示意耿介也喝，耿介看着他努力把自己灌醉的样子，心疼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拿起酒瓶抿了一小口。谢宸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叹了口气，然后又笑了笑。他一直就没有放下酒瓶，嘴上沾了一圈啤酒沫子，亮晶晶的，耿介抬手就想去给他擦掉，像从前一样。
　　他喝牛奶的时候也是像现在这样，连旁边的汗毛上都沾了一圈白沫，耿介总要笑他像只小猫，伸手顺着嘴唇的轮廓给他擦干净，然后再把自己的嘴唇覆在上面，带着奶香的早安吻，就是当时两个少年一天中最幸福的时光。
　　耿介抬起的手在谢宸的唇边戛然而止，真的会有一些很恐怖的习惯，明明知道眼前这个人已经和自己无关，却还是躲不掉一些下意识的自然而然。谢宸垂眸看着那只手突然像触了电似的缩了回去，抬头看向耿介，在仅仅几秒的对视中，耿介看到了谢宸眼中受伤的神色，他指了指自己的上嘴唇，“酒。”没看谢宸的反应，就不自然地扭开了头，拿起酒瓶猛灌了几口。
　　谢宸突然握住了耿介的手，在指尖加了力道。当谢宸的手指点在他的手背，那种熟悉的触感让他浑身都紧绷起来，耿介的手虚虚地勾起，又颓然地展开，他太害怕下一秒自己会不管不顾，他知道，即使受到再多的伤害，只要他点头，谢宸就不会走。这样的想法并没有带给他优越感或者安全感，而是一种剜心的痛楚。他也想回握住，然后告诉谢宸“不分开了好吗？只当是一句气话，推开你，我也很难过啊。”
　　可是他不能，放弃保送，放弃留学似乎已经成了自己心中的执念，那个最美好的少年，本可以走得更远，我又怎么忍心将你拖入深渊。耿介没有动，但心里似乎走过了万重山海。
　　谢宸自嘲地笑了笑，抽回了自己的手，耿介的手还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耿介看到他坐正了身体，一瞬间，又恢复了骨子里的冷感。
　　“我要出国了。”谢宸开了口，脸上写着“这样的结果你满意吗？”那样高傲的神情，那样高傲的问句，却让人莫名觉得卑微。
　　“嗯。”耿介想说恭喜你，但又发现这几个字在此情此景就像一句讽刺。恭喜你终于被我逼走了，恭喜你终于去追求远大前程了，恭喜你终于和我没有关系了，恭喜你终于学会恨我了。
　　又是大片的沉默。谢宸揉了揉自己的眼角，正好接住一滴大颗的眼泪，在掌心洇开，消失不见，就像它从未来过。那一刻的情绪，不值得，不深刻，不能重蹈覆辙。
　　转头看向耿介，这个男孩我曾深深、深深地爱过。在支离破碎的生命长河，他是野蛮的闯入者，以不按常理出牌的套路蚕食人心，让自己沦陷，从此，他是前进的灯塔，是飞行的方向，是执子之手与时光细磨。
　　如果知道彼此都背负了什么，是不是会好过一点。
　　耿介，再等等我好吗？等我有能力掌握自己的人生。
　　我从来不怕别人说什么，只在乎那个人是不是也一样坚定。
　　这条路注定坎坷，但是我愿意为你勇敢一次。
　　哪怕世俗把我们冲散在人海中，我也愿意再牵一次你的手。
　　只要你也愿意。
　　其实人生哪有那么多的轰轰烈烈，只是那个人，让你心甘情愿在平凡的生活里寻找简单的快乐，既渴望仗剑天涯，江湖纵马，又愿意携手一人，细品柴米油盐酱醋茶。
　　只是没有机会了……
　　困在心中的告白就像在俗世中轻语，说的人继续说，听的人已经走了，只有曾彼此交换的呼吸掺杂在浓重的空气里，徘徊不去。
　　那场聚会后的谢宸，真的飞到了大洋彼岸。何时走的，何时回来，耿介一概不知。
　　他真的和他没有关系了。谢宸换了号码，切断了所有的联系，真正地和从前告别，倔强又郑重。就像小时候的那场车祸，醒来后一切都是新的，记忆是新的，身边的人是新的，连曾经装满故事的小脑袋瓜都犹如重启。这次也一样，谢宸这样骗自己，只是为了让那颗诚实的心渐渐平静。
　　这场邂逅终究画上了句点，不甚美好，但也似乎理所当然。
　　早知如此绊人心 , 何如当初莫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