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洛物语》干余

34、实录院

　　终于一切大大小小的琐事结束，自高中后，府中也连带着热闹了半月，林海伦更是喜形于色，在府中大摆宴席，顾不得明美堂下次送来的学子名额，话里话外掩饰不住对林瓒获正七品修撰的欣喜，以至于逢人便说起林瓒过往在学堂上的趣事，孰不自自己这位太学博士，明明从仕之路在旁人眼中也是那般令人惊叹，却毫不自知。
　　宫中送来公服，林海伦迫不及待叫林瓒赶紧穿上让他看看，这时候的父亲高兴的像个孩子那样，眼里总是亮晶晶的，林瓒便照着父亲的话换上公服，戴上乌纱帽。女子身形比起男人更加纤细柔软，里外透着一抹艳丽花朵般的阴柔，皮肤白皙唇红齿白，英气之下更多的是一抹美丽，但眉宇间神采飞扬，即使身形较之男子略显单薄，依旧气质不输。
　　“我们瓒儿穿这一身比旁的人穿着好看太多。”母亲禁不住用手为女儿整理衣服上的褶皱，“明个你就要早起同你父亲一起上朝，以后都不能赖床了，你可晓得？”
　　“我当然晓得。”一眨眼，那些读书的青春岁月已经不再，自此，她便要踏出新的人生道路。
　　“爹早给你挑了匹好马，方便你以后上朝，若你想坐马车也可，只是卯时外出入街，风景别有风味，爹也想你能看看。”
　　“不用父亲说，孩儿也想提来着，以后早朝我便不和爹一道同行了。在家中，孩儿是您的女儿，在朝中，您是正一品的太学博士。说这些并非要离了亲疏，只是入了官场，为避免父亲遭有心之人口舌，不同场合不同礼仪而已。往后，父亲驾车，孩儿就骑马去早朝。”说罢，林瓒象征性的摆出官礼，笑道，“如是现在，孩儿着这一身公服，见着太学博士，便要恭恭敬敬行礼问好，是也不是？”
　　林海伦见她这般玩笑的模样，笑着摆出同样的回礼：“都是为大庆鞠躬尽瘁之人，还望日后一道为圣人分忧，同敬同敬。”
　　说罢，父女俩相视一笑，惹得一旁的林母连连摇头，戏说道：“说是乱了辈分，但又说不得乱了辈分，这倒真真是趣事一桩。”
　　三人相视而笑。
　　.
　　林瓒为正七品翰林院修撰，朝中规定，九品以上五品以下的官员无需日日上朝，每月的初一和十五便可，上完早朝后便可退至当属值房务公。
　　今天是林瓒头一次进宫，往年有机会进入，她都因着要去瓦舍赌球看相扑推了，这回倒是有着正当的身份，踏进这座庄严肃穆的宫殿，她还真像没见识过大世面的短浅之人那样，被眼前壮阔又宏大的建筑所惊艳，尤其这份宏观下还透着浓厚的凉意与厚重到压迫的历史气息，林瓒忽的就不愿再踏出一步进去了，这一步若真的跨过，往后真的不能回头。
　　“还愣着做什么，赶紧进去啊，这里又不能骑马过去，走的慢了小心迟到，才第一天呢，”陈与义从后边冒出头来，“你没来过宫里吧，宫里可大了，就这一路到崇德殿，有的你走。”
　　林瓒回过神，收起方才的怅然，跟在陈与义左右寒暄道：“这不是第一次来，被眼前的景给迷住了嘛，你在哪个地方当值？”
　　“当然是谏院啊，怎么，你不会以为下了早朝就可以到处鬼混了吧？美得你，要是敢跑，让人看见了，告上一状，说你玩忽职守，可有你好果子吃，你可千万不能像读书那时候一样，在这儿你得夹紧尾巴做人，稍微说错话，那可是要倒大霉的。”陈与义是真的担心，这回没再炫耀自己多懂官场上的那点事了，如今两人就深处其中，门道什么的自然知道的越多越好，“还有，可别在这儿交朋友，这儿聚集着五湖四海的人，都想着在平洛城出人头地，刚刚跟你说的那些，告状之人的行为美其名曰检举官员作风，是会有赏赐的，你可别被人当靶子使了。”
　　“我看着像是那么好骗的人？”林瓒皱着眉，怎么说她也不至于笨到这种地步吧。
　　陈与义呵呵笑两声，脸上并无笑意：“官场上被斗下去的人，都是在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上栽了大跟头。这事可大可小，你可万不能小瞧了其中任何一件小事。无论多小的事，只要有心之人借此大做文章，说不定就会演变成杀头的重罪。”
　　“这么严重？”
　　“那当然，你可要把我的话记牢了，不要相信任何跟你套近乎的人，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官场上，没好人的。”
　　“我看你是人之初，性本恶。”林瓒又调侃起对方来。
　　“好赖话不听是吧。”
　　“听，你这不也是为我好，我倒是识趣的。”
　　好在一路上都有陈与义陪着，不至于形影单只，不过她很快就切身体会到了陈与义往日一直说的名利场，她父亲是朝中的正一品大官，又深得官家宠爱，在旁的人眼中，她就是快香饽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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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翰林院修撰都处于实录院，其职倒也清闲，起草诏书轮不到他们这些新官小生插手，平素里就是修书撰史，林瓒一进入厅堂，便被一群人围住，扫了一眼四周，只有极少数人没有凑过来，其中包括一个看着已过不惑之年的老儒生。
　　“听说你就是这一届的新科状元，吏部和礼部那边争着要你，你文章的拓本已经成为院里每个人的必读本之一了，当真写的好！”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这群人热情，林瓒也不好冷着脸：“各位同僚莫要太抬举我，若是往后相处下来发现我只是个有些小聪明的人，倒是会闹些笑话了。”
　　“欸，林大人此言差矣，正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林大人从小在林博士身边长大，耳濡目染下怎么与我们这些平庸之辈相仿，日后还要望林大人多多指点才是。”
　　原来是这样，确实有够可怕，林瓒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虚与委蛇的话她不能说的再多了，说下来直觉得麻烦，于是干脆也不再推脱，而是对着同僚们做礼相还：“若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如若不嫌弃告知于我，瓒定当全力以赴。”
　　话音刚落，就惹得坐在一旁的老儒生一阵冷哼：“哼哼，初来咋到就众星捧月，还以为来了什么人物，浅浅一看，不过一黄毛丫头，问何成就，答日，太学博士之女。”
　　最后几个字刻意咬的很重，其中之意在场人都懂，不过这也不是她林瓒的错，谁能控制自个的出生呢？但林瓒也并没与老儒生较真，只是谦虚回道：“这位大人说的是，瓒无功无禄，受之有愧。”
　　老儒生倒是有些意外的多觑了她一眼，似有话要说，可还来不及开口，便被另一个上前簇拥林瓒的人打断：“林大人不必跟他较真，每回院里来新人他都要对着冷嘲热讽一番。他在这儿修书修了二十来年，至今只是个七品修撰，就是见不惯像您这般的青年才俊。”
　　林瓒倒不这样认为，这老儒生看自己的眼神有些复杂，但又像是顾虑着什么不愿宣之于口，前面几句话确实不太好听，可终究要比眼前这些上来就堆砌好意的人要强太多。
　　但林瓒也并非要说些不好听的话与其他人将关系闹僵，更何况她第一天入院。
　　“多谢黄大人慰藉，只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诸位着实太高看我了。”林瓒仍旧不卑不亢。
　　对方听后满意点头：“如此节气，让人佩服。我叫黄商，来这儿已经两个年头，如若林大人不嫌弃，我便自荐为林大人介绍这院中大大小小的事务，还望林大人上脸给在下这个机会。”
　　那还真是求之不得，林瓒正愁没人带着自己，既然有人主动提出，她当然不会拒绝：“那就麻烦黄大人了，只是你我二人皆是同僚，不必过分自谦拘谨，倒显得我像个不好相与的人了。”
　　黄商笑开：“也是，是我考虑不周了，那我们便从第一号房开始熟悉好了，林大人随我来。”
　　“多谢。”
　　林瓒跟着黄商出去，未能看见身后老儒生连连摇头叹气，方才和乐融融的厅堂在两人离开后立马陷入一片死寂。
　　往年甲等及第的优秀学子都聚集在这儿了，可朝中空置的位置就那么几个，想早早从这实录院中离去的人可不少，从这儿出去，才是一路高升的第一步。
　　那个黄商，师从贺泉徵，本来今年要转到礼部去当值，却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被留下来，饶是在宫中再不愿听取闲言碎语的人，也通晓了些许风声，今年的新科状元，可与宁泰公主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林府说是中立派，可谁又能保证林府真的不会在某天偏倚哪一方呢？
　　礼部清算不多久，皇上突然要发兵契丹，门下与六部对峙，宁泰公主坐镇门下，还写信给主考官引荐林瓒状元及第，摆明了要对付他贺泉徵了。
　　如此，定是要好好试探一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