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洛物语》干余

31、承信郎

　　转眼已然到了会试的日子，贡院早早锁上，冯蓁早在之前便差人送去主考官宅中一封书信，里面也没写些什么，只道林府那位嫡长女，可要好生顾着。
　　林瓒这人，冯蓁也算有些许印象，九岁便能大大方方在集英殿上当着百官面做古体诗，引来朝臣一阵赞赏，更是获封迪功郎，后得桂榜解元，在同辈人当中脱颖而出，同时也是明美堂公认的才女，坊间更有说法，朝廷若不重用她，将来便是朝廷的一大遗憾。
　　大庆过往有女帝治理，且繁荣强盛，大庆子民并不排斥女人执政。但大庆有且只有那一位女帝，再往后都是男子治理，甚至为刻意强调男子从政的合理性而将女子从仕途中驱逐。直到如今冯忻为帝，才慢慢将过去的禁锢解除，但朝中仍不乏有人诟病女子从政之事。
　　冯蓁有意让林瓒考官，写书信推举，若她真的像外面人说的那样好，那就让她好好见识一番，在满是偏见迂腐的刻板老狐狸面前，她能走到哪一步。
　　“殿下，陛下召您进宫。”刘嬷嬷走来亭台传话，“人正在仪门前侯着。”
　　冯蓁低头扶额，沉吟一阵：“让他等等，本宫沐浴更衣后便来。”
　　“是。”
　　.
　　今日早朝后，常乐伯便独自去御书房见冯忻。
　　“陛下，臣有一门生，姓沈，名辜宏，字远山，原籍东秦杏城人，后去了瀛州打仗，现任齐州渤海副统帅，昨日与臣传书信，今日抵达平洛，届时便拜访于臣，若陛下不嫌此人粗鄙，臣可安排他进宫面圣。”二人君臣之礼后，常乐伯一落座便开门见山。
　　冯忻听出常乐伯话里的意思，他有意委任北上进军契丹的重任，却不想再让冯玉田插手此事，常乐伯是自己的心腹，这会二人也算心照不宣，他没有弯弯绕绕，直接问道：“此人品性如何？能否担此大任？”
　　“此人是臣一手提拔上来的，为的正是有一天能为陛下所用。”
　　冯忻捏着下巴思虑许久，道：“明天叫他来见朕。”
　　“是。”
　　.
　　冯蓁依旧熟门熟路的往御书房走，途中会路过一条种满奇花异草的小道，蜿蜒通往一座凉亭，这景色她已经看过无数次，但这次亭中却坐着一个面生的常服公子。
　　她离的也不算远，能看清楚那亭中人的神情，布满愁虑，不由得再走近一些仔细端详，才发现那是个姑娘，不过束发戴冠一身常服，应也走为官之道，只不过平洛城的百官中没有这号人物，应是地方来的，但区区一个地方官却能悠闲在宫中走动，可见身份不一般。
　　那姑娘全然没有注意到有人朝她走近，她似乎真的十分忧愁，看着眼前的景色也依旧唉声叹气，冯蓁已经停在了她二步远的位置，她还是倚在木栏上看着前方。
　　冯蓁看清楚了，这位姑娘的轮廓。
　　她脸庞瘦削，轮廓分明，五官十分精致挺拔，唇瓣薄，眉眼深邃，皮肤是麦色的，衬的她五官更加深，冯蓁不禁好奇，她所见过的姑娘皆皮肤白皙且五官小巧，身姿大多柔弱纤细，而这位姑娘即使是坐着，也能感到她周身的一股正气和气劲，她身形虽然瘦，但充满力量。
　　“哎……”又一声不经意的叹息，这里花木很多，芳香很好掩盖住了冯蓁身上的沉香，或许也是她太过于忧愁忘我，一直没能察觉身边出现一人很久了。
　　“这才开春，你便如此唉声叹气，本是万物复苏的季节，你为何会这样呢？”冯蓁终于开口，惊扰的对方浑身颤抖一下子。
　　那姑娘也确实吓到了，连忙回过头看见了来人，沉香这才慢慢变得鲜明起来，只是比香味更加鲜明的，是它的主人。
　　“我……”她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话，嘴里有些干，来人是她从未见过的女子，不似深闺阁中的小家碧玉般圆眼乖顺，气质温婉，倒是浑然天成的有一些贵气与压迫，衣着奢华面容姝丽。
　　冯蓁笑笑，坐到她身边：“你是军官？文官的女儿不会是你这样子，只有武将的儿女才会，你跟着你父亲去打仗了？我记得现在只有青州那儿有倭寇骚扰，你是从那边过来的？”
　　她还是有些呆楞楞，听得对方这般分析忍不住惊叹：“你怎么知道，你是？”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这样在宫里唉声叹气的，怕是不太好，宫里啊，人多眼杂，嘴也碎，无聊的宫廷生活多的是搬弄是非嚼舌根的人。”冯蓁眯着眼睛浅浅笑，她没有告诉对方自己的身份，恰好今天她也没让下人跟着，看这人对自己全然无知，她也不想摆高高在上的公主架子，累。
　　“那，你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我叫沈鸿秋。”
　　“我叫赵蓁。”
　　赵是她母后的姓氏。
　　“哦……”沈鸿秋点点头，忍不住多觑她几眼，心生猜疑，小心翼翼试探道，“你是哪位王公贵族家的女眷吗？”
　　冯蓁笑着点头算是默认：“繁文缛节便不必了，这里又没其他人在。”
　　“我……第一次来平洛城。”沈鸿秋还是拘束，就算对方说不用过分拘泥，可二人之间始终存在身份之别。
　　冯蓁心下了然，她应该是不太懂这样的场合该如何对待，于是发问转移对方的注意力：“之前是在什么地方？”
　　“瀛州，我父亲是齐州渤海副统帅，我，我在家中排行第三。”沈鸿秋有些局促的报上自己的身世，眼前之人身份不简单，早早告知对方自己底细也算谦卑有礼。
　　冯蓁果真眸光一颤，转头看她：“你父亲也在宫里？”
　　沈鸿秋点头。
　　“我看你身形和面貌都不像是养在闺阁中的姑娘，你，可是带过兵？”
　　沈鸿秋低下头，她心中难受的便是领兵抗倭之事，但她不敢随随便便说，进宫之前爹便说过不能乱说话，故而避开对方：“是带过。”
　　冯蓁的眼神更深：“出了事？”
　　沈鸿秋抓了抓衣袖，头低的更低，全然一副不愿吐露心事的戒备模样。
　　“兵败乃兵家常事，不必太介怀。”冯蓁放软语气，循循善诱。
　　“不是……”终于，沈鸿秋还是没能忍住，颤抖着，“因为我的指挥失误，所有人……都被倭寇杀了……都是因为我……我拿着钱去亲属家中……有的家里只有老人和小孩，住在破屋……听说人死后，都说……他们没有盼头了……”
　　原来是这样，冯蓁心中对这人的品性有了几分猜测，起身站到总是低着头的她跟前，有些居高临下，盛气凌人的架势：“别一副没出息的模样，往后领兵打仗的将领都像你这般，只会死更多人。居高位者，理应承受同样的压迫，若是怕见生死，便不要走上这条路。”
　　她气势实在有些压迫，沈鸿秋奇怪为何她身上会有这股气场，她甚至不敢抬头直视对方的眼睛，刚要开口说什么，就听见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殿下，您在这儿啊，皇上等您好久了。”竟然是玉公公朝着她们这边过来，身后还跟着二个宫人。
　　沈鸿秋眼中满是疑惑，冯蓁牵出一抹笑：“不好意思，本宫也并非有意骗你。方才你自报家门时本宫便已经知道了你的事，年纪轻轻便能做到承信郎的位置，沈副统当真是教女有方。”
　　听她以“本宫”自称，沈鸿秋一下子猜到她的身份，慌忙起身半跪拘礼：“末将失礼，还望殿下恕罪。”
　　冯蓁仍旧留有笑意：“无妨，是本宫刻意隐瞒，你何罪之有？”
　　“殿下宽厚，但末将多有得罪属实，回家后当自觉领罚。”
　　她不敢抬头，过了好久才听见头顶上传来笑声：“沈郎将，做人啊，要松散些，不止对自己，对旁的人也是。”
　　说完，冯蓁不再逗留，领着宫人们离开，留下沈鸿秋留在亭子里，好久后才敢抬头，望向那条蜿蜒小道，那里不再有身影和香气，她这才后知后觉的想到，那位殿下是如何得知自己是承信郎的呢？
　　耳边回荡起她的话，沈鸿秋忍不住在脑海中勾勒她的神情与样貌，她说话时的声音，仿佛又能闻到一抹沉香。
　　要是还能再见面该多好。
　　她被自己脑中这个想法吓到，对方可是官家的女儿，天之骄女，自己不过一个临海边城的鲁莽武夫，带着海边的咸湿与腥尘，身上也有着杀戮后洗不净的浸染着铁锈味的血污，那位公主宛若神明一样的人物，怎能奢求着与她再一次相处？
　　但是……
　　沈鸿秋起身重新坐回到倚栏边上，目光再次回到那些明艳的花木当中，再一次叹息，这一次不知道是否还只是因为击杀倭寇计谋失算一事，还是带着一抹遗憾，期待着能再次和那位贵人相见，若再次见面，定不会像今天这般失礼和紧张，让人笑话。
　　只是她不知道，她所求的，第二天便会实现。

作者有话说

　　这一卷可是整本书最甜的了呀！
这时候我们就要发问了，这一章的林瓒在哪儿呢？
《林瓒在考试》
下一章一看还是沈鸿秋，林瓒在干嘛呢？
《林瓒还在考试》