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句点画不圆》暂泊南洲

4、第四章 换寝 谢宸倒

　　谢宸倒是不挑，直接在没有人住的那个床位下拉出椅子坐了下来。他抬头看了一眼，床铺上貌似有人简单收拾过，床垫子干净平整，就连床上的栏杆都亮得反光。他和耿介的床中间有一个木质的斜梯，每一个台阶上都有类似抽屉的隔层，平时可以当鞋架，也可以当做小板凳，谢宸原来的寝室里就没有这样的设计，这可是进寝室之后耿介重点的显摆对象，可遇不可求，说得神乎其神。
　　耿介还在前一天为它设计了一段解说词，絮絮叨叨把稿子念完后，小种君直接拆台，“不就方便你以后骚扰谢宸嘛，说得那么夸张。”
　　耿介“嘶”了一声，有种被揭穿了的窘迫感，不说还好，一说起来反倒让人尴尬，但耿介也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突然变得那么主动。小种君评价他：见到谢宸跟打了鸡血似的。耿介总嫌这样的表达不够委婉，倒是事实不假，但好歹给哥留点面子啊。
　　耿介总结了一下原因，大概是从前觉得学霸的世界可望而不可及，突然有个“小倒霉蛋”来到他身边，还如此“逆来顺受”。从未进入过的世界自然有它独特的吸引力，就像耿介认为谢宸高处的风景一定视野开阔，但耿?没文化?介忘了古人的告诫：也要承受“不胜寒”的后果。
　　四人寝的床在上边，下边是学习桌，旁边有一个衣柜，每个人的位置都比较私人，互相不会有领地侵犯的矛盾。
　　简单收拾了一下，谢宸就开始看书。
　　耿介在床上百无聊赖地趴了一会儿，又爬下床看谢宸在看什么书，一会又溜达到旁边问一些无关痛痒的问题，实在没事做就把谢宸的水壶灌满了热水，总想做点什么，又怕做不好。
　　谢宸看着忙活的耿介，突然想起谢宛要求帮忙留意耿介的时候，自己五脏六腑都在拒绝，“姑奶奶你可饶了我吧，你注定与校园恋情无缘。”当初准妹夫马茗凯半路转学，两人一句话没说，反倒谢宸和人家成了朋友。
　　这次的耿介同学，谢宸是出于本能的抗拒。
　　他太活泼，不…不…他太作，他太特么闹腾了，烦死了——这是谢宸由浅入深的解释，偏偏谢宛不信邪，“闹腾好啊，正适合我，和内向的我互补。”
　　谢宸双手抱拳，捏得指关节咔咔作响，神啊救救我吧！
　　谢宸看完书，揉了揉眼眶，拿了书架上的眼药水滴了两滴，然后趴在桌上休息。
　　耿介也在打一会儿游戏、睡一会儿觉的无限循环中，慵懒得抻着腰。
　　他把四肢朝着四个方向拉伸，给自己来了个“车裂”的造型，然后舒服地敲了敲床板，“去吃饭吗？”
　　“还不饿，不想去了。”谢宸答了一句又趴下了。
　　耿介想了会儿，自己也实在不愿意去食堂。算了，他把两条长腿搭在栏杆上放空自己。异常兴奋地嚷嚷道，“给你看个好东西。”耿介想起这学期还没用过呢，得好好找找放在哪了。
　　说完在柜子里一通翻找，最后拽出一个双肩包，里边塞了好几件衣服，都团成球。打开一件里边是一个底座，耿介又扒开下一个，里边是一个煮锅，顺手推给谢宸一个五彩缤纷的球，谢宸从里边扯出了一根电线。
　　耿介跑到门口侦查“敌情”，顺手把门反锁了。然后转过身把手里三样拿到谢宸的学习桌上，又从背包里掏出两袋方便面。
　　谢宸嫌弃地拿过衣服，凑在鼻子前闻了闻，“我只是想问一下……你的衣服是穿过的还是……”
　　“不记得了。”耿介摸了一把谢宸的手，“不要那么挑剔嘛，等我把调料放进锅里，你就把窗户打开哦。时间要分秒都不差，配合得默契。”
　　谢宸一脸黑线，我就静静地看你扯。
　　“你知道吗？被抓着就死定了，好在周六没什么人用电，要是平时，就很容易跳闸。我就被抓过一次，东西也给我没收了，轮番批评教育，还罚我写检讨，反省得相当深刻，我也流下了悔恨的眼泪。但是第二天我就又买了一套新的。”
　　谢宸：“……”
　　耿介：“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谢宸：“……”
　　耿介：“哈哈，这样是不对的。”
　　戏真多。
　　那天的面条吃的跟做贼似的，耿介夸张得像个猴，吃两口就把筷子递给谢宸，自己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趴在门上听一听，然后兴奋地蹦回来，接过筷子在锅里捞起面再吃两口。是的，耿介只在不知道干净与否的旧衣服里找到一双筷子，然后毫不介意地，就着一个锅，和谢宸你一口、我一口一起吃着面，这种相对亲密的举动让耿介产生了一种“错觉”，就是自己在谢宸的世界里又前进了一大步。
　　发现只有一双筷子的时候谢宸本能地想拒绝，平时谢宸有一些小讲究，所有东西都很难接受和别人共用。很小的时候，如果别人喝了他的水，他就会不动声色地找机会丢掉；有人碰了他的筷子，他就不会再用，哪怕别扭，也只会使用干净的勺子。小小的洁癖为冰冷的自己又加了一道锁，直到遇到四六不着的耿介，开锁人耿同学开始拿着小铁丝乱捅一气，打不开就暴力拆解，在谢宸面带犹豫的时候把筷子塞给他，“再不吃我喂你啊？”基于这几天的了解，谢宸觉得他干得出来，于是立马妥协。
　　谢宸回味着唇齿间的香气，看着钻进洗手间刷锅的耿介，扯了扯嘴角，不自觉地笑起来。虽然看着耿介嘚瑟，总有上脚踹他的冲动，但是……味道还不错。
　　吃完面，耿介殷勤地抢着刷了锅，又按照原来的“包装”放回了柜里。
　　谢宸看他忙活了一阵，终于藏得足够深，满脑门子汗地探出脑袋。
　　大概吃人嘴短，谢宸突然觉得自己也应该表示点什么，虽然脸上挂着一丝窘迫，还是主动扶了耿介一把，又指了指他的书包，“把你卷子拿出来，我给你讲一套题。”
　　“啊？这是我请吃面的奖励吗？”耿介瞪大一双牛眼，也好，这还是谢宸第一次主动表达，虽然自己是真的不太爱学习，还是乖乖地拿出语文卷子，把带出来的英语习题又紧张地塞了回去。
　　“就讲英语。”谢宸固执地从耿介手里拉出那套习题，拍在书桌上。
　　耿介两眼一翻，乖乖拿起了笔。
　　“我爱国，我不学……”耿介嘟囔着，视线落在谢宸的脸上。此刻他微微蹙着眉，大概正在对自己整本习题册上的字母一头雾水。这么近的距离，耿介才发现他眉心正中有一颗小小的痣，还会随着他皱眉的动作而轻微地起伏，耿介突然就想伸手把眉间的小山丘摁下去，细长的手指走到一半，又觉得有些不妥，看谢宸平时的表现，觉得他好像很反感肢体接触，随后自我解围地拍了下额头，“呀，这道题我会，怎么选错了呢？”
　　谢宸仔细地辨认着，最后放弃了。所有字母和单词都有自己的灵魂，它们随心所欲，它们放荡不羁，就是长得不像自己。
　　“擦掉，全部重写。”不等耿介嚎出声，谢宸已经自己动手了。
　　看着空白的卷子，感觉世界方有一寸清明。谢宸拿起纸笔，开始从第一道题讲起。那天，自己半小时就写完的卷子，给耿介讲了两个小时。
　　谢宸要时不时地提醒，“我脸上有字吗？看这道题！”
　　最后在耿介昏昏欲睡的状态下，讲完所有题，扶着他的手在最后一道题的括号里写上选项“C”。
　　以后就应该管住自己的嘴，若无相欠，何至疯癫！
　　把卷子收起来，耿介又满血复活。这一天，耿介莫名兴奋，忙东忙西，直到躺在床上，想想明天能和谢宸一起上课，一起回寝室，就高兴得搓手手。
　　大概是因为换了一个地方，虽然只是从一个寝室换到另一个，亦或是心里始终有一些不好的想法，不定时地会跳出来，告诉你它还在。谢宸躺在床上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想起第一次住校，初一开学，他至今也忘不了爸爸委婉要求时的眼神，有些闪躲，却仍然硬着头皮说这是为了你好。
　　谢宸知道，母凭子贵的那位要搬进他的家了，或者说，他已经没有家了。
　　从初中开始，谢宸一直住校，每年的假期也都是在寝室度过的，他没有地方可以去，更不愿去讨人嫌。
　　入夜后突然来袭的孤单笼罩在周身，好像时刻在提醒着自己亲情的黯淡，以为早已麻木了那些细碎的伤口，却在偶尔被支离破碎的情绪惊扰时，满心荒凉。
　　月色透过窗，跳进丝丝光亮。
　　谢宸借着悄悄映进来的月光，看向对面的床，熟睡中的耿介翻滚得像个泥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