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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会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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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州渤海副统帅沈辜宏,十二年前于平洛府武试,落败,不予圣人重用。常乐伯欣赏其品性才能,多加照拂举荐,续续相处,竟也让当年的无名小卒登上副统帅的位置,回首起来有些唏嘘。
身有大功者,官家皆有赏赐宅院仆从,沈辜宏的宅子就在新城的杏花巷,位置不算偏,占地也不小,官家待他宠厚,他为人也淡泊老实,各方面能吃得开。
沈辜宏膝下三个孩子,皆有军籍在身,但对于最小的女儿沈鸿秋,他有些忧愁。
虽大庆并不反对女子从政从军,但女郎将将来若要嫁人并非易事。再者,沈家位居敏感,更是要防范小人,他也想过让家中女眷不若就留在平洛城,不再跟着自己去往边海。
原本只是打算,可昨日进宫面圣后,便没了退路,官家赏金赏奴,意欲笼络沈家,目的如何他也能猜出。晋王如日中天 ,官家忌惮急于寻找钳制,于是他便在这时被选中,官家为防止另一个晋王出现,必定要捏着他一些把柄。
正在茶室静坐沉思之际,外有仆从打破静谧。
“将军,宁泰公主府差人请三小姐过去点茶,拿了三斤龙团凤饼做礼拜访将军您,望您行个方便。”
沈辜宏一听送礼之人名头,没来由的浑身一颤,宁泰公主的大名早有耳闻,今赠如此大礼请沈鸿秋过去做客,他不敢放下心,沈家鲜少来平洛,这两人如何有接触?为何如此突兀邀请?
想来对方也觉得唐突,特意嘱咐来自己这儿行个方便,又备上如此贵重的礼,可见诚意。
于是从椅榻上下来回话:“将人请入府中正厅好生招待,带小女准备妥当再前去公主府上,免失了礼数,冲撞了殿下。”
家丁应下退出。
沈辜宏连忙走去后院中,沈鸿秋正练枪,脸上冒着汗珠,浑身热气腾腾冒着些许白烟,许是练了好一会,见着父亲过来,连忙收好枪上前:“父亲是来……”
还未说出口,话便被截了去,沈辜宏神色忧虑:“阿秋,你与宁泰公主有无接触?”
沈鸿秋脑中空白,她来平洛后鲜少出门,别说公主殿下,就连同龄的伙伴也没有,怎会突然与公主……
突然想起昨日,那位殿下主动过来搭话,莫非,她正是父亲口中提的宁泰公主殿下?
“孩儿昨日,确实与一位公主殿下攀谈几句,但不知是否是父亲所说的这位。”
还真有接触,沈辜宏最后一丝侥幸之心浇灭,叹出一口气,耐心说道:“官家膝下三子,宁泰公主,太子殿下,以及三皇子,你遇见的,正是宁泰公主殿下。”
“那父亲……何故突然与孩儿说这些?”沈鸿秋心下默念宁泰的名字,原来她封号是这二个字。
沈辜宏背着手:“宁泰公主府差人请你去府上点茶,你……谨慎些。”
公主府的邀约能有不去的道理?纵使心里惴惴不安,也不敢有异言。
“殿下,请我过去府上?”沈鸿秋有些吃惊。
“你赶紧沐浴更衣,莫让人等太久。”沈辜宏简单叮嘱,“我们来平洛不久,不懂朝中局势、官场规矩,你,机敏些,凡事能说不知道的,便都说不知道,听闻那位殿下也是讲道理的人,自晓得分寸。”
“嗯,孩儿记下了。”沈鸿秋心思已经飘远,她并不想多思索父亲话里的意思,那位殿下如何,她心里也算有几分印象,总觉着,不会是个狡猾的人。
说再多也枉然,终究也要入局了,当年若不是常乐伯赏识抬爱,也不会有如今地位,万事皆有因果,如今这便是他们沈家的果。
“去准备罢。”沈辜宏仍旧有些忧愁叹息。
“嗯。”沈鸿秋步履轻快,比平素还要快上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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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沈鸿秋来到平洛城,第一次去到他人私宅,她不太能受得了城中女眷之间胭脂的香味,过浓,愈加衬的她格格不入,总觉得她们不是一路人,对方也不喜她这般呆愣迂腐顽固的模样,说话嘴钝不解风情,故而也没人相邀。
她总归还是孤独的,尤其也心知肚明,这是被排挤了,排挤的顺其自然,极其得当。
公主府内的景观奢华,便知主人家得官家万分宠爱,领着她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嬷嬷,干练又淡漠的神情,让她紧张起来。
“郎将放松些,殿下虽身份尊贵,却极易相处,若您以诚相待,殿下也必定以礼归还。”
那嬷嬷终于说话,似在安慰,她连忙回道:“得宁泰公主邀请,已是万分荣幸,自是不敢怠慢。只是末将从小到大生活在临海,怕是行为举止过分粗鄙,唐突了殿下,届时还要望殿下宽恕。”
“郎将是殿下的客人,殿下自会盛情款待,只盼郎将莫要总是这番拘谨防人的模样,确让人有些失落怅然。”
刘嬷嬷最后一句语调微颤,有些感慨。
沈鸿秋听出她话里的意思,只是父亲多有交代,万事谨慎,她不得不多留心眼,这次她私心想再见那人一样,也只是期盼着看一眼,多的事她不敢有牵扯。
沈家的现状,她也是清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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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两人来到后院,还未瞧见人影,便听得阵阵活泼嬉闹的动静,待到离的近了,原来是院中四五个总角孩童正在踢蹴鞠,欢声笑语的,蹴鞠被踢的到处飞,孩童气力小,不能踢太远,只在小小的一方天地蹦蹦跳跳拍着手,消减了不少公主府的严肃。
而她,自是最耀眼的那个,架着画布,看着嬉闹的孩童,嘴角挂着淡淡笑容,衣着与那日宫中所见不同,极其素雅,宽大的深色木兰暗纹鹤氅,少了几分贵气,多了几分超然,提笔细细刻画,神情从容谨慎。
刘嬷嬷凑过去,福身回话,冯蓁并未停下笔回头,仍旧思索着下一个落笔之处:“莫急着问安,安置着坐下,备好茶。”
沈鸿秋遵从吩咐,静静等候,看着冯蓁作画,正是院中这些无忧无虑欢笑着的孩童,正思索着公主府中哪来的孩童之际,冯蓁便已来到她跟前,身上还带着墨香,施施然坐到她对面,心情很好的模样,嘴角一直噙着一抹笑意。
“这次请你过来,恐吓坏你父亲。”她半开玩笑说道
沈鸿秋想起父亲叮嘱的话,谨慎着:“父亲知我不懂礼仪,举止粗鲁,恐冲撞殿下。”
“倒也不需要那些繁琐礼仪,这平洛城可比你想的还要单纯。”
“殿下这话……”
“单纯到唯利是图,斤斤计较,虚与委蛇,若是看透这些,自晓得如何分寸。于官家而言,你和你父亲拥有什么,便知晓,你们如今既能身居高位,也能突遭横祸,全在一念之间。”
沈鸿秋听出一身冷汗,这哪是请来喝茶,分明是一场胜券在握的鸿门宴,从来没有选择的余地。
不自觉捏住杯子,微微发颤。
冯蓁看到对方细微的动作,低头退缩闪避的神色,只是稍微敛了敛神色:“有时恩惠也不一定有福泽,向来福祸相依。”
沈鸿秋低头,没有反应。
又不说话了。
冯蓁有些失望,她本以为,这个年纪能当上中郎将,是有些血性和胆识的,竟也是这般畏畏缩缩的模样,倒叫她想起林府那个嫡女林瓒,明知道有些话不应该她来说,却也敢直逼着自己的双目,竟让她生出些许狭促来。
不由自主想起,今天是她入贡院考试的第二天,此人是有些指望的。
而今的少年人中,这样的人可遇不可求。
“呼……”
一声不大不小的叹气声,传入沈鸿秋耳朵里,她还纠结着要如何得体说话,又着急又窘迫,连冯蓁都觉着是否是自己过于压迫而让对方惶恐,看她这幅受欺负的样子,她都有些于心不忍。
“本宫知道你父亲一定吩咐过你谨言慎行,仅仅一个小小中郎将,说话份量不过尔尔,本宫何必与你较真?”冯蓁端起茶杯,“若你只会坐在府上低头发呆,本宫何苦请你过来,徒杀本宫兴致。”
一番话说的沈鸿秋有些面红,她心底是有些想见她的,但入府后,便能深刻意识到对方尊贵的身份,她们之间不会有单纯的茶友之交,冯蓁位居上,自是觉得一切从容。
“殿下差人请末将过来,只是点茶的话,末将自卑,少有这般经历,不知该如何自处。”
“那你可是想学着如何应付这样的场合?”
“若能愈加得体,又有何不想的。”
“不若你跟着本宫几日?”
“殿下?”沈鸿秋抬起头,她怕是对方没在说笑。
“终于敢抬头看着本宫说话了,”冯蓁好整以暇看着她,“好歹是带过兵的人,怎能没一点锐气,软绵绵的,这可不好,镇不住手底下的兵。”
“让殿下见笑了。”
“本宫请你来,只是想与你说说话,平洛城中没有像你一般的姑娘,差人请你时刻意拜访了你父亲,为的是宽他的心,可无论如何都要适得其反,没人会信本宫无其他意欲吧?”说这话的冯蓁语气中流露出微妙的怅然,仔细品下来,还有些孤寂的意味。
也许并不单是因为她宁泰公主的身份,大概许多人见到她后,会自然而然的形成一抹自卑与胆怯,却不是因为她的身份,而是她过分耀眼,接近她的人,都会黯然失色,怕会将她的光芒变得污浊。
沈鸿秋攥着拳,心里仍旧发抖,耳边孩童的嬉闹声没能让她松懈心防与顾忌:“殿下怎会想与末将这样的人相处,末将这人,无聊至极,不会说话,其实不是不信任殿下的心意,只是末将本身就是这样无聊寡言的人。”
“郎将平素与家里人也这般吗?”
“那倒没有……”
“何故与本宫又有不同?”
“殿下,那毕竟是与家里人……”
“左右还是有顾忌,”冯蓁叹息着看向踢着蹴鞠的孩童那边,“那些孩子知道这里是公主府,但是不知道公主是什么,只当这里是本宫的家,与本宫相处毫无保留甚是真挚。其实来到这儿之后她们也没有刻意亲近本宫这个主人家,原先在外面蹴鞠,如今到了这里也一样,还拉着本宫一起,何须要顾及本宫爱听什么,想做什么呢?”
这话似告诉了她什么,教着她做事待人,以往她确实总是怕说错什么话让家里跟着遭难,总想着应该如何说才能不触犯禁忌,久而久之她便发现只有不说话才能做到,故而她便习惯沉默,将自己淡化,让所有人都注意不到她。
可换言之,若自己满心期待的客人是这样的,这何尝又不是一种冒犯呢?
想到这,沈鸿秋全身放松下来,紧绷的身子也疲软,神色柔了些:“难得殿下盛情款待,末将再说些煞风景的话,未免太欺负人,只是末将这人自小在海边长大,也就只能说些海边的轶闻与殿下解解闷,殿下只当听听书便好,遇到不可思议的,也不要认真。”
“本宫远在平洛城,对外面世界的了解不及你一半之广,就算遇到不能理解的,又要怎么求证呢?”冯蓁不免发笑。
是有些傻了。
沈鸿秋不知怎的,嘴角也微微扬了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