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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不速之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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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瓒高中是所有人意料之中的事,会试过后殿试加起来拢共十五天过去,时间过的飞快。
龚帆没有参加科举,在武试中大展雄风受到官家的青睐,陈与义直接参与了谏院的考核,个人能耐暂且不提,也有人情关照,一切水到渠成,三人各自带着好消息,撇开大人们的酒席,单独包下樊楼的雅士阁开小灶。
“你们不知道,这段时间上我家说媒的,少说也有二十来个,我家的门槛都要让那些说媒的给踏平了。”一杯酒下肚,陈与义春风得意,双颊泛红。
“那有没有让我们拾遗大人心仪的姑娘?”连着放榜那天好几日家里都热热闹闹的,林瓒也不免沾了些喜气,心情好的不得了,听父亲说再过几日她就要收拾收拾去翰林院当值了,朝廷发了帖过来,官服晚上就送过去。
“我现在满心想着要干一番大事业,哪有什么心思想成亲这档子事,都给我推了。”陈与义将话头转向一旁的龚帆,“只是我们的龚大个,你得抓紧在平洛城的日子喽。听说朝廷意向北上讨伐契丹,委任给了齐州渤海副统帅沈辜宏沈将军。你要想建功立业,眼下便是机会。这一去虽不见归期,但往后再见,以你的本事,恐怕就要是一方大将了。”
龚帆似乎心情不佳,面色忧愁,只一杯一杯的喝酒,与面前两人不同,他心里有事,听着陈与义的话也没心思回,只得敷衍几句:“那是当然了,这几天我爹几乎天天都被沈将军请去喝酒,一聊就是大半宿,恐怕我在平洛城的日子真的没多少了。”
终于嗅到他语气中的一丝惆怅,陈与义也顿觉手中的美酒有些酸涩,但他明白,过了冠礼出来贡院的那一刻,他们仨都将有着不同的人生,守着不同的道义,或许未来还会兵戎相见,单纯而天真的日子一去不复返。
他甚至打听到考试前几天,宁泰公主请林瓒去了府上做客,就连这次会试也有宁泰公主的举荐打点。林府按理说不能参与党派立场之争,但如今林赞却入了公主府与其有了接触,往后要站着中立的位置恐怕很难,左右是公主府的人了。
没想到真被林瓒说中,那日明美堂冲撞一事,殿下果真是在帮她,恐怕自那日起,林瓒就已经入了局。
但林瓒却没有陈与义这般多心眼,她权当龚帆是舍不得她和陈与义,于是豪气的端起酒杯说道:“龚帆,咱们仨是拜过把子的,也从小一起长大,都知根知底,往后不管多少个春秋过去,我向你保证,我和陈与义永远是你离开平洛城时见着的样子。”说完,她将满满一杯酒水一饮而尽,完了将杯底亮出来,神色坚定。
这话一出,陈与义有些惊,龚帆也红了眼睛。
陈与义自己都不敢保证自己以后会不会变,谁知道以后会遇到什么事,人也总归都是会变的,能不能守得住初心,也没人能承诺,林瓒竟如此信任她也信任自己,这份信赖让他受宠若惊,也有些羞愧,他心底早将林瓒划为公主府的人,往后说不定还会在政见上为敌。可如今这番话却是点醒了他,三人是从小一起到大的,林瓒相信他们,而自己,也信林瓒,无论入了官道上遇到什么事,他们都是结拜的挚友。
龚帆红了眼睛,一来是林瓒察觉到了他的心情而承诺宽慰,二来还是察觉到了对方真的对他没有那风花雪月的心思,只当他是从小到大绝对信赖的知交,三是此去不知道归期如何,就此珍重。
“你们等着吧,等以后我回来,绝对是威风的大将军!比你们能耐还大!”龚帆终于不再忧愁,这一刻拨云见日,也许这份悸动和孤独,会在保家卫国的战场得到充实,他们还不够成熟,等到五年、十年后,三人重聚,届时无论怎样的阔别已久,都能从容且平淡的谈笑风生。
“要的就是你这个傻劲儿!”陈与义一拍龚帆的后背,苦口婆心劝道,“说真的,你从军以后,千万不能把书本丢下,闲时一定多看些兵书,能走到最后的,皆是儒将。离了我们没人督着你读书,你可要自个约束着自个。”
头大。
龚帆不敢说,就举着酒杯应和:“是,那当然了,说出去好歹也是林博士的学生,要是肚子里没点墨水,那多不好意思。”
“你美的,你哪是林博士的学生啊,是你爹求着林博士让你前去旁听,托了些交情才给你插了个位置。明美堂的考试比太学都要严,就你那点本事,门都不让进的。”
“那外人也不知道啊,只晓得我之前都在明美堂读书,还和太子殿下一道听课议论,旁人瞧我都高看几分呢。”
“沾了太子殿下的光。”
两人又像平时那样相互拌嘴,林瓒乐得看这些,以后都看不到了,心里一阵感慨,从怀里拿出钱袋子丢桌上:“用完饭我们去勾栏看相扑,明个去打捶丸蹴鞠,这回我们赌大的,算作彩头怎么样?这次新科状元官家赏我十五缗,我都拿出来。”
“好呀,又赌上了,”陈与义拍桌子,酒过三巡人都有些飘忽了,“林瓒,我发现你格外爱赌,勾栏瓦舍哪个不晓得你的,传出去新科状元夜夜流连勾栏瓦舍,将官家的赏钱全都输了个精光!你真不怕回去跪祠堂啊?”
“大庆又不是不让赌彩头,小民小户的也就这一点爱好。我又不是去赌坊,再说我花自己的钱出去找乐子,我父亲为人明白的很,不会多问,谁输还不一定呢!”
“好啊,看我今晚不赢光你所有的钱!”
这回打赌就不玩些假把式了,喝酒什么的多没意思,要赢就要腰包满满,输就要输个底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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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林瓒还是没忍住,从勾栏回来时又三个人跑去胡吃海喝了一顿,这些日子里林海伦着实不太管她,叫她最后放纵些许也不是不行,再者林瓒也不是不懂分寸的人,林海伦是十分放心她的。
这些日子都这样来,若太晚回去,府中静悄悄无人接应,她只要自己进门,尽量不要扰了他人。可今夜回去,却发现府中灯火通明,回廊两边到尽头都点满了灯,父亲崇尚节俭,断不会这样浪费铺张,可她现在一身酒气也不好去寻父亲母亲,寻思着应该是府中深夜有贵客到访,所以才如此看重,罢了,定也与自己无关。
正要静悄悄回去沐浴入塌,遇到端着茶水的丫鬟,见着她以后先是一惊,然后急急忙忙跑来说道:“小姐您可算回来了,宁泰、宁泰公主在明美堂等您。”
丫鬟说话磕绊一下子,林瓒以为自己听错了,再次问道:“你说谁在明美堂等我?”
“回小姐话,是宁泰公主殿下。”丫鬟理了理情绪,这次说的又慢又清晰,“老爷派了许多人出去寻小姐。”
“出去多久了?”
“不到一炷香的时辰。”
“我知道了,你快些叫厨房烧水,再去我房中取一套素色的袍子熏香,我须立即沐浴更衣。”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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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怎么会这个点到林府?
林瓒来不及想,不敢让人等太久,冯蓁只道是见林瓒一人,让林海伦和林夫人回房歇息,单只用在明美堂点一盏灯供她看书等待,其实用不着如此兴师动众,但深夜突然迎来这样尊贵的访客,有谁能真正懈怠了去?
差人告知了在无岚堂焦急等待的父母,林瓒提着长柄灯,踏着夜露而来,急急忙忙的身上惊出一些细汗和熏香混杂,还透着丝丝酒香,还没踏进明美堂的屋檐之下,灯火中的她便已经嗅到了这样的气味,不由得移开目光寻找,正好看见提着长柄灯的林瓒站在黑暗中,耳边虫鸣声依旧,还有些许她的喘息,对方察觉到目光之后停止动作愣在了原地,看不见她的神情,只能听到阵阵压抑着的喘息。
冯蓁不由轻笑,放下手里的书本起身:“新科状元何等意气风发,流连市井喝酒打赌,当真不拘小节。”
刘嬷嬷就站在冯蓁边上,灯火余晖下,她的脸盘隐入黑夜。
“参见宁泰公主。”林瓒赶紧行礼,这一次的会面猝不及防,糟糕至极,自己身上的气味哪是那么容易散去的。
“免礼,正好这里备了些茶水,也好与你醒酒,坐吧。”冯蓁坐下,“还是你恼本宫突然来访,扰了府中上下?”
“怎会。”林瓒反应过来,提着灯过去,将灯安置在旁,动作依旧有些着急,坐下后神色充满歉意,“只是小人这副样子,实在不便见客,身上都是酒水浊气,有失礼仪。”
“无妨,你高中状元,全府上下都高兴,本就是值得喝酒庆祝的事,哪管礼仪如何,”冯蓁貌似善解人意,也没有受了冷落的不满之色,只是话锋一转,面上依旧笑意盎然,只是话里却让林瓒不知如何反应,“只是本宫那般赏识你,可过了集英殿的宴席之后,新科状元竟也抽不出时间来本宫府上一叙,倒是本宫自以为是,以为你能够明晓些事理,如今看来,你是不懂的。”
林瓒自是不知道冯蓁暗地为她举荐一事,陈与义熟知她的性子断不会告诉她,如今科举制度已然腐朽,不说真才实学的人会陨落,但至少不能圈进甲等的位置,如今世道,哪有公平之说,万般不公平下做的一切,都是公平。
“殿下恕罪,小人有一玩伴,不日便要随着齐州渤海副统帅的麾下行军北上,下次见面不知何年何月,故小人要珍惜这最后的时光。”
“哦?可是三司使的那位小儿子,龚帆?”
“正是。”
没想到冯蓁连这些都知道。
“本宫与沈副统府上的小女儿沈鸿秋有些交情,可安排龚帆归入她的队伍,再稍做些打点。”
林瓒听着开始觉得不对,林府虽德高望重,充其量只是虚衔文官,和寄禄官并无两样,冯蓁的意思好像对自己予以优待,为什么呢?
“殿下......是有什么事需要小人去做吗?”
冯蓁笑出声:“林瓒,本宫是有些看好你,但本宫的青睐带给你的不尽是好的。再过三日你便要入翰林院,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入了宫该如何自保,如何升迁。本宫在你入贡院考试时多事做了些多余的事,让你树大招风,见你与三司使的儿子交情匪浅,本宫帮你这一回,权当补偿。”
“补偿?”林瓒不明白,她何时有亏欠自己?
冯蓁未理会对方的不解,人等到,话说完,便起身,拿起自己随身带来的书本:“晚了,本宫是该走了,再不走,林府上下怕是都不能好好睡觉。刘嬷嬷,我们回府。”
“是,殿下。”刘嬷嬷重新掌好灯,跟在冯蓁身后。
经过林瓒时林瓒还是没能明白,自后叫住她:“殿下这么晚来,只是为了叮嘱小人入宫,须谨慎小心吗?”
她不敢将自己看得太重,宁泰公主是官家的掌上明珠,这样尊贵的人,深夜来,蒙着倒春寒下的湿寒,竟只为了这几句话?
冯蓁倒也不是真的那样有心,只是她写信给贡院的事已然传开,哪怕林瓒是以自己的真才实学登上的新科状元,有心之人也不会心服口服。而那些给了钱打点过关系却未能如愿的人,自是会对她多有排挤报复,本意是不想林瓒掉到乙等没落,可惜她还是低估了自己的影响力,尽管信中措辞并无举荐之意,主考官也要自顾自的读出些莫须有的意思。
不过,也正好让她看看这位明美堂的才女要如何应对,往后官场争斗,就如同吃饭喝水那般平常。
说来自己确实心地善良,特意过来提醒,本是在府中被近日的一系列琐事拖累想要出门散散心,不知不觉走到御街外东柳巷子口,最后还是动了些恻隐之心过去。
“对啊,本宫心里挂念着你,你却完全没有将本宫放在心上,落花有情,可惜流水无意。”
她笑着,戏说这句话,然后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